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瓯无缺》落花月

9、八、令天下 兵马监国

　　旭日东升。
　　“诸君，”君临河还是当日朝堂上的优雅从容，“既然各路人马都已到齐，还是尽早讨论勤王之事，早日迎回圣君吧。”
　　“慢着，勤王事关重大，不知以何人为首？”河北军率先发难。
　　君临河早知他会有此问，却不准备早早摊牌。
　　“今日正是邀各位共同谋划此事，狄人尚未走远，只要制定了共同的策略，吾等先迎回天眷，其他事宜可待陛下回朝来议。”
　　“军不可一日无将，国不可一日无君。本来嘛，君相公是当朝宰相，吾等皆应听你号令，可惜啊可惜……现在，你我，加上西路陆宣抚，都是平级，这战事瞬息万变，该听谁调配？国中群龙无首，又让将士们为谁效忠！”
　　“那依张宣抚看，现今第一要务为何？”
　　陆宣抚站了出来，直逼张大帅。张大帅被哽住了，他知道，这是逼着他做罪人，尽管大家都想着同一件事。
　　他所幸梗梗脖子，“当然是请有天家血脉的贵人出面稳定军心！”
　　众人默契地缄默不语，谁都知道，宗族三千人，皆在狄人手中。
　　不想，那位于上座一直手抚着怀中狸猫的姚太后缓缓开了口：“那依诸位所见，此刻最适合任储君的人，是谁？”
　　几位领头人互相看着，谁都不敢先站出来。
　　还是张大帅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我大靖宗族皆被蛮夷所劫，臣斗胆，找寻到了太祖十世孙，天潢贵胄，天资聪颖，有勇有谋，可当大任！”
　　“哦，十世，怕是未曾上玉牒，也是难为张相公能在民间挖掘到如此人才了，”姚太后根本没准备听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不过，不是还有更近的吗？江南……”
　　陆宣抚暗暗笑了，面上却是一脸沉痛。刚才被抢了先机，是时候到他来进言了，“回太后，怕是太后忘了，江南吴王虽是世袭王，但只有一个独女，招赘不成，还早已断了关系。自前日吴王殉国后，吴国爵位已经无人继承了。倒是前些日子臣听说赵王有一位流落民间的……”
　　“唉，殉国，殉国，怎么就没人了呢，要是这女儿还在……可怜的哟……”姚太后拍拍额头，一脸的懊恼。
　　几位大将随声附和安慰着，“是啊，吴国长公主虽是女儿身，但若是还在，好歹可以生养个小郡王继承王爵……”
　　“你们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姚太后忽又直起身，停下手中动作，定定看着在座的将领，“江氏可还有一位公主，受天子所托，要与诸位商议。”
　　空气凝结了一瞬。
　　“定国奉玉公主何在！”
　　江玉瓯从后堂走上。将衣带诏从怀里抽出，高举示意。
　　“玉瓯，这当真是天子手书？”
　　姚太后字字铿锵，不容半点犹豫。
　　“亲眼目睹，父皇手书，字字啼血，皇天后土，实可明鉴，玉瓯不敢有半句谎言。”
　　奉玉公主，天命定国，号令天下，兵马勤王。
　　十六个大字，血泪之中，情急之下，仍可看得出帝王的手笔。
　　恰在此时，那只淘气的狸猫也从姚太后怀中逃走，竟一溜烟跑到了奉玉公主脚边，又顺着她的背脊蹿到了肩上。猎豹似的花纹遍布全身，睁大的琥珀圆眼似乎居高临下的看着众人。
　　有靖一代，狸猫向来被视为天子的化身。
　　将领们齐齐跪了下去。
　　玉瓯又举着衣带走了出去，直接走到了列好阵势的军士们面前。
　　“我大靖好男儿何在？可愿随我勤王救驾，重开日月，复我河山？”

　　“重开日月！复我河山！重开日月！复我河山！”
　　此刻的将士们最是易煽动，看着天子血书，激动地呼喊了起来。
　　将领们却是不甘心，姚太后自然都看在了眼里。
　　“莫不是，你们还有更好的提议？是上不了宗谱的十世孙，还是民间的野孩子？还是说，你们又找到了其他人选，比奉玉公主血脉更高贵，受了比天子衣带诏更重的托付？”
　　大将们无言以对。君临河几乎可以听见他们咬紧牙关的声音。
　　是日，流州定国兵马监国府开府。各路人马皆须听其号令，措置兵力，不日北上。
　　奉玉公主，也成了第一位兵马监国的大靖公主。

　　寒夜的月华蒙上了霜。
　　玉瓯感觉到有人在轻抚自己的额顶，她回过头去。
　　“皇奶奶！”
　　她很多年没见过姚太后了。小时候，这位被众星拱月的帝国实际掌权人，曾意外地喜欢自己。那时母妃还在，时不时与太后交流诗书歌舞，也谈论些佛道之事，幼年的自己听不懂这些，只是喜欢看祖母房里的稀罕玩意儿和形形色色来往的朝臣后妃。而皇祖母怕她闲着无聊，也派些有名的师父教导她。玉瓯至今仍然记得那些稀世名器的惊艳手感，焦尾琴，烧槽琵琶，不一而足。
　　“皇奶奶，您修佛多年，在这儿还习惯吗？要不要我去给您准备佛堂？”
　　姚苑华一脸慈祥地摇摇头。
　　“玉瓯，”夜色微凉，姚太后竟然随着孙女坐在了石阶上，随手将自己的绵披风也拉扯着盖在了少女的身上，“你可曾读过佛经？”
　　玉瓯脸一红。
　　“不、不曾，玉瓯才疏学浅，只读过些佛家的传奇故事……”
　　“那玉瓯可拜过菩萨？该是大悲观世音菩萨吧？”
　　“回皇奶奶，也不曾。不过，玉瓯倒是最为喜欢地藏王菩萨的故事。”
　　“哦？”姚太后饶有兴致，“世人不知佛道者常为地藏王掌管地狱事，阴森可怖，玉瓯却独独欣赏这位菩萨？”
　　“我听闻，”终究是大胆开了口，她其实不曾细想过，只是幼年听来的故事太过印象鲜明，不经意早已印刻于心，“这位菩萨俗身为婆罗门女，为解脱其母的罪孽而行善学佛，终成金身。”
　　这个回答多少出乎意料，却在情理之中。姚太后品了品，复问，“玉瓯是觉得，这天下零落，也是世人的罪孽？”
　　她愣住了。原本回答时并未多想，只是，听闻太后这样问，她又确实觉得，百年基业沦落至此，难道不是上位者犯下的错吗？
　　“孩儿，你啊，越是不知什么是罪孽，便越会罪孽深重。争斗是罪，杀戮是罪，嗔痴是罪，贪婪也是罪。你尚年少，待你来日深陷八苦时，老身若是西去了，你便去找菩萨诉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