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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五、关山月 北俘与北国 ...

  •   她赤身裸体跪在人群中,只有腰间有些许布料遮挡。所有堂下的人都如她一般,低头垂目,不敢正视眼前俯身于地的君父。而她能感觉到,台上的人射来的目光中,除了淫邪,还有鄙夷,他们如同低入尘埃的牲口奴隶,被视如草芥。
      她赤手空拳,无能为力。
      她跟着父兄向着毁她家国的敌虏跪拜,跟着姐妹沐汤后换上从未见过的服饰,被狄族侍卫和嬷嬷引导着进入宛如地狱的小小阁院。
      画面模糊,场景变来变去,她又看着皇后触柱而亡,留下一地鲜红,比雕梁画柱更艳丽,看着年纪轻轻的太子妃不堪忍受,抱着病死的幼子投水自尽,还有许多许多认识或不认识的姐妹,被带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她也想跟他们一起去,可是,动不了。动不了。
      每一个都是自己,又都不是自己。

      猛然睁眼。
      有一瞬间,她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能在那时候死去。
      从萼绿的表情中,她知道,自己的眼眶一定是红肿的。可是,她那脸上,不仅仅是担心,还有急躁……等等!
      “什么时辰了!早朝!”
      “陛下……”萼绿一脸尴尬,“还是好好歇息吧,今日早朝已经散了。”
      她一拍额头,一脸懊悔。
      登基以来,她亲历亲为,从不曾缺席过一次早朝。明里暗里,哪怕朝中时刻都有人认为她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但至少如此尽力,让他们说不出讽谏的话来。
      “为什么没人叫我!”
      萼绿看着她,心里谨慎地挑选着用词。当今女官家不喜阉人,宫廷内侍全都以女官替代,除了总管等几人是神京旧宫人外,其余皆是在登基后挑选培养。她和飞琼首当其冲,方向却截然相反。飞琼喜动,净是跟着临时的殿前都虞候云广学些骑马射箭的护卫防身玩意儿,她则不同,喜交游,数月来观察着百官动作,也着些门道。这些时日周游于前后宫的夹缝中,她自是长了些心眼。今日之所以从丞相起文武百官心照不宣地不请君王上朝,当然还是与北方传来的消息有关。
      “陛下,云都统刚传来了消息。”萼绿绕过她的问题,没有直接回答,却暗示着背后不可摆到明面上的原因。
      “讲便是。”
      “……北都传讯,太上皇和太子殿下刚在幽国宗庙完成……仪式。”

      这金阁,位于幽国贵族们的聚集区,一栋尚算精致的小楼,事实上是蓄养贵族专用奴隶的地方。
      自献俘仪式以来,金阁便门庭若市,一刻都不曾停歇。那些留在北都的王公贵族,身份高贵的,略有军功却不曾随军南征的,无法直接受赐俘虏奴隶,只得趁着现在一个个赶着来抢好货。不仅他们垂涎已久的大靖皇女王女们在此,就连被贬为奴隶尚未发配的宗室大臣们也都暂居于此。

      江楚楚跪在地上拼命地擦洗着。她本是金枝玉叶,哪里做过这些粗活,不过是学着旧时宫人干活的样子。这恐怕是金阁最好的活了,姐姐和母妃这么告诉她。为了躲避阁内的命运,她宁愿选择在这儿当个扫地婢。寒冬腊月,滴水成冰,她却觉得要被渴死了,心里躁动得难受。但是,她不敢进屋去,因为里面隐隐约约传来可怕的声音,宛如几个月前夜晚降临的噩梦,终生挥之不去的阴影。他们甚至没有放过之前投水被救回后一直身体不好的江萍萍。
      日上三竿。她抬头想要看清太阳,一阵炫目。
      “砰”的一声,有什么重物擦着她的发梢落下,差点砸中额头,吓得她差点跳起来。
      回头望去,却只看见袍甲的边角,从墙边刮过。
      她捡起来一看,“水囊?”式样奇特的军制皮囊,被江楚楚拿在手里翻看了一圈。下一刻,她便拔开木塞,灌了个痛快。
      而这一切,自然没有逃过大太子线人的眼睛。

      “乌苏,看什么呢?”
      乌利尔顺着林间小道而来,天寒地冻,敢在夜间停留在此的,不是雪豹也是苍鹰。
      “父王。”站在山崖上仰望天穹的乌苏只是轻轻应声,并不曾回答。
      于是,父子两人便并肩而立。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乌利尔冷笑一声,接了下一句的汉诗,“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看到长子没有应声,乌利尔直接开口问道,“乌苏,你知道幽国建立以前的我们是什么样子的吗?”
      不等乌苏回答,他直接接道,“对,你太小了,自然不知道。”
      月影朦胧,云涛浪涌。
      “那时我们还是个部落,还是群只会披着兽皮打猎牧马放鹰的……他们口中的蛮人。有一天,燕国人从遥远的地方来了,带来了布匹和粮食,说我们是他们的部属。那时的狄族人什么都不懂,看着这些玩意儿,看着燕国的骑兵和使臣,又惊奇又惶恐,想着能拿几匹马几只鹰换来这些新奇物事,也算值得。慢慢地,燕国人便把我们当做蚕,当做蜂,越来越贪婪,越来越严苛。到你皇爷爷即位部族首领时,燕国人早已习惯了横行霸道。他们要我们上交每年三分之二的粮食和牛羊,无数的马匹,还勒索我们视如生命的雪鹰。不仅如此,每年前来索贡的使臣,要我们自愿献上数十处子供他们赏玩,一开始只是要女奴,而后是民女,再然后是索要贵族女带回燕京。若是不给,便是肆意杀人放火,奸淫掳掠。”说着,他停下来,望了一眼乌苏,看着乌苏的眼神变得不一样,“我们没有愤怒吗?没有抗争吗?可是,那时候的我们,一群牧民,一群渔夫,一群猎人,在他们看来大概跟牲口没两样。使臣被杀死,可是燕皇没有反省,而是降罪于我们。从此,他们不仅要粮食马匹雄鹰女人,他们还要人质,还要像你我一样的宗室。……你知道你大伯脸上的疤是哪来的吗?”
      乌苏摇头,乌利尔像早就知道他的反应一样,继续说下去,“他是第一个被送去当质子的。对,他们要你皇爷爷的长子,他们早就知道你皇爷爷有不臣之心。那时的我们实力还不够,记得那年我还没到大哥胸口高,看着他被使臣带走,和那些奴隶没什么两样,后来好多年都没有见过他。再后来……那燕皇是个有意思的人,或许想着我们不会有什么动静了,竟然将他弃之不管,有奸官污吏将你大伯当作贱籍卖到了汉地。也不知是经历了什么,到你皇爷爷起兵反燕时,他竟然聚集了一伙边境上的狄人,一齐杀了回来,那时,他脸上就有那道伤疤了。我问过他,他什么都没告诉我,只是说那是他作为一个北境汉子的骄傲!”
      “是,我敬重大伯。”乌苏只得这么说。这也是出于真心,他从小被父王教育长大,活在铁血的狄族大汉中,他们佩服什么人,他自然也会佩服什么人。
      “乌苏,”父亲拍了拍他的肩,把他像大人一样对待,“如果我们不这样做,你的下场就跟他们一样。”
      他没有说哪样做也没有说像谁一样,但是乌苏自然明白,父王在说今日金阁里的事儿。只是,那些江氏宗室的眼神,那些女子的绝望嘶喊,令他胆寒。像他们一样。像他们一样。你死我活。他想劝服自己,却不得要领。
      不想,乌利尔却更加一剂猛药,“不,是比他们更惨。你可见过汉人的万里河山,锦绣家园?你见过的不过是冰山一角。他们立国百余年,繁衍数千年,地大物博,书画风流,奇门遁甲,应有尽有,尚落得如此田地。那我们呢,若是我们有那么一天……”
      父子二人对望,乌利尔适时地停下。
      “父王,我们不会的。我会握紧刀弓,成为像父王和大伯一样的战士,成为让皇爷爷骄傲的雪鹰。”
      乌利尔笑了,这个答案在他意料之中,却不算完美。
      “乌苏,你小小年纪已足够武勇。但是……光有勇猛是没用的。现在的幽国,与部落不同。你大伯,尚带着原始的习气,确是一条英雄好汉,但我希望,你能更进一步。论人数,论粮草,恐怕我们永远比不过汉人。不过,所谓四两拨千斤者……不仅仅是靠武力。”他意味深长的一笑,“不然,我干啥送你从小去汉地学艺?”
      听到汉地,乌苏心底一沉,久久无语。
      寂夜无声。
      “父王,我们是强盗吗?”
      “怎么,你还不明白?”乌利尔望着他,渐渐有了怒意。
      “是,我不明白。我从懂事起就被送到汉地学艺,没想到父王是为了有朝一日让我杀了那些乡亲同门吗?”
      “正是如此!”
      没有听到回应,乌利尔兀自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乌苏,现在你回来了,便要多加小心。”

      次日金阁院门。
      “三太子,您要哪个?”负责看守的兵卒早就习惯了此处的人来人往,虽然距受降仪式已过去了年余,可京中大小贵族,仍时不时来挑选几个顺眼的汉人宗女贵妇。此时的三太子刚收兵回京,来金阁的目的不言而喻。
      “我要江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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