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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晨钟响 金陵城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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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善,去吧。”
“师父,妙善该去哪?”
“去该去之所,行应行之事。”
“徒儿既已出家修行,便是早已了解尘缘。如今师父莫不是让徒儿还俗?”
“你若心中有佛,何须在乎是否有佛堂青灯?你道尘缘已了,可这天下尘埃未定。天下之大,为师出世多年,却也不过是借居此处罢了。你要记得,你还不是妙善,你是……大靖太后。”
“喵呜!”突然一声狸猫叫,吓到了跪地合掌的中年妇人。
“很快就要有人来了。”
“师父,”女子久久不语,“那让妙善再去敲一次钟吧。”
不知过了多少年,这寺中的钟声,似是从未变过。
“娘,我回来了。”
周鸿摸摸脑袋,不敢直视母亲的眼睛。
周母打量着心爱的儿子。入伍没多久,大靖又发生了天大的事儿,结果他非但没有上前线打仗,现在反而回到了家乡,说是夜渡时丢失了告身?
不过,这个儿子,可是从未让自己失望过。
强行按下狐疑,母亲出言安慰着他,“回来就好,你爹的病又重了,去看看他吧。”
周鸿在街上巡视着,却几乎听不到叫卖声。说来可笑,那日将公主送去宣抚府后,自己正要绕路回军中,却发现告身已丢,连关卡都过不去,没办法只得先行回了家乡。然而爹爹又病重,难以起身,所幸就留在家乡讨了份市井巡察的小差事,说是上一任巡差刚刚逃难去了南方。
他这样一天天看着,街上的人也一天天变少。又过去些时日,终于还是到了这个时候。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街坊邻里,男女老少,都在拖拽着一切能带上的家当,逃荒般往城门处聚集。
因为,狄人就要打来了。
而父亲,清贫一生还乐善好施的父亲,却再也没能醒来。
“娘,”他身服缟素,“何时出殡?”
“让我再看看他,再看一眼。”
她攥着周平已经冷掉的手,将那手抚在自己左颊,一遍遍地摩挲,轻柔地蹭着。他的躯体在终日病痛的折磨下已然瘦骨嶙峋,尽管如此,异常平静的脸上仍能看出年轻时的俊美天成。
她止不住满脸的泪珠滚淌,哆哆嗦嗦地伸手,却是解下了腰间的白玉环。
在连年的饥荒中,她早已典当了最后几件珍爱的首饰。这玉环,是最后,也是陪伴她最久的一件了。他的夫君总是说,若是我们少吃一点,就能让饥民不致饿死,那忍受一会儿饥饿又有何妨呢。她仍然记得他的温柔,他的健朗,他严厉地训斥两个逃了功课的儿子,又无比温情地照顾害病的他们。
现如今,却是他先倒下了。
她把玉环放到了他手中,而后,双手覆在他的手上面,紧紧握住。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终于想起了披麻戴孝满地跪着的子孙,周母看了看时辰。
她知道,刚刚关系亲近的邻居孙大娘已经来喊过他们了,让他们快些走,莫要沦为狄人的刀下鬼。
“唉,快埋了你家汉子吧,入土为安,还是让孩子们逃命重要。往南边跑吧,听说江南富庶得很……过了河就安全了。”
向南,和那些奔逃的人一起,向着春水东流的地方。
“就现在送你爹走吧。等你爹去了,我们就跟着孙大娘他们去金陵。”
赤足扶棺,出殡的一行人走的很慢很慢,每一步都千斤般沉重,与周围慌乱奔走的行人对比鲜明,却融在这末世中毫不违和。
风雨欲来的村里镇上,哪还有人能帮扶一场简朴的葬礼。
周鸿兄弟二人,甚至连上尚年幼的长子周琳,一下又一下地掘着黄土,终是挖出了一方坑地。林氏站在一旁背着小儿子周琼,抱着刚出生没多久的女儿金铃,时不时还要伸手搀扶一把摇摇欲坠的婆婆。
“等我回来,生同衾,死同穴。”她把头抵在棺木上,如同中邪一般,喃喃念着。
这最后一程,竟然如此快。
那年三月桃花盛开,她在高楼上第一次望见,此生最美的风景。怎么转眼,就落红一地了?
“娘,我们会回来的,会回来看爹爹。圣上也会回銮的,赶跑了狄人,我们都会回家。”
周鸿看着永远优雅,永远慈爱的母亲,神情恍惚的脸。国将不国,何况家乎。
母亲也抬头看着他,思量再三。忽而起身,却是轻轻打开丈夫的手,将玉环又取了回来。“平哥儿,现在还不能给你,不能让你独自去喝孟婆汤。你就这么身无分文地等着我吧,就像当年等我时一样,等我带江南的春水给你。”
没有纸器,没有礼乐。他的夫君,一生劳苦于耕作,也终于归于黄土地。
待到匆忙收拾完,周母俯身捧起一抔土,放进了一个小小的锦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新的尖土堆。
“等等,”她终究是觉得少了什么,正好打眼看见旁边竟然有新发芽的桃枝了,“别让我找不到你。”
那被折下的枝上桃花花苞很是娇嫩,不知能否开出一树嫣红。
一家人跟着大部队往南走,周鸿算着日子,不知还要走多久。江南春早,却见不到什么好风景。一路走走停停,沿途村落大多都空了。正如他们一样,看到官府的告示,便赶在蛮兵前面,成群结队地逃难而走。
千村寥落。
再往东南,便是闻名遐迩的金陵城了。
然而,却有一名小吏拦住了他们。
“不能再走了!那狄人就要来了,你们去了就是送死啊!”
他蓬头垢面,虽穿着官服但衣衫不整,显然也是溃逃而来。
“狄人要打金陵?那金陵怎么办?”
这一路而来的萧条景象,早已深深刺激了周鸿,此刻,他再也忍不住一腔愤慨,发声质问。
“还管别人,你先想想自己的脑袋怎么办吧!我听说,那狄人所到之处,壮汉遭剥皮,老幼皆枭首,妇女先□□再掳去做奴,唉,那不是人,那是恶鬼啊!”
周鸿看着身旁的妻儿老母,强行压抑着激动的情绪,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但是,手无寸铁的百姓,终究是怕死的。他最终随着大部队,到了淮州。这里虽然人心惶惶,但好歹尚是个可以生火做饭,安睡茅屋的地方。
然而,最终他还是见到了金陵。
人间炼狱般的金陵。
金陵城破了。如同那时的神京一样,大肆劫掠一番后,狄人亦未恋战,带着令人瞠目结舌的战利品,回到了北方。
听到这个消息时,周家人正在用晚饭。母亲的筷子掉到了地上。她不动声色地捡起来,却止不住颤音,“五郎,收拾一下,我们去看看。”
“娘……金陵已经……”
周鸿瞪了弟弟一眼。
“待孩儿稍作打听,我们准备好便去。”
他想着母亲与父亲临别时说的话。那金陵的春水,恐怕已经是一江血水了吧。
城外十里处,已是鬼域。那场大战并未过去多久,只是坚壁清野数月,枯草蔓延,血迹犹见。城里再也听不到叫卖声,笙竹声,说书声,再也看不见轻歌曼舞,诗画风流。
荒烟外,几多城郭。
风华绝代又巍峨矗立的烟水金陵。城门上的镶嵌还泛着物华天宝的光泽,太阳下却见得清楚被撞击脱落的漆画和溅射而上的殷红。但此刻,最显眼的,莫过于城楼上悬吊着的首级。
“那是不是……徐将军?”
周鸢想着刚才打听来的消息,说金陵守将与狄人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战死后造蛮夷枭首示众,想必就是这位好汉了。
“走,我们过去。”周母带着两个儿子,将徐延年的首级取下,又解下自己御寒的披风包好,恭恭敬敬地埋于梧桐树下。
“娘累了,五郎,你和六郎去吧,娘在这儿等你们。”
周鸿看着一脸倦色的母亲,赶紧扶着她在树荫处坐下。
“我去找水来。”周鸿说罢领着弟弟,向城中走去。
城中还有些人,回来找寻亲人的青年,过来拾捡财物的流民,甚至落草流寇,不一而足。然而,大家各干着各的,仿佛都是独自一人,一个人独占了寂寥的城。
眼见着走到城中,却见得一片狼藉。看的出来,那坍塌焦黑的破败下,原本是座坐北朝南,富丽堂皇的大宅。而大门口,现在跪着一个老妪。
这老妪看起来年岁已高,又跪在路中央,实在是难以忽视。
“婆婆,你这是怎么了,我们能帮您吗?”周鸿出声问,老妪却不理他。
“没了,都没了,殿下啊,你倒是回来啊,你的爹爹呢,你爹爹想你啊!你还好吗,你怎么不回来呢,你是找不到路了吧,这金陵也没变啊。唉,不过,现在你是找不到了,这吴王府可是彻底没咯……”
她说话反复颠倒,似是神志不清了。
不过,周鸿倒是敏锐地捕捉到吴王府这个词。这里是吴王府?
“婆婆,这里是吴王府?”
“是啊,不是吴王府还能是哪儿啊,你在别的地方哪还能看到霓裳羽衣舞啊,哪还能见到这江南露华染的碧帛哟。”
“那,吴王殿下呢?”
“唉,哪还有什么吴王啊,没啦,都没啦,一把火全烧干净了。老了,什么词啊画啊有什么用啊,我们终是连家都保不住啊!”
那老婆婆几欲晕倒,周鸿赶紧上去扶住了她,感受到她颤颤巍巍又布满老茧的右手。她回过头看到周鸿,下一刻却微笑着倒在了他怀里,安然合上了眼睛。
周鸿霎时间愣住了。待他伸手去探,老妪已经没有了鼻息。
草草埋葬了她,周鸿和弟弟边向旁人打听着消息,一边继续走着。
越往深处走,他们越绝望。尸体越来越多,堆积如山,死法各异,不忍目睹。被挂在树上的,被戮尸面目全非的,被剖开肚子的孕妇,被削去半个脑袋的幼童,全身赤裸没有一寸完整肌肤的少女,被钉在木桩上的老翁……
刀山火海,无间地狱,也不过如此。
周鸢甚至忍不住呕吐了起来,他拼命忍着,却连着眼泪一起止不住。
金陵民众守城抗击狄兵月余。被围困许久,人人节省粮食,供给官兵。年逾古稀的吴王亲自发号施令,徐延年将军率众抗敌,保卫金陵重镇。待到终是守不住,城破时吴王指挥民众向城南撤退后,便穿戴整齐,于吴王府自焚殉国。
而不愿逃离家乡的民众们,甚至自发武装起来,拿起所有可以当做武器的家什,和誓死报国的兵士们一起,街头巷尾,与狄族铁骑短兵相接,杀得天染红霞,地流热血,满江红遍。
周鸿他们现在看到的,正是那些退无可退,被逼上绝路的民众,被残忍杀害后的景象。
周母业已从路人口中听说了大概。周鸿回去时,她正闭目沉思,看不清表情。
“五郎,城南如何?”
他无言以对。
那里已然成了乱葬岗,又有新土,上立无字碑一块。
“我和你爹,就是在那里认识的。现在,娘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回去时,周琳一头扎进了奶奶的怀里哭号。问了才知道,只因今日的饭菜比之昨日又减少了一些。一天天的逃难生涯,干粮也越来越少。天下大乱,能活着,已是幸运。
“琳儿,不许哭,忍一忍。家里这么多人,还不是都让着你吃。”周鸿皱起眉轻声训斥着刚学会拿筷子的长子,端着小爸爸的架子。只是,他也知道,这无法掩盖粮缸见底的窘境。
长子懂事地强忍下了委屈,尚在襁褓中的幼女却不管这些,哇哇地大哭。家里粮食不够,人人勒紧裤腰带,自然连母亲的奶水也不足了。
“五郎,去看看孙大娘吧。粮食紧缺,她又没有儿孙照顾,许是过得比我们更苦的。”
“是,孩儿这就去。”
周鸿领了母命,急忙拿上刚与人换来的用品,去了一同逃难来的孙大娘的暂居处。
安顿好了孙大娘,回来的路上,周鸿却遇到一队远道而来的人马。一看便知,他们也是从北方溃逃而来,却带来了一个消息。
“君相公正在招募敢死士!”
“可是那满门忠烈,因直言进谏被贬去守备司的君相公?”
“是啦是啦。定国监国府正招兵买马,号令天下进京勤王,收复国土呢!”
“哎,那你们干嘛还往南走啊?还不回去投军?”有人调笑道。
“唉,我们也是上有老下有小嘛,谁知道那什么公主王爷的怎么样,说不一定比以前的天家还惨咧……”
周鸿一瞬间激动地看向那喊声传来的方向,下一秒却还是回到屋里,坐到了母亲身旁。母亲丧夫,他和胞弟亦是丧父,按照礼制,当守孝三年。
周母自然也听到了那远远传来的呼喊声。
饭后,母亲把周鸿叫到了床前,紧紧握住了儿子的手。
“五郎,你是不是想投军?”
“娘,我……”
母亲了然地笑笑。
“你要是不想去投军,倒是娘白养你成人了。”
周鸿低下头。
“娘知道你在想什么。五郎,别管娘。人说忠孝难两全,可是国难当头,没有国岂有家。你有忠,便是最大的孝。娘看你从小跟随师傅习武读书,好儿郎自该显浩然正气,一身是胆。娘不求你建功立业,只愿你驱除鞑虏,为国尽忠。娘等着你,等着你带我们回家乡。”
周鸿没有应声,只是直身跪下,磕头至地,向着至亲行了一个大礼。
“五郎啊,你的哥哥们都夭折了,你就是娘的长子。娘只有你和六郎这么两个孩子,说不舍得,自然是不舍得的。可是,娘明白,若是家家如此,谁去打仗,谁去流血,谁去保护咱们的家。去吧,走吧,去需要你的地方。只是,这乱世之中,你得记住,你的一身武艺,报的是谁,忠的是谁。娘知道,你绝不会令娘失望的。”
说完,周母又把周鸿拉起身,取下贴身佩戴的白玉环,系到了周鸿的腰间。
“时时刻刻带着它,记得娘还在等你还乡。”
说着,却是止不住的泪流。
不想,这时却有人闯进了内屋,显然是一直在偷听的周鸢。
“哥,我也要去!”
“你不许去!你去了娘怎么……”
“哥,你是热血男儿,我就不是吗?你是武艺比我好,可我也是学过骑射开弓一石五斗的!”
兄弟俩齐齐望向母亲。
“去吧,你们都去吧,”周母把两个儿子的手握在一起,“娘还有媳妇在呢,还有小琳儿呢!”
破涕为笑的周母,推着二人,走到了外室,却正好迎面看到了跑来的周琳,她便又亲昵地摸摸小孙子的脑袋瓜,哄着这雏儿。
“官人……”听闻了这一番决定的林氏夫人却是一脸苦涩。她看看怀中尚未断奶的周琼,又看着跑到祖母身旁的周琳。
周鸿自是懂得她的犹豫。
“在这里等我,”周鸿攥住妻子的一双纤纤素手,继而又抚上她的脸庞,“苍天在上,我周鸿保证,会回来接你们。”
而林夫人,则强忍住啜泣,把当年所绣的香囊紧紧塞进了丈夫手里。
四目相望,柔情似水,炽热如火。
不一会儿,周氏兄弟便聚集到了逃难的人群中所有想要投军的青年们,甚至还包括那队刚刚溃逃而来的壮汉。
要让狄人知道,我大靖国,还有热血未灭,还有好汉自强!
“听闻定国监国府正招募军士,乡亲中可有好男儿愿一同前往?”
人群中有了些响应,不少人却仍是犹豫着我看看你,你看看我。
“这北方现在可危险着哪,狄人还在占领着,说不定过些日子他们就走了……”
窃窃私语声。
“我们若是一直向南,狄人追到哪里,我们便逃到哪里,何时才是尽头?狄夷凶残,他们恨不能占尽我们的土地,杀尽我们的男女老少,抢光我们的田园家产,若是一次妥协,次次妥协,到头来哪还会有我们的安睡之所?看看神京,再看看这金陵!这还是我们来时,想象的金陵吗!”
这江南,本是文人雅士心中的理想乡,烟花三月,微风拂柳,对酒当歌。而如今,面对强虏的肆意践踏,一双双只会舞文弄墨的手,终于也拿起了弓箭和大刀,血战到底,至死风流。
向南,向南,再向南。何处是故国,何处有故乡。
周鸿和周鸢高举起手。
“弟兄们,你们可曾想家?那是我们世代耕种,出生长大,繁衍生息的地方,怎能任由贼寇信马由缰。弟兄们,向着家乡,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