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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旭日升 公主临朝? ...

  •   “父皇!父皇救我!”
      她拼命地向亲人伸出手去。
      没有回答,只有粗暴的蛮夷,将她像宰杀的牲口一样拖走。
      布料撕裂的声音,伴着狄人的浪笑声,在黑夜中如此刺耳。
      她被吊在破庙的门梁上,旁边是啜泣的姐姐,和拼着命冲上来想要护住姐姐的驸马。而后,一柄铁枪瞬间贯穿了文弱的姐夫。
      山神庙里,被抢了铁枪的塑像摇摇欲坠。
      下一秒,最柔软的地方被利器划破,她甚至感觉到,一滴滴血,一行行泪,顺着脸颊,顺着胸口,一路滴到了地上,浸透了茅草。
      她突然有点羡慕姐姐。至少,这世上还有个人,愿意为了她哪怕一丁点的尊严去死。
      又是那冲天火光,皮毛烧焦的味道。好像在哪见过,又好像只是在做梦。
      “娘……你在天上看着吗?”

      “公主,公主殿下……”
      醒来时却只见到君临河沧桑的脸庞。
      又是噩梦。无穷无尽。自从父皇召自己回宫,梦魇便缠上了身。
      她不知道睡了多久。夜渡之后,自己大约是晕在了那位勇士面前,隐约记得是被带到了江北宣抚府,想必是北路宣抚将自己送回了守备军营中。如今朝堂空荡荡,这里也算是乱世中唯一能保护一弱女子的地方了。

      “君相公,什么声音?”
      她抬头,门厅处的喧嚣声实在太大,以致于无法忽略。
      君临河沉默不语。而后,只是问,“公主殿下,陛下衣带诏一事,可是真的?”
      “是。”
      她犹豫了一下,又觉得无需隐瞒。
      “那公主殿下,可愿起兵勤王?”
      “起……兵?相公是说起、兵?”
      君临河闭目,点了点头。
      “这么多王公贵族,朝廷命臣,都在哪里?玉瓯一介女流,相公这是强人所难……”
      “没有了,殿下。”君临河似是觉得难以说出口,“三千江氏宗族,京中所有朝廷官员,都在前往幽国的北行队伍中。”
      “这不可能!狄人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全部都……”
      他要如何解释。
      城破之时,帝君被俘,狄人索要千万锭金银,马匹丝绸珍宝不计其数,一时间无法凑齐,那狄夷主将便提出,以江氏宗王一人抵一千锭,公主五百锭,以此类推,若是金银够了,打完“草谷”后便放回已经投降的皇上太子。结果储君直接令宗府交出了玉牒,甚至派人协助狄人,依此花名册,挨家挨户,搜捕王族,烧杀民户,尸横遍野,哀嚎通天。妇女不堪其辱自尽者众,护城河都染红了一次又一次。蛮兵称不够数量,便越抓越多,亦越死越多,直到掳够玉牒上全部宗室,婴孩直接杀害,孕妇堕马流产,马匹车辆装满财宝,实在盛不下了,才满载北归。
      “公主可知外面是什么声音?”
      “玉瓯不知。”
      “是张大帅的河北中路军,终于来了。问在下圣上何在,宗室何在。国不可一日无君,三日之内,他们便要册立新君。而西路军,算着时辰,明日也要来了。”
      “既然宗室都被掳走,他们要立谁?”
      “臣不知。听闻狄人收了降表,带走国君,自认已将大靖纳入幽国版图,不日要分封国王。三日之后,臣也不知道,这江山,还姓不姓江了。”
      君临河一番肺腑之言。若是平时,若是天子面前,他断断是不敢说这等大逆不道之言的。只是此刻,不同以往。
      江玉瓯无言以对。她从怀中摸出父亲留给自己的衣带,紧紧握住,却不知还能干什么。她何尝不懂国事的危急。听的多了,看的多了,不是没有想过,不是没有盼过。只是,一次次,深宫之中,彻夜笙歌,好似太平盛世,天下一统,她又开始怀疑,怀疑那些抱怨,那些反抗的农民,那些鸣冤的百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如今霓裳羽衣突然散去,又惊醒了几人。而那些一直清醒着的,人心所向,向着何处!粮草,马匹,勇士,猛将,都在哪里!起兵?靠守备军的几万人马……
      “君相公,我只是……不知道,将士们,还愿意为这样的,天家卖命吗?”

      “殿下,在下本不应妄自评议天家之事。但,君家既然受本朝太祖赐姓,五代入仕,世代忠良,今时今日,若还不能坦承心迹,才是真正的不忠不孝之徒。”
      “君相公但说无妨,玉瓯洗耳恭听。”
      “殿下若是母妃尚在人世,也被那蛮夷掳去,殿下可愿起兵去救?”
      母妃。母妃。
      多少年听不到的称呼了。有那么一刻,她的确庆幸,那守节自尽的、那忍辱偷生的,不是自己的母亲。
      “殿下若还记得生养的亲人,不知可还记得那日狄人营中,为公主慨然赴死的士兵?那京城的说书人,可是都传遍了。”
      !!
      我家老小,还望天家开恩了!
      她记得。她怎么可能忘记。那些骨肉同胞的血,她生生世世都记得。
      “就算天子归来无期,殿下如手握兵戈,可愿意为四方孤儿寡母、老幼妇孺而战,可愿为九州黎民百姓、仁人志士夺回安睡之所?
      手心握得生疼。
      “殿下,这天下,是列祖列宗打下的,每一寸土地,流的都是亲人先烈的血。今日,若公主殿下能忍气吞声,视若无睹,我等自可陪公主讨个安生,只是,可怜了这无依无靠的千万苍生,可怜了百年来保家卫国、守土开疆的文臣武将!”
      江玉瓯看着手中带血的衣襟。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在下因言获罪,正是因为知晓这贼寇遍地,民怨沸腾的光景。而陛下却不愿整治地方行政,亦不愿减免税赋……”君临河苦笑,“在下啊,可是君家第一个获罪之人。”
      “但是,”他复又严肃起来,“只要有机会,君临河愿再为天下请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公主殿下可读过《孟子》?”
      江玉瓯只是若有所思地笑。

      她自然是明白了。君临河暗示她,即使不为了天子王室,为了手足同胞,为了老少亲人,为了每一寸大靖的土地不遭蹂躏,也没有不战之理。然而,深明大义之下,更为现实的困境是,各路人马,特别是手握军权的大将们,都将找来真真假假的江氏旁支,只要有个名头,便可拥立为帝。毕竟,储君废立,从来不曾像现在这么简单。更甚者,或许连附庸都不要,不日即可黄袍加身。而她,顶着天子嫡亲的血脉,手握讨敌勤王衣带诏,不过是现如今权力秤杆上的定盘星。
      虽然如此,但公主临朝,千年未见,那些虎狼悍将,当真会将名义上已被送去和亲的一介女流当回事?
      “君相公,只是,这自古不曾有女子……”
      “是吗?”君临河深沉一笑。“公主殿下,明日姚太后将到军中。”
      “太后?相公莫不是说……皇祖母?!”

      姚太后,姚苑华。前朝女帝后人,当朝太后,临朝听政二十余载,即使晚年失势,不得已让庶子,也就是被掳去的天子即位,仍然在朝中民间有着不可动摇的威信。只是……她如今年逾古稀,已出家修行多年,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军中?
      “正是太后圣人。那日金陵城破,永宁寺也遭了难,幸好守军大将林将军将太后救出,正在来我营的路上。”
      “林将军可是大功一件。说来,那位送我到宣抚府的勇士呢?”
      江玉瓯这才突然想起,老丞相该是知道他的下落的,匆忙之间,竟然连姓名都不曾问起,如今回想起来,脑中已是一片空白。
      “回公主,袁宣抚说,那长行已补从九品之职,待他去赴任后再请奖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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