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宋子萌

3、第 3 章

　　“莉莉丝，这就是第三重天。”乌列从传送阵中走出，他回头对身后的莉莉丝说道：“我们已经在你出生前就准备好了你的住处，不过在这之前，我必须带你去见几个人。”

　　莉莉丝看着远处的塔尖，她踮起脚，想要看的更远。天堂的建筑大多是以白色为主，点缀着许多五彩缤纷的小石子，摸上去冰冰凉凉的，就像用冰雪堆砌而成的城堡一样。偶尔会有雪白的鸽子落在地面上，艰难的挪动着圆滚滚的身子。
　　在这许多建筑之中，有一处十分显眼。象牙白的尖塔直耸入云，深紫色的蔷薇花攀援而上，密密麻麻的遍布半座塔身，一只黄色的鸟儿从她眼前飞过，衔着一枝新鲜带着露水气息的蔷薇花。圆润光洁的白色鹅卵石铺成小径，一旁的花园里开着各色的玫瑰，有的妖冶如火，艳丽妩媚，有的是淡淡的黄色，优雅高贵。
　　莉莉丝想，这里的主人一定很喜欢玫瑰。
　　除了黑色，你可以在这里找到任何一种颜色。
　　前方的城堡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水晶般的色泽，透明之中泛着隐约的金色。它建筑的风格并不张扬，而是一种内敛含蓄的高贵华丽。里面传来若有若无的竖琴声，清扬悦耳，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到雨后松树林里清新的味道与青草的气息，以及温柔潋滟的阳光。
　　不可思议的美好。

　　“莉莉丝，就是这里。”乌列也听到了隐约的风琴声，露出一个愉快的笑容。他看着怔愣在原地的黑发女孩，道：“我们进去吧。”
　　说完，乌列便直接走了进去，他对于这里可以说是很熟悉了。
　　“乌列，你进来又不敲门。”一道带着抱怨意味的声音响起，“下去吧天使礼仪章程抄十遍，明天交到我这里来。”
　　“饶了我吧殿下。”乌列苦着一张脸，天蓝色的眼眸都有些黯淡。“你都不知道那本书有多厚。”

　　跟在他后面的莉莉丝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优雅高贵的炽天使靠在藤椅上，金子般的长发流泻下来，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苍青色的眼眸有着微光流转。雪白的衣料完美地勾勒出他身材的曲线，白皙的手指轻轻扣着椅背，他的额前佩有深蓝色宝石的额饰，肩膀处缀着淡黄色的流苏，胸前的纽扣中映出金色十字架的样子。
　　他看向乌列，眼中有一抹不易察觉的纵容。“都说了你多少次了，还是这么没规矩。”
　　“这还不都是你惯出来的。”旁边有人不赞同的出声道，他的语气很温和，但说出来的内容却十分严肃。“路西菲尔，你看看他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自由散漫，吾神让你做他的指引天使，不是让你来养孩子的。你的手段还是太温和了，以后再有这种现象，直接关上半天禁闭就好了。你难道看不出来他每次抄的礼仪章程的字迹都不一样吗？”
　　乌列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等他们说完了，才怯怯开口道：“我这次来是带新的同伴来登记的。”
　　“新的同伴？”路西菲尔挑了挑眉，看向乌列身后的女孩。“莉莉丝？”
　　在刚才的谈话之中，莉莉丝一直没有出声，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像一朵开得悄无声息的水晶花。她的气息就像深沉静谧的夏夜，当她不说话时，整个人都感觉安静了下来，人们很难注意到她。然而当你看见她时，就会立即被惊艳到，就像你在丝丝的夜风里，偶然抬头看到的无垠星空。
　　“路西菲尔殿下。”莉莉丝朝着炽天使轻轻点了点头。
　　“别紧张。”路西菲尔笑了笑，“那一个天使是梅塔特隆，你可以叫他梅塔。别看他看上去很严肃，但其实他是这天堂里最心软的一个天使了。”
　　“路西菲尔，是什么给了你这样的错觉。”梅塔特隆无奈地说道，他随意地看向莉莉丝，在看到她的黑色长发时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吾神是在创造她的时候出了什么差错吗，这种不祥的色彩还真是与天堂格格不入。
　　从某种角度来说，梅塔特隆已经无限地接近了真相。
　　“莉莉丝，到我这里来。”虽然并不喜欢女孩头发的颜色，梅塔特隆的声音依旧温和包容，这是他多年来形成的习惯与素养。他拉开木制柜子上的一个小小的抽屉，从中取出了一张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卡片，转过身对莉莉丝说道。“我得为你建立一张光卡。”
　　“光卡？”莉莉丝好奇地接过那张卡片，指尖接触到的地方一片冰凉。
　　“每一个新生的天使都会到我这里来办理光卡，它能够记录详细准确的个人信息，在天堂如果你有什么想买的东西，花费的水晶币会从卡上扣除。二翼天使的光卡颜色是蓝色，四翼天使是紫色，而炽天使则是银白色。不过弥赛亚是个例外，或许是因为他不是天使，他的光卡是金色。话说我也很好奇你的会是什么颜色。”
　　“是银色。”莉莉丝答道：“不过上面有着金色的花纹。”
　　“很不错的颜色。”梅塔特隆看到莉莉丝手中的光卡，眼中闪过一抹释然。“莉莉丝，你知道吗，每一个天使的光卡上都会有不一样的图案，而这个图案就是他们内心的最真实的一面。”
　　莉莉丝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听到他的话却忽然沉默了下来。
　　细细的金色在银白色的卡片上勾勒出纤细清楚的纹路，那是一朵栩栩如生的天堂鸟，像一只鸟儿落在了花枝上，仿佛下一刻就会振翅飞走。
　　它的花语是，自由。
　　“莉莉丝，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工作？”路西菲尔忽然开口问道，打断了她的思绪。
　　“工作？”莉莉丝一时没回过神来，忽然听到路西菲尔的问话，下意识地反问道。
　　“当然，天堂有它自己的秩序，即使是炽天使也不能够挑战规则，我们拥有更加强大的力量，与此同时，也必须承担更多的责任，唯一的好处可能就是报酬多一点罢了。”
　　不知为什么，莉莉丝总觉得路西菲尔这话里有些别的什么东西。
　　错觉吧，她想道。
　　“不过我这里已经没有太多空闲的职位了，有几个是关于负责天堂建筑和办公文件的，但这并不适合莉莉丝来做。”路西菲尔有些遗憾地说道，“梅塔，你那边呢？”
　　“我这里也已经满了，最近一些年来天堂的天使数量确实是有些多了。”梅塔特隆沉吟道，“不过执法者那里前几天还跟我来抱怨人数太少的问题……”
　　“绝对不行！”一旁的乌列忽然出声道，他素来都有些畏惧梅塔特隆，但现在却显得十分情绪激动。“怎么可以让莉莉丝去做那个!梅塔，你也知道执法者每年的死亡率有多高，你是想让她去送死吗! ”
　　梅塔特隆皱了皱眉，显然对乌列的大呼小叫十分不满，但他并没有说话。因为他也知道自己的提议有多么冒险。
　　“乌列，这要看莉莉丝的意愿，你无法替她做决定。”路西菲尔说道。
　　“她也不会……”
　　“路西菲尔殿下，执法者是什么？”莉莉丝忽然开口问道，打断了乌列的话。
　　“是一个为了对抗恶魔而成立的组织。”路西菲尔道，“它的成员不仅仅是天使，还有精灵和龙族。天堂每十万年就要派出一名炽天使加入，现在当值的炽天使应该是阿斯蒙蒂斯，他是一个很好相处的天使。”
　　“阿斯蒙蒂斯……”莉莉丝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莉莉丝！”乌列还想再劝她些什么。
　　这时，路西菲尔忽然看向他，冷静的苍青色眸子竟让他没由来地觉得一阵陌生。
　　“梅塔特隆说得对，我确实把你惯坏了，你看你哪里还有一点炽天使的样子。”路西菲尔说道：“你在安逸的生活中呆的太久了，需要我提醒你吗，执法者的死亡率确实很高，但那些陨落的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炽天使，你是在质疑执法者还是在质疑莉莉丝的实力？”
　　乌列怔在原地，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
　　“那么，莉莉丝，你的选择呢？”路西菲尔微微弯下了腰，一只手搭在莉莉丝的肩膀上，露出一点玛瑙红的手链颜色。莉莉丝觉得他的声音中竟带了一□□惑的味道，像是深渊中恶魔的低语。
　　“你大可不必直面危险，安安全全地待在天堂，享受着奢华舒适的生活。你不必奋斗也会拥有着尊贵的地位，那些天使见了你都会恭恭敬敬地叫一声殿下，你生来即在众生之上，又何必为那些不相干的人冒险？”
　　莉莉丝看着路西菲尔，深色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许久，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缓慢而坚定。
　　“殿下，难道我们不就是为此而生的吗？”
　　一直不说话的梅塔特隆听到莉莉丝的话，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与认同。
　　“如果就如您所说，轻而易举地放弃自己的骄傲，选择放弃他人来成就自己的荣光，那么我们与那些恶魔又有什么不同？”
　　“殿下。”莉莉丝露出一个微不可见地笑容，那一刻她就像是被风吹去了灰尘的宝石，忽然间露出了璀璨带着锋芒的美丽。“我的选择想必您已经知道了。”
　　“不会后悔吗？”
　　“不会。”莉莉丝答道。
　　“希望你记住你现在所说的话，莉莉丝。在以后的日子里，你或许会因为某些事情而不得不做一些违背自己初衷的事，但永远不要试图背叛你自己的内心。天堂与地狱其实对于我们来说只有一线之隔。”
　　“路西菲尔，你说的话有些多了。等到了时候，莉莉丝自然会明白的。”梅塔特隆出声道，他将一枚深黑色的徽章别再莉莉丝的衣袍前，在一片纯白之中格外显眼。
　　“祝福你，莉莉丝。吾神与你同在。”
　　此刻的梅塔特隆闭着眼，长长的睫羽轻轻颤动着，神态温柔而虔诚，就像是跪在神像前默默祈祷的信徒。莉莉丝从未见过这样宁静和谐的画面，仅仅是看上一眼，也不由得被感染，整个人都要坠入深沉甜美的梦境里。
　　她有些迟疑，却还是开口道：“它……为什么是黑色的？”
　　莉莉丝说的是那枚代表执法者的徽章，它紧紧只有边缘部分镶着一层细细的金边，而通身都是墨黑色，银色的锁链垂下弯曲的弧度，上面似乎纹着隐隐约约的荆棘花纹。
　　或许是刚诞生不久的缘故，她在天堂没有见到任何拥有黑色头发或眼睛的天使，刚刚见面时梅塔特隆微妙的态度也无形中证明了她心中的猜想。
　　那是代表不详与死亡的颜色。
　　其实这也不难推测，天堂没有夜晚，这里崇尚光明，无数岁月都是永恒的白昼。如果想要看到夜色，就只有去地狱边缘的地带。但天堂对于天使的行为规定很严格，炽天使以外的其他天使可能一生也没有走出天堂的机会，黑夜对于他们来说，只不过是一个带着神秘禁忌色彩的传说罢了。
　　谁让这天地间唯一的神明是一位光明神呢。
　　但莉莉丝始终不明白上帝对于自己的态度，从天堂的种种来看，他应该是厌恶黑暗的，但是他却给了自己黑色的头发与眼眸。然而如果要说她已被上帝放弃，看来却又不是这样。除了发色与瞳色，上帝几乎给了莉莉丝最好的一切，精致华丽让她自己也忍不住出神的容貌，尊贵无比的地位，以及强大的力量。
　　莉莉丝能感觉道自己的不同，从她在大圣堂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整个世界都在她的面前毫无保留的敞开。她能够看到空气中各种各样的元素在她身边聚拢，亲昵眷恋就像是孩子见到了母亲一般。
　　所有见过她的人都无一例外地称赞她的聪颖，然而她却觉得自己看不懂高座上的神明。
　　永远也不会看懂。
　　“莉莉丝，你再仔细看，它不仅仅是黑色。”
　　莉莉丝认真地端详着那枚徽章，刚才她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而此时才发现黑色的中心有几个金白色光点，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是什么？”
　　“是希望。”梅塔特隆宽容地望着她，“生命的希望。”
　　莉莉丝的手指摩挲着徽章，似懂非懂。
　　离开的路上，乌列似乎很不高兴，素来活泼热情的他竟然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闷闷地低着头，脚一下下地踢着石子。
　　莉莉丝自然发现了乌列的不对劲，但她并不是那种会安慰人的性子，再加上并不知道乌列为什么这个样子，想了一会儿之后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说。
　　乌列等了她许久，却发现莉莉丝没有一点要开口的样子，终于妥协。
　　“莉莉丝，你知道你的决定有多冒险吗？”他说道，语气难得的严肃。
　　他这样担心自然是有理由的，不仅仅是作为指引天使的义务，更多的是对于莉莉丝的关心，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利益与图谋的关心。
　　莉莉丝敏锐地察觉到了乌列话中的善意，她感到有种窝心的温暖。但她并没有回答乌列的话，而是反问道：“恶魔是什么？”
　　乌列并没有发现莉莉丝的故意岔开话题，他只当是她真的好奇，便答道：“恶魔并不属于吾神的造物，关于他们的起源我也只是在书上看过。据说黑暗本源在吾神创世之后便蛰伏不动起来，被黑暗气息所侵染改造的地方不适合光明生物长久生存，我们把那里称之为地狱。地狱会衍生出各种各样的黑暗生物，其中最高级也最接近人形的那一种被称为恶魔。恶魔有很多种类，最高一级为深渊恶魔，甚至有着媲美炽天使的能力。”
　　乌列最后总结道：“所以说你真的不该选择成为执法者，现在后悔的话或许还来得及，我可以……莉莉丝？”
　　他反应过来时，莉莉丝已经走远了，乌列只能看见一个远远的背影。

　　“梅塔，你觉得那个孩子怎么样？”路西菲尔问道，这时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他的动作也有些随意了起来，但是懒散中仍透出一种无形的气势来。
　　“你说莉莉丝？”梅塔特隆站起身，为路西菲尔倒了一杯茶递过去。“除了发色和瞳色，其他都还不错。”
　　路西菲尔接过茶，有些讶异地望了一眼梅塔特隆，整个天堂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面前这个天使，他与梅塔特隆共事多年，也知道不错对于梅塔来说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那么惊讶做什么，我又不是什么严苛的天使。”梅塔特隆道，“那个女孩让我想起很多年以前的你，你们身上有着许多共同点却又不尽然相同。我隐隐有些预感，天堂的变革将要开始了。”
　　“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是那个样子，呆的像根木头一样。”路西菲尔哑然失笑，他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动作霎时一顿。
　　“梅塔，你又摘我花园里的花了？”
　　“没有。”梅塔特隆正在收拾桌面上的草稿，头也不回道：“我哪里敢动你的宝贝，上次不就是偷偷摘了你一朵，后来三年里你给我发的文件足足多了一半。”
　　“有吗？”路西菲尔笑笑，风轻云淡道：“我忘了。”
　　“对了，你走的时候记得把我亭子旁边的那朵蓝色玫瑰摘了。”
　　梅塔特隆一顿，也顾不上手头的工作了，直接转身啧啧称奇地看着路西菲尔。
　　“你什么时候那么大方了，我记得你那园子里的花可都是用生命泉水浇灌的，养料也是用的水晶砂，全天堂也只有你这么奢侈了。”
　　“那一株已经开了三个月了，再过几天就要谢了。”路西菲尔轻飘飘地瞄他一眼，说道：“废物回收。”
　　梅塔特隆：“……”
　　路西菲尔：“你以为什么？我会把完好的玫瑰给你？我是那么大方的天使吗？”
　　梅塔特隆：“……”
　　他果然不该对路西菲尔抱什么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