9、序章（5）第一个承诺（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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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个承诺
晚饭后，几个伙计回家了，住在早点铺的一家人，以及临时加入的迪娜，围坐在餐桌边。此时是气温刚开始抬头的六月，头顶老旧的吊扇令人心烦地一圈又一圈嘎吱作响，桌上一只崭新的收音机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播报着当日新闻。
大动脉坍塌的新闻昨天都播得差不多了，死亡者名单也已经刊登在当天报纸上，所以世界快速遗忘了这件事，新闻里全是“总统宣布重建茫原道”“领导人慰问战争英雄”之类的战后消息。
灵跃的爷爷翻看着一本老旧的书，奶奶在打毛线，段熠抱着那只写着他名字的黑箱子，仔细擦拭着从中伸出的一个巨大的，在迪娜眼中好像是动物爪子的机械部件。
灵跃和迪娜翻看着一本儿童画册，迪娜自己也不认识几个字，只能对着书中的动物图片信口胡诌，一边带灵跃模仿着各种动物的样子，逗得灵跃兴奋得差点直接爬上桌子。
“丫头，”段熠忽然打破了沉默，“你愿意去茫原道吗？”
迪娜和灵跃同时抬头。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段熠的眼神，只是知道他确实直视着自己。迪娜的脑子一时短路，不知该怎么回答。
茫原道是大动脉在共和国的三大入口之一，由于交通位置特殊发展成为仅次于首都的共和国第二大都市，是战略要地，却在惨烈的战事中几乎被夷为平地，百废待兴。
段熠曾是战争中驻守茫原道部队的一员，茫原道之战后才在首都停留一年，直到现在。梁敏鹤提到过，姑父打算带着表妹灵跃回茫原道。他是战争英雄，政府在茫原道给他分了一套房子。
“我……我……”迪娜一时语塞，感觉根本没有肯定的判断。自己通过了机械师的测试，去茫原道意味着成为段熠的学生。可是段熠和灵跃是特拉迪尔说的“很好的人”吗？她不敢肯定。
“很好的人”，到底是谁呢？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对于特拉迪尔的信任，似乎超过了段熠和早点铺的其他人。只要他说“很好的人”会出现，那他们一定会出现。
正当她结结巴巴拖延着时间，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从远处的大门传来。似乎还夹杂着轻微的狗吠声。
“姑父！开下门！”一个男孩的声音隔着两道门和走廊传来。那声音灵活地穿过路途中的所有缝隙，准确无误地把自己送到桌边所有人耳中，“麻烦开下门啊！”
“梁敏鹤？”迪娜认出了是谁的声音，惊奇地向着门边看过去。
“梁敏鹤！梁敏鹤！”灵跃跟着兴奋地大叫。
“叫魂啊！”段熠低声抱怨道，阻止了想站起来的灵跃奶奶，起身去给前外甥开门。
正当段熠出门时，迪娜忽然听到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随着声音在耳边划过，那首一直安抚着她的乐曲骤然终止，就像是小提琴断弦，发出令人心悸的尾音，然后是一阵伴随着耳鸣的空寂。灵跃好像在叫着什么，灵跃的爷爷和奶奶也不知为何冲着自己跑过来，可是迪娜的视线一片模糊，除了“嗡嗡”声听不清任何人的呼唤。
失去了那首安魂曲，她就如深潭边一脚踩空的人般跌入冰冷的湖水，在自己的思想中被压抑得喘不过气来。她从未想象过自己真实的心境是如何恐惧，难道没有不知来源的乐曲存在，自己竟会在这样黑夜中窒息吗？
迟来了三十多个小时的恐慌终于包围了她，失去妈妈的痛苦，其他亲人的冷漠，无处可去的绝望，毫不减弱地反扑而来，令人措手不及。为什么是现在？乐曲从哪来，又为何停下？为何选择这时停下？迪娜失去了思考这些深层问题的精力，疲于独自挣扎在自我精神的牢笼中。
“姐姐！姐姐！”灵跃的呼唤声终于撕破迪娜思想天空的夜幕而来，仿佛划过天际的闪电，带来惊醒沉眠者的轰雷。迪娜猛然惊醒，视野逐渐清晰，听力也恢复了正常。
灵跃伸长小手，抓着一张纸巾在她脸上胡乱抹着，停下时，纸巾已被打湿。迪娜惊觉自己正蜷缩在座椅上，而且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
“这孩子之前那么安静，果然是因为没有见到认识的人吗……”灵跃奶奶轻声说。走廊上一快一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狗吠声也越发清晰。
“迪娜！”梁敏鹤终于牵着狗冲进来，看到满脸泪痕的迪娜抬起头看着他，才松了口气，“你没事吧？”
“妈妈不见了……”迪娜的声音如她的眼神一般空洞。看着这样一双眼睛，梁敏鹤觉得自己仿佛在直视那片已经将她淹没的深潭。
梁敏鹤无言半晌，默默平复着因为一路跑来急促的呼吸。狗在他身边坐下，用脑袋蹭着他的裤腿，嗓子中发出宛如呜咽的声音。段熠跟着他们走进门，抱着手臂围观这场重逢。
“你都知道了？”灵跃的爷爷问梁敏鹤道。
“爸爸刚告诉我。”梁敏鹤小声说。
“你自己过来的？”段熠问，“你家里人没送你？”
“我跑过来的。”梁敏鹤过了好几秒才挤出回答。
从进门开始，梁敏鹤就好像在忍耐什么，有什么重要的话憋了很久都没说出口，这一点其他人都看得很清楚。他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打着腹稿，众人配合地不再去打断他。
于是闷热的房间中只剩下吊扇的嘎吱声和狗的呜咽声，至于收音机中的无聊新闻，更像是背景中的忙音，根本没人去注意它在说些什么。
“……各地区领导正积极安排战后重建工作……”
“……大动脉的封闭工作明日正式开始。在奈彻人类聚居地或世界对面其他地区有亲友的共和国公民，日后可以通过官方渠道邮寄合法信件和物品……”
“……记者采访中，有很多受访者表示有重要亲人生活在世界对面，他们的交流将会变得很不方便……”
梁敏鹤的酝酿此时终于到达终点。
“迪娜！”他快步跑到迪娜面前，拉起她因为擦拭脸庞沾满泪水的手，“你来我家吧！”
“啊？”不只是迪娜，所有人都因为他的话愣了一下。
“我这就回去跟爸爸和爷爷说，”梁敏鹤的语气和神色都充满坚定，“比安的房间一直没动过，以后他的房间就是你的！你来我家吧！”
“真的吗？他们会答应吗？”迪娜又用没被他握住的那只手擦了擦眼角，擦净泪水的眼睛中，希望的色彩正与恐惧激烈冲撞着，竟渐渐占据了上风。比起刚刚认识的段熠和灵跃，从记事起便相识的梁敏鹤的承诺所具有的说服力要强上百倍。
于是对于这份邀请，迪娜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梁敏鹤能看出那双眼睛主人的喜悦，那是迷途者走出沙漠的释然，是干渴者又尝甘甜的狂喜。从那双眼睛中，他明白了自己的承诺对这个女孩的意义，那是无论多么狡诈的人都不忍背叛的信任。
这是他第一次向什么人许下承诺，也是迪娜第一次收到他人的承诺。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承诺，而这个承诺的分量，使它既可以从深渊中拯救人，也可以把刚爬到深渊顶端的人再次推下去，一切只看它是否能被践行。
“真的！”他露出肯定的笑容，“我听见爸爸和爷爷在说这件事，他们也希望你过来！”
迪娜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跟着梁敏鹤一起笑，笑着笑着，没流完的眼泪还是从眼角淌下去。不知所以然的灵跃看到她破涕为笑，拍着小手以大笑的形式发出欢呼。
看着以各种不同姿态笑着的孩子们，灵跃的爷爷和奶奶也露出欣慰的笑容，段熠的嘴角也有些上扬，不过很快被他憋了回去。
“我马上回去跟他们说！”梁敏鹤松开迪娜的手，跑回门边牵起狗链，做出急着冲出门外的样子，“明天就来接你！明天不行的话就是后天，最多三天！”
“会有办法接他回来的！”梁敏鹤保证道，“等他过来，让他跟我住一个房间！”
“好。”迪娜点头。看着梁敏鹤飞奔出门，她为他刚做出的承诺露出发自心底的微笑，“古里卡。”
出去关店门的段熠刚刚回到桌边，灵跃的爷爷便用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态说道：“梁家先下手为强了。”
“白捡一个时间操控者，梁霜柏很有心啊。”段熠坐下，翘起二郎腿，用正重新捡起画册的迪娜和灵跃听不见的声音说道，“对他们来说确实不亏。沙家老头会怎么看？”
“他从一开始就该想到了这种可能，他不要的，自然会有人要。”灵跃爷爷说，“不过与我们无关，发生什么都是他自找的。”
“咋会无关！”段熠的声音有点愤愤的。
灵跃的爷爷笑而不语。段熠的郁闷是正常的，好不容易有个能通过他测试的学生，就这样被梁家挖了墙角，而且靠的还是段熠一向最看不起的“熟人关系”。
不过也难怪，用“熟人关系”来哄小孩本来就效果奇好，小孩哄小孩更是锦上添花。而且能被梁家收养对迪娜来说是个不错的出路，比成为落魄机械师的学生好得多。段熠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就跟打架输了差不多，对于“输”这种事，他一向心服口服，只是觉得很可惜，很可惜。
正读着画册的迪娜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对段熠说：“那个，对不起，我……”
“没事儿！”段熠一挥手，决定彻底放下自己内心的惋惜之情，“其实梁鉴珑一家人还不错，虽然他们也不是一点坏名声都没有，不过和你这样的小鬼没关系。你去吧！”梁鉴珑是梁敏鹤的爸爸，之前提到的梁霜柏则是他爷爷。
“谢谢。”迪娜听得似懂非懂，不过明白了他话中的认可，于是放下心来。
自梁敏鹤来过之后，显而易见的，桌边的气氛变轻松了，连奶奶织毛衣和段熠擦零件的动作都不再心事重重。迪娜在梁敏鹤的承诺下快速走出了不期而至的阴影，与灵跃的欢笑中多了几分真实，只剩下红肿的双眼标志着她曾经濒临崩溃。
之前嘎吱作响的吊扇居然不知何时不响了，给人们的内心添了几分安宁。
这时，一直被众人无视的收音机似乎很不满足于充当背景音，毫无征兆地增大了音量，惊得所有人心头一颤。
“下面插播一条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如果这是一台老旧的收音机，也许不会听出播音员的声音中的不安。他一定是在刻意掩饰某种震惊或恐惧。
每个人都抬起头来，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很快他们的注意力全被吸引到正确的方向。
“根据来自奈彻的消息，”停顿几秒后，收音机继续播送道，像是故意等待听众做好准备，“奈彻人类聚居地于当地时间今日凌晨四点左右，相当于共和国统一时间今早六点发生重大火灾事故。
火灾波及人类聚居地东部及北部，由于当地环境以林地为主，火势迅速蔓延，受灾人口达到十万人以上。大火已于当地时间中午十一时扑灭。
据不完全统计，目前共有超过一千八百人死亡，另有无法计数的伤者正在接受治疗，此外火灾中发生了大面积房屋垮塌……”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序章（5）第一个承诺（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