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序章（6）余烬（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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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余烬
空气中充斥着令人作呕的消毒水味。更让人无法忍受的是拥挤的人群，他们带来了各种古怪气味的组合，让原本就条件堪忧的病房环境更加恶劣。借助加速时间的灵力，恢复速度是常人的数十倍。可是他并不以此为傲，因为这灵力不是他自己的。如果不是那个家伙一次性给他灌入了大量时间，他很可能早就死在了去医院的路上。
比安费力地睁开眼睛，只能看见苍白的天花板。间或有人路过他的视野范围，可是那些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没有在此停留哪怕半秒。唯一守在他身边的，是一个戴着半边面具的怪人。怪人说，他叫特拉迪尔。比安说，我知道，听说新上任的伊芙斯第一执政是一个戴面具的预言者，就是你吧？特拉迪尔笑笑，点头。
关于突如其来的火灾，比安的印象很清晰。那场莫名其妙的大火从北面烧过来，瞬间吞噬了街道。如果奈彻不是最大的水灵聚集国，没有闻讯迅速赶来的水灵族帮助，这场火怕是半个月都烧不完。火焰肆虐时比安并不在家里，大火也并没有吞噬他，但是他听见了火中此起彼伏的呼救声。这些人都是他的邻居。借助操纵时间的灵力，他接连救出了十几人。在确认获救的人都已离开危险区域后，他又返回了火场，发现仍有一家人被困在房屋中。可是刚一进门，那座房子就倒塌了，把他和那一家人死死地压在下面。接着他便失去了意识，隐约觉得火舌在舔舐自己的身体，把流动在他皮肤中的灵力一点一点挤压出去，仿佛是在碾压吸了水的海绵，直到海绵被榨干仍不罢休。
等到在医院里醒来，比安真切感受到令人痛不欲生的创伤，才默默感叹了一句，这下糟了。
因为时间灵力的循环位置正是皮肤。烧伤意味着时间灵力循环被破坏，对于时间操控者来说与截肢同样可怕。哪怕只有手掌那么大的面积，对比安来说也是无法承受的打击。
他的灵力废了。
火焰燃烧时他就感觉到了，灵力正在从他体内飘散出去，消融在空气中。如果灵力有颜色，大概可以看到类似冒热气的效果。比安自嘲地想道。这样下去岂不是连梁敏鹤都打不过了，会被他笑话到死吧？不对，以他那细腻过头的心思，应该不会嘲笑自己。但假如梁敏鹤得知这件事后的反应是对他报以同情，反而是比安最不愿意看到的。被人同情，才是他心中最不堪忍受的事实。失去了灵力，他和梁敏鹤还能正常相处吗？比安不想他们的友谊被什么奇怪的偏见左右，无论是鄙夷还是怜悯。
“那个戴面具的怪人是你什么人？”他醒来后，趁特拉迪尔出去的功夫，有护士问道。
“不知道，我不认识他。”比安回答。
“听说他徒手挖了一天，挖错了不知道多少地方，才把你挖出来。”护士说，“专门为了挖你。”
“他把你挖出来之后还哭了呢！我亲眼看到的。”一个隔壁床的陪护家属煞有介事地说道。
“扯淡。”比安根本不信他的话，“戴着面具怎么哭？你摸个眼泪试试看？”
这个特拉迪尔实在是个过于神秘的人物。他竟然也拥有时间之力，还用自己的灵力帮助比安快速恢复。比安看到了他所戴两条项链中的一条，是货真价实的沙漏，里面是蓝色的沙粒。时间操控者并不局限于沙家之内，不姓沙的外人也可能具有操控时间的力量，所以对这点比安并不觉得奇怪。
听说特拉迪尔特意从废墟中救出自己，比安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何必如此在乎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呢？主动问他，他只说“是你母亲和妹妹的嘱托”。比安觉得这不像个理由，或者说，这个理由不够。
但是，他又不能否认特拉迪尔的真诚。预言家对自己的关照不像有假，也不像带有特别目的一样过于殷勤。比安简直确信了他是真心想拯救自己。无论他是否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自己这条命都是他救的。托他给予时间灵力的福，还少受了不少罪，而比安自己的灵力已经千疮百孔，根本没法流动。就看这两点，比安决定相信是真的遇上了好人。
无论再好的好人，此时也无法把他从极度的低落中解放出来。他失去了原本强大的灵力，后来还不小心听到了一些可怕的传言。那些传言若是真的，会比失去灵力更加令人绝望。的确，传言一出，比安就忘记了灵力损坏的事，满脑子都是两天前发生的另一场残局。
“喂，”思考了很久，比安决定向特拉迪尔求证，“大动脉真的塌了？”
“真的。”特拉迪尔立刻答道，没打算敷衍他。
“奈彻使团当时真的在那儿？”明知道答案不会给他以安慰，比安还是问了下去。
“也是真的。”特拉迪尔的声音没有起伏。
“不用问了，我明白了。”比安嗓音干涩，他领会了真相的残酷性，“那个幸存者就是我妹妹。”
“没错，你很聪明。”特拉迪尔说，“我把她送回了共和国。你们的爷爷不肯要她，所以她现在在段熠家的早点店，你知道吧，就是梁敏鹤的姑父家。”
“那就好，他们一家是好人。比我们自己家要强。”比安说，两眼毫无生气地直视着天花板。
“你自己打算怎么办？”特拉迪尔问，“有考虑过吗？伤好了以后你要去哪？”
“我打算去死。”比安用平淡的语调说出这句骇人的话，“反正……”
“反正你一无所有？”没等他说完，特拉迪尔猛然站起身，掰过比安的脸逼他直视自己，“我费这么大功夫救你，你就想着去死？我倒要听听看你有什么理由去死！”
比安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小子听好了，我这辈子比你还惨，都死磕着捱到今天。我都没死，你凭什么去死！”特拉迪尔的情绪像是点炸的炮仗，病房一下子安静下来，“早知道你这么想死，还不如去救梁敏鹤！”
他吼完才发现所有人都看着这边，于是默默地放开比安，坐回椅子上。病房里的其他人知趣地迅速转移视线，继续各忙各的去。
“你刚才说什么？”比安黯淡的眼神被特拉迪尔的话瞬间点亮，却发不出和他一样激烈的吼叫声，“梁敏鹤怎么了？！”
“和你一样，也躺在医院里。”特拉迪尔的语气平复下来，继续用他那标志性的置身事外的音调回答。
“我是问你他怎么了！他为什么会进医院？”比安的语速骤然加快，“那句话不是说了吗，‘你永远别想抓住一个空间跳跃者’！谁能伤得了他？”
“你还是谁都追不上的时间操控者呢，谁又能伤得了你？结果你现在还不是躺在这儿。”特拉迪尔道，“天灾，人祸。”
“到底是怎么……”
“那三句话到底是怎么说的，你先完整地回忆一下？”特拉迪尔说。
“这是连小孩都知道的常识吧？”比安说。确实是灵力者的基本知识：
你永远无法攻击一个灵力摆布者，除非你也摆布灵力；
你永远不能追上一个时间操控者，除非你也操控时间；
你永远别想抓住一个空间跳跃者，除非你也跳跃空间。
“喂，难道你是说同灵抑……”比安忽然惊出冷汗，不敢想象自己的推测。
特拉迪尔向他做出噤声的手势，比安赶紧闭上了嘴。
“其实来救你之前，我面前有两个选择，”特拉迪尔继续说道，“救你，或者救梁敏鹤。如果来奈彻救你，时间不一定够，要是来晚一点你还是会被埋在废墟下面，到时候你和梁敏鹤的灵力都会废掉。如果留在共和国救你朋友，时间上完全来得及，虽然他会完好无损，但是你一定会死。我选了前一种。”
“这就是预言吗……”比安轻声道。这种被他人知晓命运的感觉，并没有多好。
“预言一旦发生了，就是事实。”特拉迪尔说，“所以你的命是用你朋友的灵力换来的，你好自为之。”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序章（6）余烬（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