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瓯无缺》落花月

6、五、梅花落 这位壮士，

　　狄族军队一路押送众皇室俘虏北上，另一路长驱直入，南下江南。
　　千里江山，群龙无首。

　　“血债血偿！迎还圣上！”
　　周鸿跟着周围的士兵一起高喊着口号。
　　几个月前，看到小琳儿已经能自己跑跳了，他便离开家乡参了军。
　　周家本就只靠几亩自耕田为生，如今胞弟还未成年，小琳儿渐渐长大，家里吃饭的人多了起来，自己理应担起谋生的重担。还好在大靖，若是有些武艺，当上效用兵士，粗茶淡饭养活几口人不成问题。
　　不成想，仅仅几月，天地已经变了颜色。

　　周鸿每日操练着，却不曾上过战场。现如今听得神京城破，众人热血沸腾，纷纷要求主将领兵杀敌，早日报仇雪恨。
　　今日饭毕，周鸿路过主将营帐，恰听到探子报呈，押送皇帝太子的军队，今夜便要从这里经过。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周鸿心想，终于有了一展身手的机会。不想，一直到了午后，也不曾听见主帅下什么命令，倒是那中军帐进进出出，悉悉索索，好不热闹。

　　眼看夜幕降临，终于等到了全员集合的命令。
　　然而，收到的消息，竟然是主帅要率全军投降幽国！
　　满座哗然。

　　“皇上都没了，我们还打什么！”
　　“家里都吃不上饭了，什么狗屁天家，还不如被抓走呢！”
　　“我妹妹就是那天被抓去做什么劳什子法了！她才十岁！现在都不知道是死是活！”
　　“胡说八道，那狄族可是野人，到他们手里，更没有活路！”
　　“那不如换个皇帝得了，去救那帮只知吃喝玩乐压榨百姓的废物干什么！”
　　主帅望了望台下的士兵，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意见。

　　周鸿望着台上。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主帅。遥远又陌生。
　　原来这些食天家俸禄的人，到头来是如此的冷酷无情。
　　他想。
　　他确实听过许许多多的传闻，今天子当政期间，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可是……他们，就这么看着大靖灭亡吗？按照史书所言历代往事，接下来，恐怕大靖不是四分五裂，军阀割据，就是被异族统治，亡国灭种吧。

　　看着他闷不做声，旁边一向与他交好，和他同来投军的张遇捅了捅他的腰，“唉，我听说，那君丞相的京城守备军就在附近，既然不能与其夹击狄人，我们不如直接去投君家帐下何如！这里，怕不是马上要成了幽国的军队哟……”
　　周鸿看了看他，略一沉思。

　　月黑风高，举事之时。
　　“周鸿，大帅令你去把投诚书递交幽国大太子，别耽误了！”
　　周鸿没想到竟然被点了名。几日前才被知会自己递补了从九品的官职，本想着是因为平日里习练用功，比武每每拔得头筹，国家又在危急之中，被小头领看了去，举荐给了大帅。不成想，竟是为了……这么一想，突然觉得那怀中揣的告身也如同滚了热油一般。
　　可是，这等事，怎是周家男儿能做的！
　　“你不愿意？”
　　“我愿与周鸿同去！”
　　眼看着张遇站了出来。
　　“好好好，你们俩，领上一小队人马，速去速回！”
　　张遇拽了拽周鸿，使了个眼色。

　　“周哥哥，你看，君字大旗就在正西处……啊！”
　　突然间，守备军的营地里，火光冲天。
　　这大帅，不仅要投敌，竟然还要拿同僚的数千军队做投名状！
　　“走！”
　　周鸿马鞭一挥，一队人疾驰而去。怒发冲冠，目眦尽裂。

　　“君家老儿，不识抬举！他不愿意就算了，让大太子收拾他去吧！”
　　有一人抚掌，哈哈大笑。

　　守备军营地里，搬运武器的，勒住马匹的，提水救火的，乱作一团。
　　周鸿一行人冲了进来，想找到中军帐，却不得其路，只在路边看到一个身影，努力翻上马背，又一不小心摔了下来。
　　“这位兄弟小心……”
　　一袭红色披风，竟然在火中也如此鲜明。
　　沾满泥土，头发散乱的面容，仍然让周鸿看清了这是一位女性。来不及反应，却被对方狠狠抓住了衣襟。
　　“救我父皇！救救他们！”
　　少女抬手，用力地指向东边。
　　隐隐可听得车队马蹄声涌来。
　　周鸿一把搂过少女上马，扬鞭直奔车队而去。
　　“失礼了。”
　　他小声说。

　　正是押解大靖皇室的队伍路过。
　　周鸿回头给张遇递了个颜色，和几个兄弟小声交谈了一番。
　　张遇带队而去，片刻后，幽国军队中出现了不小的骚动。
　　周鸿带着少女绕上了另一侧的小山丘，细细观察着情况。守备军似乎整理出了一部分兵力，正与押解部队作战，而几个狄族看守，则把皇帝皇后等几人牵到了另一边，正在小憩。眼见着一个衰老的身影弯下腰来，似乎是疲劳过度，想要休息一番，却被守卫一鞭子抽倒。而后，这守卫看着囚徒们老实了，便背过身去，掏出酒壶，想要暖暖身子。
　　少女感到了一股刺痛，她不自觉地抓紧了周鸿的小臂。周鸿望向她，她却没有回头，指向了守卫的另一侧。
　　周鸿也正有此意。
　　只见他弯弓搭箭，弦如满月，一箭正射向喝酒的守卫！
　　那守卫还没来得及吭声，便倒了下去。
　　刻不容缓，他策马带着少女一路直指皇家众人围坐处，奔驰间更是箭无虚发，接连送了好几个狄族士兵上西天。
　　一切都在刹那间。
　　“父皇！”
　　“小玉？”
　　从未受过苦，现在却遍体鳞伤的天子大惊失色。
　　“父皇，跟我们走！”
　　少女急切地要拉父亲的衣袖，好像此生从未与父亲如此亲近过。
　　“……小玉，你快走，别管我们了。爹爹丢了祖宗社稷，就算回去了也无颜面对宗庙，更何况……”
　　少女这才发现，皇上、皇后、诸位皇妃，全是用粗大的铁索相连，长长的看不到尽头。天子那向来白净纤细的手腕上，生生磨出了暗红的血痕。
　　“父皇，我们走，一起走……”少女似乎不管不顾，丧失理性般拼命摇着铁索，想要找出缝隙。
　　“小玉，没想到，朕没想到，你会来，爹爹对不起你，此生恐怕还不上了……大靖没了，你就去找个太平的地方，做个农妇也好，青灯古佛也好……”
　　几天前还坐在龙椅上的人喃喃自语。
　　“不，不会，父皇你看，有勇士如此，何患大靖不复……”
　　少女几乎绝望了。
　　周鸿在一旁探看，眼见着张遇一行人也包围了过来，暂时还没有狄人赶来。
　　天子笑着摇了摇头，和以往不一样，不再风流，不再潇洒，而是一瞬间老去，一瞬间看破红尘。
　　摸遍全身，万岁之躯，身无长物。他唰的撕下一带衣襟，讨了皇后仅剩的素簪，刺破手指，以血为墨。
　　奉玉公主，天命定国，号令天下，兵马勤王。
　　看着陌生又熟悉的亲人，她愣住，说不出话来。
　　“古有衣带诏，没想到朕今日，却只能衣带为诏……”衰老的皇帝将布条塞入少女手中，“小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是爹送你的，用不用，全在于你。”
　　奉玉公主默然。

　　然而周鸿一行毕竟人数有限，眼看着，狄族的支援军队就要到来。
　　瘫坐于地的天子突然转向周鸿，“朕命令你，现在就带着奉玉公主走！走的越远越好！”
　　周鸿也正转身，一脸为难，不知该如何打断天家的交谈。
　　他长揖一礼。
　　“遵命！”
　　狄族的马蹄声纷沓而来。
　　少女被抱上马，周鸿策马扬鞭，直奔反方向而去。
　　“父皇！！”
　　少女还在向亲人伸着胳膊，手中却只能抓住冰冷的夜色，不甘又不舍，声嘶力竭，可是父皇的影子离她越来越远，拖长的尾音也渐渐听不见。
　　“小玉，朕……也无颜见你母妃啊。”

　　身后是狄夷追兵，而身前，是湍急的河流。
　　他们几乎可以看见狄族士兵火把的光了。
　　周鸿下马翻找了一番，折了几根粗硬的树枝，继而又扔掉。
　　“公主可愿随小的冒险一试？”
　　河水在冷酷地咆哮，嘲讽着无助的孤家寡人。
　　追兵越来越近了。
　　“哈，”江玉瓯没有回头，“比落入狄族人手中，孤身面对幽国太子还险吗？”
　　周鸿上马，再没有说话。瞅准了河中央唯一露出水面的礁石，他拍拍马腹。
　　退后了几步，突然的一鞭子，猛夹马腹，他拉着马缰，整匹马载着二人，飞了起来。而后，正正点在礁石上，马腿一弯，两人几乎陷入水中，哗的溅湿全身。随后周鸿用不知哪里拾来的棍棒一撑，这神马又是一跃，冲向对岸。
　　不想，临近岸边处，终是差了一点，二人一马栽入水中，幸好扶住了岸边倒下的树木，连拖带拽，才爬上了岸。河水奔涌，险些吞噬了公主一行，却也庆幸这川流的凶猛，隔住了本就不善水性的狄人。
　　“公主可有受伤？”
　　江玉瓯无力地摇摇头，随后便昏了过去。
　　周鸿一阵无奈，带着怜惜。他摸摸马头，“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