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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雏龙惊 兵变 ...

  •   “公主监国,西路军和中路军已经出发了,只等我军往都城进发时接应。只是江南水军,自金陵城破后几乎全军覆没,编制散乱,恐怕无法与我军形成合力,这样,若狄人一心劫掠完之后便回北方还好,若那三太子领的分军想据守神京,我方恐怕无力攻城。若不是那时……”
      君临河没有说完。他面前的,已经是兵马大监国,这个国家现在实际上的最高领袖,再不是那日朦胧黎明中啼血交心的小女孩了。
      神京城破之前,狄人围城多日,可天子竟下令守备军全体后撤,甚至退到城后,只为了展现与幽国和谈的诚意。结果,且不谈迎击敌人,最终守备军非但没能掩护企图南逃的君王,还因为联络不畅,差点被绕城而走和从城中横穿而来的狄族军包圆。最后君临河,以文官之身,临时指挥部队且战且退,直到了流州和当地驻军合兵,才勉强安定了下来,引得那急功近利的三太子暂时放弃追击这一路。
      听得君临河上报,玉瓯心中颇是不平静。她知道,这几日府中来往热闹,却没有什么好消息。临时征来的士兵尚需要训练,而越来越多到达的领兵大将们,各怀鬼胎,谁都不敢挑明,但谁也不愿彻底臣服于这位临时顶替的女监国。

      “公主,相公怕是累了。”
      玉瓯在沉思中没有注意,倒是身旁站立的女侍鸾枝出言提醒了她君临河正撑着额头,似是要倒下去。这鸾枝本就是君家的女侍,尚是豆蔻年华,刚刚来到监国府中,自是不像宫女般懂规矩。玉瓯也乐得如此,大难之后,她也并不想时刻回忆起往昔岁月。
      “这监国府也算是有个正经样子了,君相公还是早些去歇息吧。”
      君临河还欲再说些什么,却碍于突如其来的头晕,只得退了下去。

      “公主,又有新的勤王军到来。”
      鸾枝把君临河写的书表递给玉瓯,玉瓯粗粗浏览了一遍,想来是好事,至少天下兵马还认她这个兵马监国。
      的确,不出几日,便有两路大军前来。然而,他们却不是来投奔监国府的。
      一路是如今来到城门下的,杀了回马枪的中路军。另一路,是两位从南而来的玉瓯尚未见过的将领。这是一对兄弟,江南水军的正副都督,原本撤退到腹地整编清点人马,该在南方待命才对。如今见他们该是又收服了些势力,不想这么快就要到流州了。
      然而,他们没有进城,而是……包围了城池。
      杀气腾腾。
      守备军按君临河指示,不敢开门。
      “叫公主监国出来答话!”
      玉瓯惊呆了。她确曾在狄人营中历险,却不曾被自己人如此这般质问。
      尽管君临河一再阻拦,她还是随着老丞相到了城头。君临河将她护在身后,自己上前问话。
      “尔等欲何?”
      “吾等为勤王殚心竭力,不想监国府却如此对待兄弟们!”
      “此话怎讲?”
      “人曰兵马不动,粮草先行。吾等率先前去收复都城,不想竟然连粮草都收不来!将士为大靖江山用命,怕是还没战死,倒要饿死了!”
      玉瓯和君临河同时一皱眉。
      他们倒不是不相信,如今千里江山溃烂一滩,哪里还有完整的粮草供应体制。他们之前也做了打算,要求各位将领与沿路地方官员协商征粮,也发了通告请尚在位的地方大员们配合。
      甚至……
      “粮草官何在?”君临河发问。
      “哼!”
      只见张大帅的手下,甩出了两颗血淋淋的人头,死时眼珠瞠圆。
      玉瓯恶心地扭过了头。
      这两人正是监国府派驻军中负责协调粮草的官员,不想却死于非命。
      “这是为何!”君临河气的直拍城头的砖墙。
      “君相公给评评理吧!”张大帅又是一挥手,让手下将一袋子金银首饰倒出,洒在地上。“这两个贼人,和那些地方官串通一气,威胁吾等,不给好处便不去索粮,吾等据理力争,他们却以上报监国府吾等违反军纪为威胁!”
      怎么会这样。
      玉瓯并非觉得人人都是忠良,但这两位粮草官,都是临时征调的旧官员,已在流州从仕多年。其他主管军需、征兵者,也都是提拔的地方官和从敌战区逃奔而来的官宦。这莫不是说,地方上多年来已是……
      “张相公息怒。还请中路军歇息片刻,君某这就亲自调查此事,尽快为中路军调拨粮草,定会还军中兄弟一个公道!”
      张大帅却在城下冷笑一声,并不接腔。
      大靖一朝和平已久,军队与地方向来有财权之争,朝廷往往息事宁人,或是观望,只要不出大乱子,便无人搭理,是以大靖军队虽多,却并非精兵良将。此刻中路军以此兴师问罪,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监国,君相公,我可是听说西路军一路烧杀强掠粮草,已经走得远了,监国府不管,是要人人如此吗?”
      君临河和玉瓯对看一眼,并不知真假。
      “君某尚不知。不如君某这就将城中屯余粮草奉给张相公,请相公回兵北上,等监国与君某调查清楚后,立刻报与张相公知晓,如何?”
      张大帅把玩着腰间佩剑的手柄,“哦,我中路军都到城下了,监国连个将士们进城休息一日的机会都不给吗?”
      君临河回头看了一眼玉瓯,公主监国点了点头。
      张宣抚整肃军纪,不忘捡起那两颗新鲜的头颅,大军又回到了流州城。

      “城南的江南军如何?”
      “他们安顿在城外数十里处,并未要求进城。”
      “也好,也好……”君临河听完手下汇报,看了眼从公主住处前来传递消息的鸾枝,“你多看着点,公主监国那儿要是有什么变动,立刻派人知会我。”

      无星的夜悄然降临。
      啊!
      惊呼声。
      这一次不是做梦。江玉瓯被惊醒时,只看到满身鲜血倒在自己身前的鸾枝。她甚至没来得及呼救。下一刻,全副武装闯入闺阁的壮汉们,草草给她套上了圆领外袍,将她直接架到了早已等候在屋外的马车里,后颈上,冰冷的刀刃触感清晰。
      这是,变天了?
      她被逼得不敢出声,只是悄悄盘算着。车马声在寂夜里隆隆作响。她听到了刀剑出鞘和发出信号的声音,却又听得车队前的呼喊声。这偌大的流州城,守备军何在?君相公又何在?差不多到城门的地方,许是又有人加入,队伍变得更大了。就这么一直赶路,间或有粗陋的饮食递进帘内。他们还是想留着自己的命的,她想,要不然那日恐怕自己就和鸾枝躺在一起了。不得不用着歹人提供的物事,她紧紧攥着一直随身的玉佩,强迫自己维持着理智。
      夜晚,看守士兵将她带到了暂栖的驿站,只是将她锁在一间卧房屋内,倒也不曾失礼。进屋前的匆忙一瞥,她看到还有两辆被众人环绕的马车前后而来。

      终于,三日后,她被带到了明亮的大堂中,也终于看清了今次的三位主使。
      中路河北军宣抚张庆。江南水军都督杜若、杜衡。
      而这里,正是水军都督府所在地,龙兴府。
      她环顾四周,并未看到有熟人在此。
      “还请公主稍作休息,下官与君相公等有要事相商。”
      她只得按照指示坐在主位。名为休息,实则受刀兵监视。

      不一会儿,她看到了被带来的君临河和姚太后。
      “皇奶奶!”她刚本能地想起身,却被重重按了回去。
      六人互视,电光石火。

      “见过太后圣人、公主殿下、君相公,诸位可知吾等为何而来?”
      挟持皇亲命官,死罪难逃,还有何可说。
      “三位相公,莫不是要……谋反?”姚太后笑笑,不置可否。
      “谋反?谋反的是那蛮夷,当今圣上可在他们手上!咱家们遵纪守法,侍奉‘天子’,何来谋反一说?”张宣抚上前一步。

      “那,尔等可是为救天子而来?”君临河悠然出声。
      “正是!”不想张宣抚底气十足,“现在外面人心思变,官不似官,兵不像兵,圣上北巡,未见归期,还望太后主持大局,早日扶立正统江氏男儿,匡扶社稷!”
      他着重加强了男儿二字。
      玉瓯抬头看了一眼姚太后,后者却目不斜视。
      “好,老身即日便下令去寻找血缘最亲的江氏后裔,诸位相公尽可放心。”姚太后心里透亮,面上却是不动神色,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父皇还在,怎能册立他……啊!”玉瓯心里清楚,神佑天子奉表出降,丢了宗庙社稷,法统上早已没了地位,只是,她赌他们不敢挑明。不想,还未等张宣抚出声,她身后的刀兵,早在示意下加了手劲,在她脖颈上划出了血痕。
      姚太后一惊。
      “把她带下去,深宫小女儿,不懂世间事。老身和君相公与尔等详谈。那太祖十世孙唤何名?”
      张宣抚满意姚太后的识时务,朝玉瓯身后的刀兵挥挥手。
      “江若华。”

      她再一次回到了黑暗的屋子里,如此熟悉却又陌生。夜晚来临,半梦半醒间,总是听得打打杀杀的声响,想细听却听不真切。连灯火都没有,她趁着滑入床前的月光,掏出了父皇赐予的玉佩。
      那年宫阁中,她弹着刚学会的箜篌曲,满目期待地望着父皇。父皇拉过母妃,又把她抱在怀里,随手便拿出一块和田羊脂玉,挂到了自己身上。那时她只知谢过父皇,便来回把玩白玉佩去了,全然不知这玉的来历。细细看来,只见上面花纹繁复,似有山水,中又点缀着亭台楼阁,飞禽走兽。
      她不想看。不然,总会想起已不存在的故园。

      太阳升起又落下,再次旭日东升时,她被带了出去,只被告知太祖十世孙江若华已被册封为帝,太皇太后垂帘听政,文武百官于殿上参拜。
      而她看见,那抱上来递与帘后太后的,竟是个婴孩!
      姚太后点头,令宫人宣读诰命。
      “废定国奉玉公主兵马督国位,任神京守备军都统制君临河为丞相,加封太傅;河北节度使张庆进太尉,赠少保,领殿前司都指挥使,江南水军都督杜若、杜衡分任枢密使、枢密副使,赠太子太傅、太子太保……”
      大靖开国以来,丞相总领百官,枢密院虽不排斥武人担当,但尚属文官体系,乃军权的实际掌控者。太尉明面上虽是武官最高职介,却不得不听令于枢密院和宰执之臣。而殿前司又与侍卫司分领禁军,护卫皇权。这样一来,三个职位有高有低,加上赠衔堪称混乱无度,三人内心自是一番较量,却又不便明说,只得暂时妥协。
      一朝新臣,无事退朝。
      不,不会就这样结束。总会有办法的。她盯着人们,看遍众生相。志得意满的将领,假意逢迎的皇祖母,沉默不语的老丞相,茫然不知所措的官员,和哇哇大哭的婴孩。

      晚间按例欢宴,竟也邀请了玉瓯前去。
      吴乐阵阵,舞姬翩翩。
      她又不得不想起这熟悉的曲调。世人谓之倾城曲,却不知本源乃是《玉树□□花》。父皇初登大宝之时,曾拿这千金难买的曲谱与母妃看,要母妃复原乐舞。母妃忧其素有靡靡之音,亡国之曲的名声,父皇却不在乎。思来想去,终是怕人家拿来做文章,母妃便改作倾城曲,不知怎着,竟从宫廷流传到了神京的勾栏里,继而飞过大江,遍传江南。那时,岳秀园中,每逢盛世,就见长袖飞舞,琴鼓交融,步踏幽莲,绛唇玲珑。
      如今倒真的是,倾国倾城。

      今日领舞之人,年不过二十,身姿婀娜,一双明眸望而生情,顾盼多姿间,水袖一甩,就看傻了众人。复又吟歌,引得叫好声连连。
      玉瓯定定看着她,不想她却也回眸一笑。

      晚宴结束,杜氏长兄走过来假装殷勤,“公主殿下,请早些回房休息吧,如有所需,尽管吩咐。”
      玉瓯知道他如今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搞不好还超出预期,自然希望安定下来,缓和局势,让她配合。她却正好趁机提出要去,“谢枢密使。玉瓯不知,今日领舞的姐姐,可有名姓?”
      如此的佳人,自然被这帮糙汉打探了个底朝天,他想都没想就答道,“名叫夕颜,可是当地乐坊新进的妙人儿,公主以为如何?”
      玉瓯看着他回味无穷的眼神,接道,“玉瓯佩服得紧,这姐姐真是色艺双绝,不知杜相公可否通融一二,让夕颜姐姐来陪玉瓯一晚?”
      杜若一愣。这等上好的歌妓,早不知有多少达官贵人排队等候呢,他本还想占个先机……
      不过,这要求无伤大雅,若是照顾了这小女儿的小小请求,便能换得她不再干涉朝堂之事,自是合算得很。
      “这有何难!殿下稍候片刻,下官这就去把夕颜小姐带来!”
      玉瓯一笑,微微行礼。

      门扉开启,红烛影摇,来的果然是席上的妙龄女子。
      玉瓯一脸激动,上前拉着夕颜的手,好似多年不见一般。又望向她身后的杜若,只道,“刚才那倾城曲是母妃生前所做,玉瓯听了不知有多感动,特邀姐姐前来,好不容易有个女儿家来说说贴心话,还望杜相公体谅,让我俩好好畅谈歌乐之事。”
      杜若看着此情此景,也不便再多说,轻咳一声,退了出去。
      听得脚步声远去,还未等玉瓯说话,却见夕颜噗通一声行了大礼。
      “这是作何?”
      “奴家见过定国公主监国!”
      她虽未明着回答,称呼却说明了一切。玉瓯只是扶她起来,一起坐到床边。
      “你可是北人?”
      “神京人士,家破人亡,流落乐坊。”
      “你可……去过江南流云坊?”
      夕颜抬头望着玉瓯,无法否认。
      这就是了,玉瓯心想。这女子舞姿曼妙,声调婉转,吴歌发音却不熟练,显然不是长居于此。而或许只有她知道,歌中“月盈盈,花翩翩,朱颜不改长少年”一句,母妃只有在父皇召见江南流云坊进宫时才唱过!
      这歌,这舞,一定是流云坊传人!
      名动四方的江南流云坊,乃前朝皇家教坊,大靖一统四海后曾被召入宫,后又跟随本朝初代吴王回到江南,生长于斯,代代传承。说来她与流云坊也无甚渊源,只是向来听闻教坊女子神通广大,三教九流,俱有交情。今日看着这女子的眼神,赌定她知道自己的来由。
      “玉瓯有一事想求,姐姐要是愿意,玉瓯与皇祖母、君相公感激不尽,大恩大德,来日必当相报,如若不愿,烦请姐姐自当无事发生,玉瓯这就送姐姐回乐坊。”
      “公主监国既然有用得着夕颜的地方,便是夕颜的荣幸,哪里谈得回报。”
      玉瓯内心纠结一番,终是鼓足勇气。她知道,这是用命的冒险。
      “夕颜姐姐……可愿送吾等的消息出去,密报各路军营?”
      夕颜早就想到了。
      “好。”
      玉瓯不自觉睁大了眼睛,没想到她想都不想便答应了。

      玉瓯拆下刻有御造字样的金鸾流苏宫钗,小心翼翼戴在夕颜的发髻上,又检查了一番布条是否已藏好。
      “天家安宁,全托付姐姐一身了!”
      “奴家没想到有生之年也能像古时侠客一般,递烽火,夜奔营。夕颜不是男儿,无法快意沙场,却也不愿做亡国歌女。今日之事,自当竭力而为,粉身碎骨,在所不惜!”说罢,她抛却女子礼仪,只是向玉瓯拱手抱拳。
      说罢,玉瓯作势便要向夕颜拜下去,夕颜拦不住,只得和她面对面相跪。
      “夕颜虽然是贱籍歌女,也懂天下之忧。如今大将携天子弄朝堂,名不正言不顺,哪还有心思收拾故国河山。奴家早听说公主监国与君相公美名,便是将一身期望都寄予汝等了,望来日公主得偿所愿,迎回君父时,奴家也能……再回到生我养我的神京……”
      “玉瓯明白。只是,兵荒马乱,吾等也不知各路相公会不会来,何时能来。今日只能将希望托付姐姐,愿天佑大靖……不葬于他人之手。”
      两人相对无言。

      “杜相公,可否借您这快马儿一用?”夕颜妩媚一笑。
      杜若一惊,“这么晚了,你还回去?不如留宿府上吧,我这就吩咐下人去备房间!”
      “不了不了,”夕颜摆摆手,一脸娇羞,“坊里的乐师明日还要教习新曲子呢!奴家初来乍到,可不敢坏了规矩。”
      杜若挽留不成,正在思量,又听夕颜说,“杜相公这腰牌可否借奴家一用?三日后习新曲完毕,坊中妈妈要带奴家去那流云坊研习,这城中近来处处戒严,有了相公的腰牌免去不少麻烦!奴家七日后便回,一定亲来府上道谢,到时万一不胜酒力,还得劳烦相公招待啊~”
      杜若一听,想这风月场上的弱女子也没别的企图,只当她是欲迎还拒吊人胃口,便掏出小令牌,随了她去。

      月黑风高,千里扬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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