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宋子萌

2、第 2 章

　　水晶铺成的地面光亮得能够映出人的影子，四周的墙壁上绘着精美绝伦的壁画，似乎是在讲述着什么故事。右侧有一谭金色的池水，粼粼的波面充满了圣洁虔诚的味道。空旷的殿堂里没有风，风铃却发出清脆飘渺的声音，两侧的大理石柱子洁白而威严。
　　她醒来时，第一眼便看见了那个分外惹眼的王座。
　　和那个王座上的男人。
　　那是一种不能够用语言描述的美丽，仿佛你用任何文字来形容都是一种亵渎。银白色的长发像皎皎月华，衬托出清冷疏离的意味来，长长的睫羽遮住了灿金色眼眸中的情绪，她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却没由来地觉得这个人最适合那种淡漠无情的姿态。
　　他生来，便凌驾于万物之上，是世界至高的主宰。
　　“莉莉丝。”他轻声唤道，金色眼眸注视着她，却倒映不出任何的影子。“汝之名为莉莉丝。”
　　她望向王座上的神明，黑色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情绪，像是地狱最深处的黑暗。并不同于神明眼中的无情悲悯，她的眼中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空洞，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布偶，对于周围发生的一切丝毫不在意。
　　旁边有人看她出神，悄悄扯了一下她的袖子。莉莉丝转过去看时，发现是一个穿着雪白长袍的少年，他有一头浅灰色的短发，发梢垂落肩头，他的眼眸是极浅淡的蓝色，纯净得就像夏日里晴朗的天空。少年的背后有三对雪白蓬松的巨大翅膀，此时安静地收拢着，衬得少年更加圣洁虔诚。
　　“吾神，请您饶恕莉莉丝的失礼。”少年低着头，态度谦恭卑微，半点也不敢抬头往上看。
　　莉莉丝也学着少年的样子低下头，她在水晶的倒影里看见了自己的样子。
　　金色的长袍圣洁华贵，带着不可亵渎的味道，而那一头长长的黑发却破坏了这一份圣洁，几缕发丝从额前垂落，安静美丽得就像夏日的夜色。她看到一双很美丽的眼睛，像墨色的宝石，暗沉而深邃，仿佛能够吸引吞噬所有的光线，会让人想起无垠的宇宙与夜空，陨落了无数的星辰。
　　就像黑夜的精灵。
　　“乌列，汝带莉莉丝下去吧。”高傲的神明开口道，他的声音似乎是从很远处传来，却又像是在耳边响起。“她是吾新的造物，与炽天使同一品阶。”
　　乌列似乎有些吃惊，他不由自主地将头抬起些许，想要看向王座上的神明，却忽然发觉自己的逾矩，更加恭顺的将头俯下。
　　“吾神，谨遵您的谕令。”
　　乌列站起身，扯了扯长袍上的皱褶。他仍是低着头，尽管内心也有着好奇，但是眼神丝毫不敢瞟向神明。
　　他看着仍然没有动作的莉莉丝，小声提醒道：“莉莉丝，我们该走了。”
　　莉莉丝听到乌列的声音，她怔了怔，于是便站起身，跟在乌列的身后走出了大圣堂。
　　走出来以后，莉莉丝才发现，脚下并不是厚实的土地，而是软绵绵的云朵，就像走在棉花上一样。天上没有云彩，而是深蓝色的星空与无数发光的星子，就像蓝色绒布上洒满了钻石。如果你细看，就会发现所有的星星都会在沿着一种奇妙的轨道缓缓移动着，有的灿烂夺目，有的皎洁温和。

　　乌列看她抬头望天，也看了看漫天的星辰，笑了笑道：“很美丽吧，这里能够看到世界的边缘，每一个新生的天使都觉得它很美，就像做梦一样。但是时间长了，也就会习惯了，毕竟每天看同一样东西，总是会腻的。”
　　莉莉丝仿佛没有听到他说话一样，出神地望着天空，也不知在想什么。
　　“世界的尽头……是什么？”
　　乌列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莉莉丝在说话。莉莉丝的声音并不难听，相反还带着一种清灵，她的吐字很清晰，但是发音很奇怪，乌列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谁知道呢，从来没有天使去过。”乌列耸了耸肩，道：“不过吾神应该去过吧。这些并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情。”
　　“像真的一样啊……”莉莉丝喃喃道。
　　“你在说什么？”乌列没有听清她的话。
　　“不，没什么。”莉莉丝转过身来，看着乌列道：“我可以摸摸你的翅膀吗？”
　　听到莉莉丝的话，天使俊秀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绯红。
　　莉莉丝有些疑惑的望向他，她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引人误会的话。
　　“莉莉丝，我不能答应你的要求。虽然你是无意，但是不得不说你这个问题是非常冒昧的，翅膀对于每个天使来说都是很重要的。它不仅代表着身份与荣耀，也是我们唯一的弱点所在。莉莉丝，不要对任何一个天使问出这样的问题了。”乌列迟疑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天使的翅膀是只有伴侣之间才可以相互触碰的。”
　　乌列是天堂仅有的几名炽天使之一，他的身份尊贵，从来没有天使会对他问出这样莽撞的问题。同时，他也是炽天使中最小的一位，较之其他几位来说更加单纯，所以神才会选他来作为莉莉丝的指引天使。
　　“乌列，抱歉。”莉莉丝道：“但是我为什么没有翅膀呢？”
　　“你说这个啊，这是吾神的旨意。”乌列看着莉莉丝，语气温和道：“你并不属于天使，但你同样尊贵。你没有羽翼是因为你并不是在圣池之中诞生的，而是吾神最完美的杰作。”
　　“圣池？”
　　“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金色的池水，当一个天使死去之时，圣池中就会诞生一个新的幼小天使，就像精灵族的生命树一样。我们不会死亡，虔诚的信仰会给予我们新生。”乌列说道：“莉莉丝，你刚才一直在看着吾神，有看到吾神的样子了吗？”
　　“嗯，看到了。”莉莉丝道：“有什么问题吗？”
　　乌列看着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所有的炽天使都是吾神亲手创造的，与那些在圣池中诞生的天使不同，炽天使在出生时可以见到吾神的样子，我也只见过吾神一面，可是到现在印象已经模糊了，其他炽天使也是这样，我再怎么回忆也想不起吾神的样子了。”乌列有些懊恼地说道。
　　“难道平常看不到神的样子吗？”莉莉丝问道。
　　“当然不能了，除了我出生那次，其余时间吾神身边总是笼罩着一层光，再说就是能看见，也没有人敢直视神的容颜。”乌列说道，“莉莉丝，我们该去第三重天了。”
　　“第三重天？”莉莉丝发现，对于这个世界她似乎一无所知。
　　“天堂被划分为三重，第一重是只有一对翅膀天使的聚集地，而第二重则是四翼天使的聚集地，第三重则属于炽天使，这三重之上则是吾神居住的水晶天，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
　　“就没有例外吗？”莉莉丝道。
　　“当然有，炽天使可以在三重天内随意来回，就算在水晶天也可以坚持一段时间。天堂并没有规定说天使必须呆在哪一重天，只是太过弱小的天使无法适应更高的威压。”乌列展开了雪白的翅膀，三对巨大的羽翼足够将两个人严严实实地笼罩起来。
　　下一刻，莉莉丝感觉眼前一花，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被乌列带到了半空中，头顶便是星空，似乎伸手就可以触碰到星星。低头可以看到整个大圣堂，就像是水晶砌成的宫殿一般，尖顶处闪着隐约的金色光芒。
　　凉丝丝的风拂过莉莉丝的脸颊，她金色的衣袍飒飒鼓动。
　　“不是梦吗？”
　　“莉莉丝，你怎么会认为这是梦？”乌列这次完完整整地听到了莉莉丝的话，不过他对此很不赞同。
　　“因为太美好了啊。”莉莉丝的唇角微微扬起，她的眼眸此刻终于有了神采，整个人都显得灵动了起来。
　　这样的生活，她想都没有想过。所以，这真的是神的恩赐吗？
　　能够让她洗去所有的污垢与罪孽，干干净净的重获新生。
　　“莉莉丝，我要放手了。”乌列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意识。莉莉丝这才发现，乌列的手正牢牢托着她，使她不至于掉下去。
　　“可是我没有翅膀，不会掉下去吗？”莉莉丝问道，她虽然不恐高，但在这样的状况下还是难免有些怵。
　　“不要紧张，慢慢来，想象你脚下就是地面。”乌列声音温和道，他看着莉莉丝慢慢放松下来，便逐渐放开了手。

　　在乌列松开手的一瞬间，莉莉丝感觉自己失去了支撑，整个身子直直朝地面落去。风吹得衣袍飒飒作响，她黑色的长发像无数细小的蛇一般在空气中舞动着，莉莉丝能够看到静谧的夜幕以及乌列焦急的面容。
　　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吗。
　　莉莉丝想，就这样死去，其实还不错。
　　然而下一刻，她就落入了一个带着淡淡草木香气的怀抱，乌列带着她缓缓落到地面，将她放在地上，神色十分疑惑与自责。“怎么会这样，不应该呀。弥赛亚殿下明明就会飞的。”
　　乌列觉得自己快被吓出病来了，刚刚那一刻，黑发的女孩从云端坠落，金色的衣袍翻飞，像一朵开在空中的花，她的表情十分淡然，甚至有一份宁静。
　　就像，她根本不畏惧死亡，甚至期待着永恒的沉眠。
　　“这不怪你。”莉莉丝道。
　　“怎么能不怪我？你差点就出事了！”乌列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你不会飞也没事，每两重天之间都有传送符纹，虽然麻烦一点，需要多走些路，但至少安全一点。”
　　“传送符纹？”莉莉丝很敏锐地发现了乌列话中的关键词。“有这个为什么你还要飞？”
　　听到莉莉丝的话，乌列的眼神有些漂移，他自然是知道有传送符纹的，但是那个安安稳稳的，哪有直接飞去第三重天来得刺激。
　　不过这话，是绝对不能对莉莉丝说的。

　　大圣堂。
　　上帝坐在神座上，膝上摊开一本厚厚的书，书页上是一片空白。他往前翻了一页，呈现出字迹工整的一小排名字，金色的羽毛笔在乌列的名字之后写下几个字。
　　莉莉丝。
　　然而当那个名字写完时，书页上亮起一阵刺目的银白色光芒，光芒暗淡之后，乌列的名字之后仍是一片空白。上帝不死心地又试了几次，结果仍然没有什么不同。
　　“法则，这是怎么回事？”上帝出声问道。
　　然而那个虚空之中的无形存在没有任何回应，上帝也没有指望它给自己一个确切的答案，不过是随口问道罢了。
　　创造莉莉丝的时候，不知道躲在哪里的黑暗本源突然冒出来，渗入了原本纯白的灵魂，在上帝的计划之中，莉莉丝应该是有着银白色的长发与紫罗兰色的眼眸，纯净高贵。然而因为黑暗的掺和，他的计划全部落空，诞生的女孩黑发黑眼，纯粹的黑色像地狱里最深处的秘密。
　　简直就像一个深渊恶魔。
　　上帝不信这里面没有法则的推波助澜，然而此时追究责任已经于事无补，他向来拿动不动就装死的法则没什么办法。
　　也许他该庆幸莉莉丝的灵魂没有被污染透彻，黑暗只改变了她的外貌。上帝自暴自弃地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