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一章（6）悴夕图（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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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灵跃在床边坐下。她和沙桔共用一个房间。床是上下铺，沙桔在下，灵跃在上，因为对她来说爬高非常方便。她的神情有些沮丧，“对不起，我又惹麻烦了。”
“为什么打架？”沙桔问道，表情与她在外的和颜悦色相比显得格外严肃。梁敏鹤的观察结论很正确，在越陌生的人面前，她笑得越频繁。遇到真正的熟人，像梁敏鹤一样面无表情才是她的常态。比如对奚婧婧，对段熠，对贺祥，还有像现在这样对灵跃。其实她和梁敏鹤也算是很熟，可以说她记事了多久就认识他多久。但是面对梁敏鹤，她始终无法像面对其他人一样坦然，即便是对梁墨，这种别扭感都没有如此强烈。也许多年前，坐在早点铺门前等候的那三天，就已经磨去了她对梁敏鹤一生的全部信任。十年过后，她早已得知他的食言并非故意，然而那份丢失的信任却始终没有完全回来。毕竟那是她一生中第一次得到承诺，也是第一次感觉被背叛。
被问及打架的原因，灵跃有些支支吾吾的，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就证实了沙桔的猜测，她在学校一定没有说出实情，而那几个被她和贺祥教训的孩子，也没有胆量说出来。灵跃虽然经常闯祸，但是绝不逃避，从不拉人下水，到头来恼火的只有老师和家长，这也是她得以维持好人缘的重要缘故。而今天的玻璃确实是她自己踢碎的，以她过去的作风，怎会阻止同伴逃跑呢？
“我猜踢碎玻璃是一件事，打架又是另外一件事吧？是你们商量着强加因果的？”沙桔平静地问道。
“他们觉得说那种话的确太过分了，我也怕婧姐气极了干傻事，所以我们说好了先不提为什么打架。然后婧姐打了电话找你，于是我想等你和梁敏鹤来了就告诉老师，因为有你在的话可以拦着婧姐。没想到梁二狗跟你们一起来了，假如他气坏了后果恐怕更严重，所以我就……什么都没说。”灵跃终于说出一番还算有条理的话，也让沙桔大概了解了事情的轮廓。那几个男孩，至少是其中之一说了什么很过分的话，惹恼了灵跃以至于要揍他，最后发展成群殴也并不奇怪。后来灵跃作出冷静的判断，觉得这件事不能单独告诉性格冲动的奚婧婧，如果她气极了扇熊孩子一巴掌，以普通人躯体的承受能力，怕是要脸抽一天才能缓过灵力消失的劲。
至于“梁二狗”是灵跃对梁墨的惯性称呼。虽然沙桔和梁敏鹤都不是会闹事的主，但是怒抽熊孩子熊家长这种事，以梁墨护犊子的个性，还真干得出来，况且他的战斗力可不是奚婧婧能比的。综上所述，灵跃一直把打架的真实原因隐藏到现在。居然考虑到这么多因素，是该夸夸灵跃有进步吗？沙桔不禁感叹这孩子根本不像她爸评价的那样“干什么都不过脑子”，好吧在踢碎窗户的时候确实没脑子，但是等一场架打完，这脑子不是又长回来了嘛！
“他们到底说了什么？”最终问题集中到了一个点上。
“我踢坏的窗户之后，有个人说，‘痞子的女儿果然还是痞子，女流氓的妹妹果然还是女流氓’。”说道这些，灵跃有些咬牙切齿。
“还有呢？”沙桔不露声色地问道。肯定还有别的什么。
“别的同学说，‘她姐姐我们大家不都见过吗，感觉不像流氓啊’。他说，‘你们以为现在的流氓还像以前吗？不像流氓也可以是流氓啊。你们知道苦园巷吗？’。其他人说，‘好像知道，听说苦园巷不是干好事的地方吧？’。那家伙说，‘可不是嘛，她姐姐是苦园巷有名的地痞呢！’”灵跃惟妙惟肖地模仿者说话者的神态。
这帮孩子还真是有街头大妈嚼舌根的天赋。听到有关自己的流言，沙桔不但没有感到气愤，反而很想笑，但是顾及到灵跃还没说完的话，她强忍住了。说她是地痞之类的可能还部分正确，考虑到其中“没人敢惹”的意思，但是“女流氓”这种评价……当众揍陈莎这事办得的确有点流氓，可那是讲道理失败的结果。非要下一个负面定义的话，沙桔自认为还是一枚遵纪守法的地头蛇。至于那句“苦园巷不是干好事的地方吧”，不知语姐听了会做何感想？用烟头点了熊孩子的头发么？
灵跃又继续说下去：“又有一个男生说，‘她爸爸我们也见过吧？看上去好凶啊，真的很像痞子呢！’。这时候最开始那个人说，‘一家都是流氓，难怪……’”
她说到这里打了个顿，终于说出了令她如此气愤的真实缘由：“‘难怪她妈妈不要她！’”
沙桔没有说话，沉默地拥抱了低着头的灵跃。灵跃也张开双臂把她拥在怀中。就这样过去了不知有多久，直到姐妹俩的心情重新平复下来。
“今天这件事你不用道歉，”沙桔叹息道，“我可以理解你的感受。”
“姐姐，为什么有些人就能毫无顾忌地说出这种话？”灵跃轻声说道，“在他们眼中别人的尊严就这么不重要吗？”
“这种人很常见啊，可能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他们心里，自己的嘴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为了让一个人的嘴开心，可以伤害一万个人。然而为嘴而活的人千千万万，所以这世间痛苦的人越来越多。”沙桔握住灵跃的手，“实际上嘴的开心，虽然不是最恶劣的，却是所有开心中最低级的一种。追求这种开心的人其实也很可怜，因为除了嘴，他们身上任何一部分都开心不起来。”
“那换成姐姐你呢？”灵跃抬起头来问道，眼神痛苦而真切，“假如姐姐你听到这样的话，你会揍他们吗？”
“换成跟你一样大的时候，肯定会的。但要是现在，大可以采取其他手段。”沙桔淡淡地答道，“我从来不对管不住嘴的人动手，如果我知道他们是无心的。”
“可是他们这样践踏别人的尊严，我怎么能忍？为什么我揍这种人也会有错呢？我到底应该把底线放在哪儿？”灵跃的语调升高，传达出对沙桔观点的不认同。
“你尊严的价值，不是由尊严本身决定的，而是取决于别人侵犯它的难易程度。有的人一点小事就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践踏，那他的尊严就和那件小事一样不值一提。而有的人面对侮辱谩骂还能保持风度，那他的尊严就比那些伤害他的人高贵得多。”沙桔说道，“你的底线在哪里，在于你对自己尊严的定义如何。而且，我说的是‘采取其他手段’，也没说要放过他们。我能想到的办法，比打架要高级得多。”
她没说出来的是，所谓“其他手段”，指的可能是比挨打更加可怕的报复。
灵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从沙桔的床上站起身，抓住自己上铺的栏杆，以一个极其骇人的高难度动作起跳，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稳稳落在上铺床上，盘腿靠着墙角继续想她的心事。两个女孩的屋里再次陷入无言，只能听见客厅的贺祥不时发出各种声响。
“姐姐。”灵跃忽然又开口了，“这些道理是谁教你的？我怎么都不太听得懂呢？”
“有一部分是语姐教的。刚到酒吧的时候，我也经常跟人冲突。现在除非是为了你们几个，我很久不为自己打架了。”沙桔一边重新把悴夕图拾起，一边说道，“还有一部分是我自己想明白的。我听过的坏话，比你多一百倍。坏话听多了，坏人见多了，很多事情自然就明白了。”
“那些事情跟你又没关系，真搞不懂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啊？”灵跃愤愤不平地说。想来沙桔这些年承受的恶意远远大于她，如今十年过去，再无人提及那些往事，不知沙桔回忆起往日的痛苦时，会作何感想呢？
“你身边这样的例子并不止我一个。”沙桔试图把地图残片的一个角抹平，“比如梁敏鹤，你觉得他为什么要来茫原道？”
“他不是因为丢了灵力被家里赶出来的吗？”灵跃说道，一边把双脚从护栏间隙垂下去，不停地晃荡着。
“为什么要赶他？梁家手下普通人多了去了，多养他一个还养不起？”沙桔说，“你真觉得他很惨吗？我们说他惨那是因为他没了灵力，但是其他方面就这样被忽略了？就算失去灵力，他还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军界高官的长子，个头高长得帅，脑子也比一般人好用。即便在灵力者圈子里待不下去，在普通人社会像他这样的人不用怎么混都在顶端好么？”
“这些事情我也知道，可是听你这么说之前我从来没想过……”灵跃敲敲脑袋，认同沙桔的看法。
“不是家族赶走了他，是他自己放逐了自己。”沙桔的语气淡漠，不知其中包含着怎样的看法，“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被故意伤害才失去灵力，可是就有那么多呈口舌之快的人忍不住要嘲讽他，取笑他。于是他选择了躲避，就跟我当年的选择一样。”
“这个我理解。”灵跃点点头，说，“可是姐姐你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灵跃你想回首都吗？”沙桔忽然反问灵跃道。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一章（6）悴夕图（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