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商》严霜

5、第四章 直到离开，

　　直到离开，他都不愿再见我，而我，我只是害怕，害怕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神情平静到冷酷，目光却温柔而悲伤，又害怕他就这样一言不发，放我离去。

　　那一日，碧空如洗，晨昏塔渐渐沉入碧蓝的海水，洁白的塔身在朝霞中染上了一层温柔的绯色，一如他留给我的，温柔的回忆。我知道他在塔顶那扇半掩的窗后静静地看着我，白衣如雪，阳光从繁复的雕花间透进来，将他眼中的思虑深藏在黑暗里，一如无数的岁月里，我在那扇窗后静静地看着他。

　　呼啦啦的海风飞扬起衣袂，撩起长发。仿佛昨日，我还站在对面的高崖上笑得那么肆无忌惮，喊着“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他还在我身后，我只要回头，就能埋进那弥漫着白樱凄清气息的温暖怀抱。而此刻，我茫然转身回望，只有海风呼啸而过，贯穿这具病骨支离的身体。

　　我牵了牵嘴角，终究无声。

　　曲终人散的那个夜晚，弦月如钩，沉香亭前，樱花树下，白衣如雪的身影一如初见时那般清冷，银白的长发的宛若铺了他满身的月光，美得太不染烟尘。当萧声悠悠想起，如雪夜里若有若无的白梅香，随风而散，我突然想起那个日子又快到了，寻声而来，一如过往。

　　静静地在他身边坐下，铺好裙裾，伏在他膝上聆听这六年来未曾改变的曲调。雪樱开始零落，纷纷扬扬，四月的飞雪，在清冷的月光下，在这美得不真实的夜里，终究冰凉。

　　想来，我这样的人，是从不顾对错的，我只是害怕，一夜繁华落尽，宛若醉梦一场，转身离去是风吹黑发，而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一手温柔的拂落我肩头的花瓣，手指修长，在月光下透着莹莹的光，皎洁，清冷。将头枕在他膝上，那令我迷惘的气息逸散在漫天飘零的樱花雨中，没有他的温度，我想，此生便再不也能寻到了。澈疼惜的捋了捋散了他一身的青丝，执起碧萧，终于，那首让我无比疼痛的曲子再次响起，我浅浅的笑，一如那流淌而去的无数的岁月，当我没有立场流泪时，我便微笑。

　　一首听了六年的曲子，六年后，我突然想问它的名字，“它叫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淡然，“参商。”

　　我想，六年，你用一首曲子去思念她，而于我，或许有太多的六年，只能用这首曲子来思念你呢。六年前，我还伴在你身边，六年后，能够伴在我身边的，或许只有这首曲子。

　　因为它对你来说是这样特别，而我只希望明年，你仍在樱花树下吹这首曲子的时候，想起的不是那个埋葬在樱花树下的女子，而是我。

　　又或许是这一夜的月光太美，太温柔，也太冰凉。

　　“参商，参商……永隔如参商，呵……”我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自己的头发，忽而问道，“哥，我会离开你吗？”

　　“不会。”他如此笃定，笃定得令我难过。

　　我笑：“如果我说会呢？我们打赌，输了的人……”

　　“芙儿，我不允许你去玄武。”

　　“你知道的，我不能永远躲在你身后。”

　　“可我也不能看着你去死。”

　　这把熟悉嗓音从未如此严厉过，而我仍是笑：“那就当我自己找死吧。”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有些陌生地盯着我的眼睛，“你不明白，芙儿，你不明白你将面对的，那些……本不应该由你来承担的东西。”

　　“可现在，我只能承担。”

　　“不，芙儿。”他的手轻轻地抚上我的脸颊，复又温柔而低沉。“你会自由自在，会无忧无虑，还记得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我笑起来，撇过头不再看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望着头顶的樱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如此眷恋不舍，随手接住一片，只觉得脆弱，仿佛一碰就碎了。

　　“他说玄武的冬天很漫长，总是飘着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就像这白云城的樱花。他说鳌朔的祭雪楼有百尺那么高，仿佛只要伸出手，就可以触摸到天上的月亮，微微的凉。他还说，天晴的时候，夜里，雪花从祭雪楼落下来，静静的，像是漫天的星辰都落了……哥，你说，是不是很美？”

　　半晌，却听不到回答，我默了一会儿，仍是自顾自接着道：“蓉儿也很喜欢他呢！我还是第一次见那丫头献曲，听紫晶说，弹得是‘红豆曲’，很好听对不对？才十岁，就已经弹得这样好了，果然是名师出高徒呢！琉璃虽然最善琵琶，可八音之中，却是无一不会，无一不精。白云城怎会尽是这般钟灵毓秀的人物啊？倒显得只有我一个人什么都不会了。哥……你说怎么办？”

　　他默然地拥我入怀，仍是那样轻，那样温柔，那样的让我心痛。修长的手覆盖上我的双睫，一片微凉而又温热的濡湿。

　　我扯开嘴角笑了笑，轻轻拉下他的手，转身搂住他的脖子，将下巴靠在他瘦削的肩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拥紧他，仿佛这样就可以将我的痛分一些让他知道。月亮白得几乎不真实，只有那凄美如月色的樱花仍然无声无息地落着。

　　“我的哥哥啊，我知道的，你怎会认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呢？”

　　“天历四百七十三年，白云城主携朱雀长公主见玄武王于鳌朔摘星楼，以北方诸星起誓，朱雀神为证，云家子孙必有一人成为下任玄武王的影，若违此誓，万箭穿心而死，绝不食言。哥，我说的对吗？”

　　“我母亲殷雪是朱雀圣女，她所承认的誓言，没有不应验的，对不对？”

　　“云家影之血裔，以樱花胎记为凭，为选中之人承受一切伤害，对不对？”

　　“澈，我不怪你，从来都不，放我走，澈。”

　　我永远不都会忘记，那晚的月光，多么温柔，我躺在他怀里，看着落花散满衣裙，语调冷酷得连自己都难以置信，可我只希望，我什么也不知道，在他怀里久一些，再久一些，直到时光的尽头，天荒地老，多么美的一个词。

　　白云城仿佛迎来了最凄美的伤逝，漫天的白樱如回风流雪，舞若翩然。风生如诉，我甚至以为，可以在他怀中等到清晨，看到太阳从碧落海中升起，可他在最黑暗的那一刻对我说，“好，如果这是你的决定。”

　　我往他怀里靠了靠，最后一次贪恋他迷人的气息，再无一丝一毫的笑容。

　　“可是，芙儿，记住我的承诺。”

　　黎明的光穿透云层，温柔的霞彩照亮晨昏白塔，这一夜繁华凄迷终是挥霍中归于尘土，仿佛命运，无声无息，摧枯拉朽地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