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宋子萌

4、第 4 章

　　莉莉丝躺在雪白柔软的大床上，她可以看见四周湖蓝色的轻纱被风吹起，头顶的天花板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呈现出星空的色彩。
　　她一动也不动，连抬一抬眼皮都觉得费力。
　　疲倦如潮水般袭来，这种感觉并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多的来自灵魂。仿佛有无数的锁链缠绕捆缚着，她空有精致冰冷如人偶般的容颜，内心却早已不堪重负，伤痕累累如同风烛残年的老人。
　　黑色的长发无声无息地在床上散开，像深海中摇曳的无数深色海草，甚至有几缕垂到了地面。女孩紧闭着双眼，肤色苍白近乎透明，就像童话故事里中了魔咒的公主。
　　但是莉莉丝知道，没有王子会来拯救她。

　　在她曾经堕入无边黑暗，惶恐无措，想要抓住些什么的时候，没有人向她伸出手，他们就那样在悬崖边上，眼睁睁地看着她落入深渊，脸上带着一张张冷漠麻木的面具。她就像溺水的人一样，彷徨而无助，拼命想要寻找救命的稻草，却什么也抓不到。
　　那是她曾以为的整个世界。
　　最后，她被整个世界背叛。

　　恨吗？莉莉丝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
　　怎么可能不恨，但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做些什么了。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她无数次想过，也许死亡会是一切的终点。
　　莉莉丝觉得自己真的是很懦弱的一个人，她明明可以选择赌上自己的一切博弈一把，却还是选择放弃。
　　但是她真的是累了。
　　莉莉丝把头埋在枕头里，闷闷地笑了几声，带着些自嘲的意味。
　　轻柔的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栀子花的味道，似乎是无声的安慰。
　　莉莉丝忽然想到了什么，她猛地站起身，来到那面放在床边的大大的落地镜跟前。
　　镜中呈现出她现在的模样，一头柔顺的黑发因为刚才的折腾微微有些翘，红红的眼圈显得整个人都颓丧了许多。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华丽修身的衣袍也有了些皱褶。
　　但是那双眼睛熠熠生辉，像是璀璨的星辰，充满了生机。
　　莉莉丝看着镜中的女孩，嘴角掀起一丝小小的弧度。那个弧度渐渐扩大，逐渐演变成一个灿烂的笑容。
　　镜子里，黑发的女孩笑容明媚，就像是骤雨初停的那一瞬间，从厚厚云层里透出来的金色阳光，飘渺梦幻。
　　那个疲倦悲哀，深沉不幸的灵魂，已经在她睁开眼的那一刻死去了，留下来的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回忆罢了。
　　就像是一次破茧成蝶的新生，她不能总是为记忆所困扰。当她想明白的这一刻，那些阴暗潮湿的过去再与她无关。
　　她只是莉莉丝。
　　仅此而已。

　　忽然，莉莉丝一顿，她没有回头，唇角的笑意也淡了下去，变得礼貌而疏离。
　　“路西菲尔殿下，您来做什么？”
　　金发的炽天使耸了耸肩，笑容一如既往的优雅：“哎呀呀，被你发现了呢。”
　　莉莉丝抽了抽嘴角，眼神无奈中暗含一丝警惕。她第二次见这位天堂最尊贵的炽天使长，完全颠覆了她印象中的认知。开始见到路西菲尔的时候，她以为这是一个温和高贵，自律严肃的人，但路西菲尔无意中的细微举动令她不禁有些生疑，仿佛她所看到的只不过是被人刻意伪装出来的假象。
　　她看不透这个人。
　　很危险。

　　“莉莉丝，你这里连招待客人的最基本的东西都没有。”路西菲尔用一种惋惜与遗憾的语气说道，他的声音很好听，即使是这样的抱怨，在他说来也仿佛像是华丽的咏叹调。“连梅塔那里都有一些花茶——虽然味道不是很好。”
　　“那还真是抱歉啊殿下。”莉莉丝面无表情道：“我才刚刚住进来，这里的有些东西还没有置备全，想必殿下也不会在意那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吧。”
　　“莉莉丝，你的态度还真是恶劣。”路西菲尔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桌子上一个白色的瓶子，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眼中却很快闪过一丝冷光。“难道你不知道，得罪你未来的上司是一件很不明智的事情吗？”
　　威胁，抑或是试探。
　　看来天堂也并不是表面上那样风平浪静，相安无事。
　　莉莉丝眸色一深，她转过身，直直地注视着炽天使苍青色的瞳孔，清楚地看到了那里面的一丝戏谑。“一个会因将私事与工作含混不分的炽天使长，我觉得他也不配再担任这个职务了，路西菲尔殿下，您说是吗？”
　　“而且准确来说，我也并不算天使，也不是您的下属。”
　　莉莉丝的话说完之后，室内一片寂静，苍青色与黑色的眼眸直直对视，像一场无形的争锋。许久之后，路西菲尔忽然笑了，那是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他轻轻的鼓起了掌。
　　“很不错，莉莉丝，我是该说你勇敢还是莽撞，除了吾神，再没有人敢对我这样说过话。”他说道：“不久前有一个人说过我和你很像，现在看来的确如此。”
　　“是梅塔特隆说的吧。”莉莉丝了然道：“路西菲尔殿下，我不知道是什么给了你这样的错觉，但是我必须说明一点，我们身上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哦？”
　　“我并不会像您一样把所有锋芒都展露出来，也不会为了其他人的看法而伪装出另一副样子。”
　　说到这里，莉莉丝忽然俯下身子，在路西菲尔的耳边轻声说道：“更重要的是，我不会像您一样，明明内里腐烂到了极致，却偏偏用一副光明堂皇的外皮来遮掩。”
　　路西菲尔瞳孔猛地一缩，惊异地望向莉莉丝。
　　那一刻，莉莉丝发誓她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如果您就是为此而来的话，那么您可以回去了。”莉莉丝有些愉快的说道，虽然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黑色的眼睛忠诚地反映了主人的心情。
　　她讨厌那些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人，尤其讨厌威胁。
　　“莉莉丝，你不畏惧死亡吗？”路西菲尔沉声道。
　　“您说呢，死亡的可怕来源于人对生的执念。”莉莉丝似乎不是很愿意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她很快就对路西菲尔下了逐客令：“殿下，您还不走吗？顺便说一下，下次来的时候记得敲门，您这样失礼的举动会让我想起乌列，不过我想您总不至于那么莽撞。”
　　路西菲尔听到了莉莉丝的话，却并没有动作。
　　“我以为你会是和我一样的人。”他失望道。
　　“就因为我的发色？”莉莉丝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
　　有些人，明明拥有最好的一切，被旁人环绕羡慕，却将那些东西轻而易举地抛弃。固执得近乎愚蠢的坚持，想要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与那可笑的尊严。
　　幼稚。
　　莉莉丝觉得，她大概知道路西菲尔在想什么了。
　　“天堂需要一场变革。”
　　可是如果天堂不再和平安乐，那与地狱有何区别？
　　“这场变革将由我而始。”
　　那你将会是所有灾难的创造者，你背负一切罪恶。
　　“莉莉丝，你并不被神所爱。”
　　我并不在乎。
　　“你愿意加入我吗？”
　　“不可能。”莉莉丝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理智得可怕。
　　“殿下，您永远不会知道，生命是怎样的伟大与美好。因此您也就不会懂得，存活于世是怎样一种幸福。”
　　“而我，不过是一个旁观者罢了。”

　　莉莉丝躺在雪白柔软的大床上，她不久前的疲倦因为路西菲尔的忽然造访消失的无影无踪，而现在她虽然闭着眼，脑海中满满的思绪搅得她无法静下来。
　　她知道，今天自己是把炽天使长彻彻底底地得罪了。
　　但莉莉丝从来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她从来不知畏惧为何物，与其说她感情淡漠，不如说是她是在以一种游戏般的态度看待世间的一切。
　　不知道为什么，莉莉丝对于死亡看得很轻，对于她来说，那不过是游戏的结束罢了，虽然那是只有一次机会的游戏。
　　路西菲尔是一个很可怕的人，就像藏在黑暗中的孤狼，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它会忽然出来猝不及防地咬上你一口。
　　他这一次出现在莉莉丝的居所虽然看似鲁莽，但细究下来谋算却十分精密。按莉莉丝的性格，她不会去主动招惹麻烦，即使看到了路西菲尔的真面目，也不会告诉其他人。不过是见了一次面，路西菲尔就将她的性格分析的如此透彻，莉莉丝感觉到很头痛。
　　知道莉莉丝不会泄密，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莉莉丝的黑发黑眼在天堂很惹人注目，就算是炽天使对她的态度也十分微妙。不得不说路西菲尔的话很有诱惑性，整个天堂的排斥，炽天使长的亲近，再加上那一句“你并不被神所爱”，要是一般的天使，说不定就真的被蛊惑了。
　　但是路西菲尔遇到的是莉莉丝。
　　那些私底下的谋划，她见得多了。
　　但不得不说，路西菲尔十分冒险，如果莉莉丝真的告诉了其他人，那么路西菲尔的打算就会被所有人知晓。不过，莉莉丝想了想，就算是她说出去，大概也没有多少人会信吧，毕竟一面是深得人心的炽天使长，她不过才刚诞生不久。
　　不过说到底，路西菲尔的举动说不上大逆不道。莉莉丝能够看出来，他对这个天堂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不满，作为炽天使长，他做出一些措施来改变也在情理之中。
　　莉莉丝打了个哈欠，把头埋进了软软的枕头里。花香扑面而来，她忽然有一种安心与依赖的感觉，像是母亲的怀抱。
　　错觉罢了，莉莉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