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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七、山中行 在山中遇到 ...

  •   周鸿望着面前蜿蜒的山间小道,又看看身后满满的伤兵。
      这是唯一的出路,他们要水、要食物、要夜宿、要养伤,而山外尽是蛮兵。可是,两边山崖上若是有埋伏或者山贼……后果不堪设想。思虑再三,听得伤者的呻吟声,他知道不能再犹豫下去,咬咬牙,挥手入山。

      山间下着迷蒙细雨,雨中已带了相当的寒意,人和马都陷在深一脚浅一脚的泥泞里。费容收拾着采摘的野菜,权作果腹之用。他们辗转在山间游击又过去了数月,这石头山上,物产并不丰富。眼看着要入冬,不知如何是好。他拍拍几匹瘦马,要是到了寒冬腊月天寒地冻还没有法子,你们可就不知道能活到几时咯。
      又是一场大战过后,今日也不知是到了哪个山头。
      一开始倒是平静,只是不知是否是连日来的厮杀造成了幻觉,多多少少总觉得两边有眼睛在盯着他们的行迹。现在到了一条狭长的谷道,周鸿看看两岸的岩石,心想,幸好昨天刚刚打退遭遇的狄兵,他们以寡敌众,倒是把那波蛮子清理了干净,想必短时间内不会再出现。只是此处山区显然已在敌占区内,自然要处处谨慎小心。
      周鸿本没想过会在这山中待这么久。他确实违反军令,肆意而为,这一点他并非没有后悔过。但好歹也有攻城的军功,不是看在个人的面子上,就是为了手下隶属于他的官军士兵们,便是没想到统制营连丁点的补给接应也没有给。
      快到谷中深处时,周鸿却突然一挥手,停住了步子。那几乎是一种本能。
      士兵们抬头望去,两侧山崖上,山洞外,满满都是瞄准他们的箭头。
      周鸿一咬牙,心凉了半截。
      来者人数并不算多,然而占着地势,歼灭周鸿这支残兵,还是绰绰有余。
      而他身后的兄弟们也攥紧了刀枪,拿起护盾。他们在周鸿手下的这些日子,早被激出了血性和战斗本能,就是死,也要多拖几个敌人垫背!
      不过,或许还没到这般境地?
      周鸿抬头望去,思索着何人竟会埋伏于此。要不然是跟踪他们,要不然是早就盘踞于此,如此一来,是敌是友,尚且不明。
      “来者何人!”
      倒是对方先喊了话,他们的衣装早已辨认不出形制,而自下而上望去,对方的模样也看不分明。
      周鸿清了清嗓子,道:“河北宣抚使帐下前营统领周鸿在此!”
      对方一愣,接着问:“可有趋势敌虏,抗敌报国之志?”
      周鸿知他之所以有此问,盖是事变以来官军易帜投敌者也多。
      “自然!”
      “甚好!吾等乃花山寨抗敌军,志同道合者,便是同袍!”
      一听名号便知,这想必是当地自发组织的义军了。周鸿松了一口气。
      双方看着对方不是狄人,气氛缓和了下来。听得山上一阵悉悉索索的问答声,过后只听得一声令下,“把他们拉上来!”
      一堆绳子、筐子垂了下来,周鸿无言,这还真是有山大王气息啊!
      卸下辎重,他们顺着向导指引的小路慢慢爬上了最高的一处山寨。

      “在下周鸿,幸会幸会。”
      “旧闻大名。周兄率部冲锋,首登齐城,乃是万人敌。”周鸿对面的人叠掌作揖,微一躬身。
      周鸿没想到,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竟然还传播了开。他看着面前人,面貌清秀,谈吐不凡,举手投足间一股儒雅书卷气,不似争勇好斗之人,却能领导来路复杂的义军,看寨中规模还在不断吸引着周围有志之士来投,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
      那人好像看出了他心中疑虑,掩袖一笑,“在下姓王,名肃山,琅琊郡人士。幼时体弱,便习些武艺强身健体。父母早逝,此次本是进京赴科举,不想遇上国家大难,便于此处携各位仁人志士,愿为国尽薄力。”
      原来是琅琊王氏,世家大族,也是难怪。周鸿心想。
      周鸿在观察着义军头领,费容也在研究着周围的义军人士。堂中此时聚集着的多是高级头领,有一身匪气的山寇,也有一看便知是在军中受训过的军官流落至此。此时有不少人正露出拼命忍笑的尴尬表情。

      夜晚,周鸿躺在比营中更粗糙的草铺上。王肃山邀请他去条件更好的头领房中住,甚至愿意让出自己的床,他却坚持在兄弟们一起便好。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因之前被告知,那日从夜里到清晨疯狂又令人血脉喷张的一战,终是引来了狄族大军。十万人。整整十万人。包围了武威一军。他知道那是三太子的总攻,也知道了最终拼命血战的靖军被冲散,分割的七零八落,而伤亡最惨重的,正是冯统制的前营。如果没有冒险突进,如果当时自己在营中守卫,如果……如何停止想象,如何停止自责。违反军规的是他,害了兄弟的也是他。
      心绪难平。

      第二天,无精打采的周鸿领着手下,随着王肃山去查看几个较远的山寨。跟在他身边的是穆俨,他原是大靖正规军,不想军中长官在抵抗狄人兵中战死后,副长官竟叛变幽国,气的他一怒之下便带着不愿投敌的人至此,投入义军,一边帮着管理山寨事务训练士兵,继续与蛮兵作战,一边也防着他们成为流寇。
      他们骑着马,一圈转完,恰是到了一个尚无人看管的山隘处,好似一个天然的关口。正待下坡查看,却听得不寻常的声音。一群人警惕起来。
      周鸿一行刚刚到来,不想前后脚竟还有人过此处?王肃山奇怪,他们的山寨还算隐蔽,也正是靠着这一点,才能出其不意地与敌军来回游击。这几天倒是热闹。
      登高而望,所有人都是一惊。
      那隆隆而来的,正是狄人大军!
      山道蜿蜒,一路看去,竟看不到尽头。
      周鸿感觉得到,习惯以沉着冷静面目示人的王肃山,正紧张起来。他望着此处地势,又看了下渐渐出现的旗子,回头和费容等人商量着。
      事不宜迟,战机稍纵即逝。他直接向王肃山一抱拳,“王兄,可有注坡好马,借周某一用?”
      王肃山一愣,“有倒是有,只是……作甚?”他没有直说,此等人数、装备,根本不是你我可以抗衡,当然是以隐藏为上计。当然,若是这支军队继续前行,早晚会发现山寨,组织松散的义军,恐怕是在劫难逃,凶多吉少。
      周鸿笑笑,用眼神安慰着他。干什么?当然是要故技重施!
      穆俨为他牵来了踏雪乌。
      他上马试了两圈,便点点头,拿起了一柄长刀。
      注坡疾驰,跃马挺枪,单骑突前,冲入敌阵,万军从上,直取敌酋。
      一气呵成。

      突然间眼看着首领万夫长被活生生斩杀的幽国将士们甚至没来及做好战斗准备,措手不及间已经失去了指挥官。而配合着气势汹汹随周鸿冲下来的部队,无人不以为是靖国大军埋伏在偏僻山间要截杀行军途中毫无防备的他们!
      瞬间,兵败如山倒,乌泱泱的北国士兵掉头跑去,生怕撤退的不够快被伏兵包了圆。
      王肃山许久都没有说出话来。他是真的没吓住了。这不能怪他,彼时他尚在思考如何隐藏义军行踪,甚至想凭借熟悉地势来偷袭狄人斩获些粮草。可他万万没想到周鸿直接就冲了下去,任谁看了都会以为他命绝于此!

      这一战可谓酣畅淋漓。
      清点着战利品,啧啧赞叹被吓跑的败军留下来的辎重之多,周鸿王肃山等人当时还不知道,被斩杀的是何人,也不知道这支部队其实有万人之众。

      大难不死,晚上自是一番欢宴。
      同饮三杯酒后,吉祥话客套话已是说了个遍。王肃山第一个要单独敬的,自然是周鸿。
      “周兄不愧是一代豪杰,战场之上如天神护佑,神勇难当,只是实在用兵太险。”他仍然惊魂未定,下意识地说了心里话。
      周鸿笑笑,觉得这王家公子煞是有趣。
      “王兄教训的是。某自从军以来,也是常常自省,怕一时热血上了头,不管不顾犯下大错。”痛快地饮下一杯。
      王肃山说教的还不过瘾:“周兄以身犯险,万一折损了一员骁将,可是我大靖不可估量的损失啊。”
      周鸿知他是真心实意地为己担心,又是满饮一杯。
      “王兄放心。今日之情境,某尚有几分把握。这山路狭长,吾等看不到尾,那狄人也见不到头上情形。他们认定在此处中了我军埋伏,自会以为山头上皆是我方接应。山上山下,不比贴身肉搏,那才是他们自认可以一敌百的战法。况且,以某对狄军军制的了解,今日大军当是那当头首领寨下部众和签军降兵混合而成,乌合之众罢了。”
      周鸿也是耐心,一一把自己早先瞬间的思考道来。王肃山听来觉得有理,对周鸿愈加佩服,情不自禁,又是举杯相敬。
      今日宴上所饮全是寨中秘制佳酿,乃采集山间成熟野果所造,又甜又烈,回味悠长。据传先前经人指导,增添了些不为外人知的王府工艺,更显醇厚。
      不大的厅堂中,热火朝天。酒过三巡,众人已是面红耳赤。周鸿也不例外。他坐在王肃山身侧,王公子的轮廓已经在眼前晃了起来。他想去拿酒杯回敬,却一时身形不稳,只得搂上旁边人的肩,借力支撑。王肃山倒是自知酒量一般,怕酒后失态,多有克制。他看着周鸿向他举起的酒杯,又不好推辞,只是一杯下去,感觉到搂着自己的胳膊越收越紧,周鸿呼出的酒气几乎都喷在他脸上,颇为尴尬。周鸿却全然察觉不到,他出身河北乡间,见多了汉子们你来我往大碗喝酒的场面,不躺到地上的都不算醉!
      其他人更是已经打成一片,酒气连天。粗狂豪爽的土著山寇、兵匪难分的落草厢军、连日劳累的游击官军,称兄道弟,划拳叫好声冲天。
      “王兄……日后有何打算?”王肃山看着周鸿醉眼朦胧,竟还有空闲聊。
      “实话说,吾等并不想久居于此。既然有心杀贼,自是想助天家恢复河山,荡清胡尘。”他无奈地笑笑,“只是,怕官府容不得我们,当我们是匪徒。” 他自顾自地说,也不知对方听进去了几分。
      “怎会这样?当今圣上最是礼贤下士,自监国时起就到处招兵买马。王兄毁家纾难,名正言顺,花山周遭百姓人人知之啊,怎会被误认为是歹人。”周鸿重重拍了拍王肃山的肩。
      王肃山轻咳一声,道,“因为这山中,真的有匪。”

      之后的记忆一片模糊。待周鸿从大概是床的地方起身,想要摸黑去小解时,摇摇晃晃路过了一间还亮着灯的厢房,恰好有争执的声音传出,军人的警觉让周鸿清醒了一瞬。
      “别这么叫我!”
      “您一直用郡王的身份号令勤王抗敌,为何如今却要故意隐瞒?”
      “这不一样。周鸿出身守备军,与禁军无异,现今又隶属武家营。武威是谁,从龙救驾的功臣!我是江氏男儿,如今违背宗室不得带兵的祖训,已经足够犯忌讳,若是还与官兵勾勾搭搭,怎么说的清楚!不说君丞相,周兄知道了又怎么看我!”
      “那……我们义军兄弟到底要不要去投官军?离此处最近的只有刚移师至此的守备军营,君丞相可是一早就见过郡王您,一旦见到他,又该如何是好?”
      “就算去,也得先洗脱了山匪之嫌。至于君丞相……”屋内人恨恨一咬牙,“吾心天地可鉴。”
      窗外的周鸿有些好奇,脑子里却晕晕地想不清楚,只得方便后摸回去蒙头大睡。
      唉,刚才的房间在哪来着……

      第二日午后,周鸿自行找去了王肃山暂住的厢房。
      “昨日王兄所说匪寇不知在何处?”
      王肃山震惊地发现,昨夜醉到不省人事,连被搬去自己卧室都不知道的周鸿,竟然还记得酒后之言。他仔细想了想,幸好当时没说什么出格的话。
      倒是身旁副将替他作了介绍:“那寨子就在离此处不远的南边。匪首姓杨,早年就在这山间盘踞,现今咱们兄弟之中也有不少原先是他手下,国难之时不愿再危害民众,便投身于此。这杨匪尚不足惧,可他那排名第一的勇将,姓张单名枚,据称也是神京事变后才来到山寨的,人称‘无敌’,最是难对付。”
      “张枚?可是河北邺郡人士?”
      周鸿意外听到了熟人名号。这人是张遇的族兄,曾与他们一同投军。早些年在家乡见过多次不说,当日他率队出城追踪公主监国一行时,按理说这位兄弟还在守备军营中,怎么如今竟成了流匪?
      王肃山等人也是惊讶周鸿竟然识得此人,想来这样事情便好办的多。他早先也向周鸿表达过愿与其队共投官军的意向,周鸿一队辗转多地,困于粮草温饱,长此以往总归不是办法,听说武威军中事后,更是早就想归队。
      “若是周五哥能击破匪寨,擒获匪首,或是令他们回心转意,与吾等一同抗敌”,这几日他与周鸿相谈投机,问清了周鸿辈分排行,称呼也愈发亲切,“吾愿备盛宴厚礼以待。”
      他虽然处事稚嫩,可他清楚周鸿的实力与手段,遇到这等不世出的英才,自是不失时机地示好。
      周鸿问王肃山讨了纸笔,写了份情真意切的信。
      信里并未有多少叙旧之词,只说朱雀门一别之后再未相见甚是想念。朱雀门,哎……你还记得朱雀门吗?
      周鸿想,反正写多了张枚也不认得。他记得张枚与自己都在家乡读过冬学,只是这么几个字,他还是能明白的。

      接到信的张枚惊出一身冷汗。周鸿!周鸿他怎么到了这里!朱雀门之战……历历在目,他可不想做第二个何三!
      三日后,在张枚的带领下,手下连兵带匪把那倒霉头领五花大绑,一齐送来了王肃山这里。
      看着这一屋子之前令他头痛不已的敌人,王肃山是真的心悦诚服。在接风洗尘宴上,他悄悄打量着周鸿,他正在席间谈笑自若。不战而屈人之兵,这在他看来,比之前的险中取胜更价值百倍。所以,他打消了原先的念头,撤下了黄金玛瑙,而是命人取来了父亲收藏多年的一杆名枪。这兵器他一直随行携带,只为当护身符用,不想今日竟有人让他心甘情愿相送。
      这杆银枪名长缨。传说乃是缚龙索再现人间时的化身,也不知当年是哪个有缘人,用了多少金银交换才到了王肃山父亲手里。
      “周兄身手卓绝,必定习自名家,不知是否看得上这枪。但某的一番心意,还望笑纳。”
      周鸿自幼习武,自然是识货的。他目不转睛看着王肃山双手捧上的大礼,也不顾是否失礼。
      锐利,铮亮,反射着耀眼的光。他观察着枪尖和枪杆在王肃山身体轻微摇晃时的抖动,韧劲十足,直而不曲,细而不软,枪体美如处子,一看便知是极品料材,让人不禁想触摸。
      “好枪!”
      甚至忘了客套,他直呼出声。
      王肃山一脸自豪:“那就愿周兄持长缨,取天骄,请万世功!”
      请长缨,缚苍龙。
      周鸿终于握住了枪身。

      “嘿嘿,那个……不知周哥儿可否先把咱的‘俸禄’给发了?”带着酒意,张枚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周鸿和王肃山坐席的旁边。王肃山看他一眼,心想,你个刚投诚的匪头,哪来的俸禄!却还是帮着没说话的周鸿解围,“某这里有些银两,只是不知可是急需?”张枚为难地看看周鸿,又看看一脸怀疑的王肃山,“要说急也不急,就是流云坊……对就是江南流云坊,下个月十五就要来山下允州府的勾栏访演,我这不是……”王肃山惊讶地一挑眉,张枚幸幸接道,“时机难得嘛,多时没见容娘想得慌,下一次还不知是甚的时候。”
      听得此言,连王肃山的副将都忍不住过来凑热闹,“你小子行啊,还见过容娘?”张枚急了:“见过!自然见过!一面!那容娘浓眉大眼,玲珑妩媚,什么琵琶胡旋,样样精通!”他说的一脸陶醉。“好不容易她要来,我能不寻个机会去吗!”
      众人看着他,有的打趣,也有的羡慕得紧。这容娘花容月貌,风情万种是出了名的,按理说到流云坊也不久,可风月场上的名声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倒是真正亲眼见过的人不多。
      “行,”周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别声张,我掏私囊赞助你如何?”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大哥了!”张枚笑的一脸荡漾。

      三股势力整备完毕,凭着王肃山和张枚两帮人对地势的熟悉,这浩浩荡荡的人马绕过敌防,多日后终到达守备军驻扎前线的军营。

      而周鸢看到他时的表情,活脱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汉。

      恰在此时,卧床的君临河也听到了敲门声。
      “琅琊郡王江肃山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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