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十六、春雨落 违反军令与 ...
-
春雨落江南,泥土中却不是芬芳,而是一触即发的腥风血雨。
幽国三太子仍未北归,似乎是集结全部兵力,要发动一次总攻,最后一次尝试彻底吞并大靖的可能性。
现在的前军,正是武威的队伍。然而他们守备多日,却仍未接到朝廷下令进军的消息,只得与敌军先营隔江对望,相顾无言。
周鸿也在其中。他现在是冯一乾冯统制手下的小统领,每日操练着手下人马,见不到下一步的动作。
说是两军尚未开战,其实之前已是小摩擦不断,双方互有胜负,总体来说,武威的军队并不吃亏。周鸿也领队与敌人较量了几番,自是次次取胜而归。
这一鸣金收兵又是数日。
敌军倒是先有了动静。
一直细细留心着对岸动作的周鸿,看着眼前回来复命的踏白使,终是忍不住了。
“统制,狄人一波波增援赶来,大多数都是重甲骑兵,必是想发动总攻。而我军还按部就班,无甚动作,如何是好!”
冯一乾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知周鸿有勇有谋,出言并非毫无根据,可他自有他的难处。
“朝廷尚无命令下达,你又想作甚?”
“为何命令迟迟不至?”
冯一乾苦笑一声,“我只是个小小统制,这等军国大事,你问武相公去。”
周鸿不语。冯统制所言并非推托之辞,身为军人,本就以服从而非质疑为天职。武威身为一军主帅,位高权重,他虽是被其讨来军中,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去越级问话,何况之前刚发生过上书的事情。
“统制,”他还想争取一下,“可这为首的乌利尔精锐,若不趁现在尽力消灭,等他们汇合增兵,恐怕更那以对付!”
“你也知道那是精锐!你看看我这儿的人,”冯一乾愤怒地一指营外,“这么点儿人,拿什么跟他们拼!”
“末将已探得……”
“好了,你不用说了!”冯一乾粗暴地朝他摆摆手,也懒得解释本军已递书求援守备司的事儿。
周鸿尚未来得及说出自己获悉的情报,就被赶出了营帐。
他闷闷走在回操场的路上。他自是明白敌军来势汹汹,与以往不同,尽遣精锐,可如今对岸也不全是幽国三太子的部队,还有上万义军躲在暗处,蠢蠢欲动。他向来颇为看重情报,这次当然也没错过此等重要的消息。
周鸿每日看着情况越来越糟,心里暗暗谋划着。
是夜,有警。
有小股轻骑来袭,似乎是想探个虚实。
周鸿眼前一亮。
天将亮未亮时,守卫往往最为困乏放松,趁这时候袭营,已是惯例。今夜负责守备的正是冯统制营。冯一乾下令,全营防卫,坚持到天亮,只消打退敌人即可。周鸿领命而行。
然而,这一小队人马却左突右插,灵活诡谲,似是十分熟悉靖军的布置。
不是例行侦察,那就是……奇袭前锋?!周鸿借着习射时练得的好眼力,极目远眺,心下一惊。一场大规模的冲突在所难免。
“通知冯统制,全军战备!”
金戈交错,寒光闪烁,两军混战在乍暖还寒的夜里,直到晨曦微露。
终究是在靖国军营,渐渐地,狄军显出了劣势,开始逐步后撤。不少将士熬着多少天的荤戒,早就等着痛宰他们一顿,此刻自然而然地追了出去。
冯一乾一皱眉。这是违反军令,他身为武威最亲近的下属,没有上级命令,说什么也不能在这时候开战。
可他哪里能刹得住。
只见大靖军队越战越勇,竟一路顺着狄人逃跑的浅滩处追过了河,迎着越来越多的狄人而去。
此刻的周鸿,正率领最勇之军,横刀立马,一骑当前,直插敌人要害。一路践踏狄军营地。天色刚亮,狄军早有准备,戒备森严。然而他们的掌旗手甫一出现在周鸿视线里,便被锁定为目标。只见他勒马挽弓,箭头只向掌旗手的额头而去。那人身体尚未倒下,在骏马疾驰扬起的沙尘中,周鸿已劈断了旗杆,将狄族人的鹰旗扬在手中,向着身后的友军们挥舞。
两军交战,斩将夺旗,往往最为鼓舞士气。
而此刻受到激励奋勇杀敌的,不光是武威军中的将士们,还有陆续赶来参战的义军。原先隐藏着的、隐忍着的、压抑着的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股洪流,冲垮敌营阵列。
冯一乾看着这漫山遍野、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义军,一边奇怪,一边也不得不佩服周鸿的骁勇善战。来都来了,他当然不能落后,作为代理都统联合众营,分割包围,团团歼灭。
周鸿心里却清楚的很。早先他让薛孝趁乱去递送消息,通知义军接头人们做好接应准备。这些日子以来,薛孝成长了不少,虽说武艺差强人意,可脑子还算灵活机敏,正是个搞情报的好料子。
倒是敌军主帅的想法,有些难以猜测。他们并非准备万全,何以敢叫板我方?不等援军到来,是因为内部纠葛,还是断定靖营不会全力出战?这又有何根据?战场之上,周鸿来不及细想杀伐之外的事,只得聚精会神于眼前。
靖国士兵们这些日操练已久,反攻气势正盛,正是一鼓作气之时。留在营中的狄军几乎被消灭殆尽,但更多的还是退缩回附近几座城中。
星星之火,已成燎原之势。
不能再打了。不能再打了。一旦引来主力决战,根本不是他一个统制所能担当得起的。冯一乾求天告地,天地却无动于衷。
他盘算着,该是见好就收了。
“收兵!”
今日已是犯了兵家大忌,他终究是下了令,亡羊补牢。
然而,他的想法却传达不到先锋中去,亦或许他根本就不想听。
周鸿却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何要在此时鸣金。狄军看似人多势众,可事实证明,他们根本不堪一击,千人难敌他的一支大队!
他追着逃窜的敌寇向着副城的方向,身边的兄弟们自是快马加鞭跟随。
他当然不是想只凭手中一营进攻敌军数座守城。早先他派人去联络几路义军时刻待命,只等这一刻成合围之势。
信号一至,万箭齐发。
他们先是攻下了齐州府,周鸿亲登城门,引兵激战,而后又随义军兄弟一起接连攻下月城、连城和桓城。
坐在主城临时帅府内的三太子气得怒拍桌案。
他当然未出全力,却也不曾想会被小小汉军反攻至此。并非是小瞧敌手,他收到情报,称汉人主帅被朝廷紧急召回,根本不在营中。依他对大靖军制的了解,他们万万不敢自行出兵征战。这次后续援军也并非狄人铁甲,而是渤海郡旧部。他们为大太子所收服,又有亡国之仇,令他实在无法放心。这才允许手下将领一搏,成败倒也不动摇根本。可现在,这拱卫主城的城池……
他攥紧拳头。
既如此,不如就看看汉人军队究竟能有几分力量吧。
周鸿等人一路冲杀过去,攻城略地。然而,曾几何时,他再回头,已经看不到自家军中的后续部队了,只得向前、再向前,往北方更深处去。
终于,等待他的,是回过神来,调集大军的狄人包围圈。
受困多日,可说是山穷水尽。此时义军已分散于所占领的城池中,敌人首当其冲要消灭的,自然是他这领头的官军。
算计着策略,对方的人数恐怕胜于我方百倍不止。与面对面的遭遇或对冲不同,也有异于攻守城池,以百倍人数之差被包围,无论怎样都是凶多吉少的险境。以狄军的兵力,同一时刻,恐怕他城的义军们日子也不好过。
周鸿看了看身边数百人的部队,而他们一个个手握刀枪,回望着他。
那是死士的眼神。尽管他们中的有些人负伤尚未痊愈,有些人在连日的围城中饭都吃不饱。
他做了决定。事实上,本就没有第二条路可选。自参军那日起,大丈夫报国,肝脑涂地,有死无二。
“今日,战亦死,不战亦死。何不死国!”一字一句,字句真心。
帐下将士或许不曾读过陈涉事,他却读过。
“全听周统领措置!”这等艰难境地里,听得以费容为首的将士们如此呼喊,他自然生出无限感动。
“既然如此,周某在此立誓,与诸位兄弟一同,死战到底,突出重围,后退者,斩!”
势单力薄的他们开始从脆弱处突围,而等待狩猎的狄族大军,亮起了夜晚中的狼眸,闻着飘来的咸腥味,露出尖牙利爪。
利箭如雨,刀光似雪。
周鸿左臂中了一箭,他来不及搭理,用右手握住,当机立断,猛地掰断上部,而肩上新鲜的刀伤配合着他猛烈的动作,再度洒出血来。不仅染红衣裳,也阴湿了脚下的一小块土地。周鸿自习武以来都没流过这么多血,此刻,他却愿意用这点代价让敌人流更多的血,换多一个兄弟活下去。
杀。杀。杀。
三日。整整三天三夜。前进又后退,突破又被包围,血似水,拳为剑,肉作盾。
终于冲出包围圈时,他的部队已经剩下了不到三分之一。辗转进入东山山区,突然放松的周鸿几乎要哭出来。他身负十几处刀箭伤,早已力竭,却不能倒下。他带着他们出来,还是带着他们回去,要死也得死在夺回家乡的战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