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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云司身体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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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司身体不好,到头来,这偌大的白云城,只有殷烈送我。往年这时候,他总是说“跟我回朱雀吧,丫头”,唯今年却只字未提,只随手拔了根迦楼罗王的羽毛,叮嘱我收好,说,睹物思人,想他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看看。未待他说完,我已拂袖而去。
船缓缓起航,我和蓉儿并排站在船尾,她紧紧地抱着我的胳膊,头靠在我的肩上,轻轻地问我,“姐,玄武远吗?”
“坐船到珊瑚城,快则两旬,慢则一月,然后改陆行往大都鳌朔,仍需半月;是挺远的。”
她把我抱得更紧些,指着一个方向依依地说:“姐,你看那渔场,我们第一次偷跑出来,就是去那儿偷的珠蚌,我到现在还记得;还有那片樱花林,你带着我还有一大帮丫头小子玩过捉迷藏;还有那片沙滩,我玩疯了,差点让浪给卷走,可我一点儿也不害怕,我知道,你总会来救我的……那时我们多快乐,那么多次,那么多地方,你看,云司一点儿也没发现。”
我笑起来,“早就发现了,他最是疼你。”
她也笑起来,“姐,你说,那些小伙伴会想我们吗?就像我想他们一样,云司会吗?玛瑙叔叔和冷冰冰的翡翠呢?琉璃师父会吗?还有我的筝,我没有带来。姐,我已经开始想念他们了。”毛茸茸的脑袋蹭着我的脸,我看不到她的神情,只听她静静地说着,声音柔软,惊惶,又倔强,“可我总是要跟着你的啊……姐,让我们相依为命。”
当回忆变成一组缓缓拉远的长镜头,当海风依旧呼啸,朝霞染上林间白塔,我总是想到离别,想起,她说,姐,我总是要跟着你的啊,姐……
自那日起,我们一路向北航行,次日午时,薄雾渐起,近落日时分,已是白茫一片,如堕云中,三日后,方才重见海面。
航行生活乏善可陈,蓉儿便时常缠着墨北辰说玄武的事情,我旁听一隅,也不禁觉得墨北辰实在是个好先生,不仅知其孩童心性,专挑好玩儿之事说起,娓娓道来,让人如沐春风;而且极有耐心,被时时打断不见丝毫愠色,面对连串古灵精怪的问题也能一一含笑解答,只不过海上气候多变,对他的身体极是不利,虽一直小心注意着,却终是病倒了。
早闻玄武公子辰少有才名,十二岁已是琴棋书画无一不通,然夙缨顽疾,缠绵病榻多载,这两年似乎才稍有些起色。玄武王室对他的病情讳莫如深,暗中寻遍当世名医,却始终徒劳,直到两年前,玄武王不知从何处寻了位神医来,不仅缓解了自个儿长年的病痛,还恳请七殿下出宫疗养。于是玄武王便将鳌朔西山上大片的银杏连带着温泉胜地赏给了这位据说最是与世无争的幼子。从此公子辰幽居于西山银杏林,甚少踏足红尘,一心养病,不问世事。
年仅十六,虽惊采绝艳,却卧病多年,既不结交权臣,又没有强大的外戚可依仗,自然最是得玄武王怜惜。
然而帝王的怜惜总是有太多无可奈何。
好比数月前,白虎大军绕过玄武军事要塞壁州突然出现在了危州地界,一路行来如入无人之境一般,直插玄武心脏鳌朔而去。沿途官员纷纷措手不及,只得落荒而逃,可率兵来救最为迅捷的壁州守军此刻偏偏动弹不得。
一切皆因壁州自古为斗州门户,门户一开,其后便是万里平川,若白虎意在调虎离山,千古罪人的黑锅,那位壁州侯大人便是背定了。壁州兵马既已不能动,东边诸州又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朝廷上下人心惶惶,纷纷建议东迁。此时,只有一人站了出来,稳定人心,坚壁清野,号集兵马,储备粮草,率五万将士于桂城与白虎二十万大军决一死战。
而此人正是墨北辰的长兄,玄武大公子墨北寰,人称桂城君。
据说那真是惨烈的一仗,玄武五万男儿,死守桂城二十三个日夜,包括公子寰在内,无一人逃跑,无一人生还。当噩耗传来,病榻之上的玄武王悲不自胜,猛得吐出一口鲜血,不省人事。
二十四日破晓,硝烟未散,元气大伤的白虎军终于踏着堆积如山的尸骸占进桂城,然而同时,玄武各州勤王兵力也齐集鳌朔脚下,白虎倘若再不退兵必有深陷玄武,四面楚歌之虞。
可玄武的热血男儿怕是都已战死桂城了,墨北寰之后再无第二个墨北寰。直至二十九日晨,当白虎军大摇大摆退出玄武境内,天下方知玄武早已于三日前献黄金万两,珠宝无数向白虎摇尾乞和。三日后,协议达成,不过白虎王添了一项小小的条件——“孤闻玄武七公子乃琴先生高足,望能亲临白虎,让孤与众爱妃一品仙乐。”
将一国王子比作倡优伶人之类,实乃奇耻大辱!
而那些所谓的文武百官,忠臣良将,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他们只是沉默地将这个无权无势又体弱多病的王子逼上了去往白虎东獠城的大船。
清风骀荡一般的少年郎,皇亲贵胄,本是该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时候,就像殷烈,可他却偏偏只能与病榻诗书为伴。而就是这样一个孩子,却别无选择,以一人之力承担一国之耻,实是国家之大不幸。
我仍记得,破城那日,海风呼啸,澈于北方高崖之上洒下三杯水酒,吹了一曲《大风》,他说,“本是埙曲,奈何吹埙之人已不在了。”
碧落茫茫连碧草,春风骀荡驻春山,桂城沽酒别古道,凤阳千里笛声寒。
这曲坊间歌谣仍在,歌中所唱之人却已一一寥落。
待到墨北辰病情稍缓,海岸线已露出一条模糊的影子。午后的阳光洒在甲板上,黑衣少年阖目躺在轮椅里,膝上搭着条苍青色的薄毯,明明是这般深刻的轮廓,看起来却平和而安详。蓉儿坐在他脚边,絮絮地说着什么,他有时闭着眼睛微笑回答,有时抬目看她一眼,目光无奈而宽容。
我懒懒靠在他手边,漫不经心地听着二人说笑。海天一色间,一叶乌篷小船远远靠过来,船头隐约立着一个修长的人影,依旧是一身洗得发黄的半旧白袍,仿佛也依旧带着窗下暖阳,书墨与藤椅的香气。
忽而一抹灰色的衣角走上前来,低声道:“殿下,海棠苑的弼先生到了。”墨北辰仿若未闻,轻轻摸了摸我俩的头发,闭目靠向椅背,半晌,终于微微颔首,由灰衣老者推着进了船舱。
我又看向船首,“弼先生”唤的便是他吧?依旧是文弱书生的模样,由几个侍从扶着,客客气气地请上船来,淡淡撇我一眼,俯身便进了船舱。
头顶的天空已呈现出矢车菊般的蔚蓝,万里无云,几只海鸥远远地从陆地上飞过来,落上桅杆。
“紫晶,收拾一下,我们要登岸了。”我站起身来,最后看了眼海天一色间绵延起伏的海岸线。那里是落在玄武南岸最为璀璨的一颗明珠,以金粉浮华闻名于世的珊瑚城。
忽而,一双小手轻轻攥住了我的衣袖,我捏捏她的手,牵着她也走进船舱。
黄昏的时候,我们终于靠岸,海港上,工人们正在卸货,远远望去,只见商铺林立,街市繁华,所谓软红十丈,或许便是如此。
正看得出神,乍见一件雪色斗篷兜头兜脑地罩下,抬手掀开帽檐看去,黑发的少年立在身前,低头为我系着丝绦,严肃认真的模样,手势却实在笨拙。我身体素来不好,知黑曜担心,遂紧了紧那流水云纹的斗篷,温顺地等在那里。
触手是这样轻软的料子,恍惚记得还是去年中秋,红榴不知从何处摸来两坛樱花白,同黑曜、我、蓉儿、紫晶和黄玉围坐在海滩上边喝边赏月。夜深了,他派人来寻,拿来的便是这流水云纹的斗篷,似乎刚从主人肩上除下,温暖的带着樱花的香气。后来,他见我总是拖着那条太长的斗篷便吩咐云司做了件一式的给我。再后来,他每多一件衣裳,府里的裁缝便会用相同的料子制一件予我,这般九天垂云而下的白,孤洁得让人心伤……
待到华灯初上,三顶青布小轿缓缓颠簸在节日的人潮中。我还记得在白云城的时候,墨北辰说起玄武:冬天漫长,夏天却极短暂,所以人们为了庆祝夏天的到来会举行盛大的灯会,是为夏元节,取夏天伊始的意思。
蓉儿掀开轿帘呆呆地看,白云城清冷,她何曾见过这般十里华灯,人流如川。忽然轿子落了下来,清晰可闻欢快的马蹄和男孩儿清朗的呼声:“七哥!七哥!”
前边儿的轿子未动,只见一袭灰袍迎上前去,那男孩一见来人便立时拽住缰绳,也下马迎了上来:“桐老,可让我等到您了!我一听说七哥被父王派去了白虎就马不停蹄的往这儿赶,可惜还是迟了一步,七哥身体可好?”
大街上人多眼杂,桐老似是不欲多言,只道了声“九公子”,然那男孩儿却快言快语,自顾自地欢喜道:“桐老,您这回可莫要再瞒我,听下人们说,春雨连绵的那几日七哥犯了旧疾,连路都走不了,还未大好就匆忙去了白虎,作弟弟的实在担心,索性就留在这儿等候七哥归来,定是要见到七哥无恙才能放心的。还好三日后的珊瑚宴七哥无论如何都要出席,我倒也算不上白等。”
桐老无奈,待他说完只将其往前面那顶轿子前一领,随后左右低声吩咐了几句,轿子便又起了。
不知何时已下起烟雨,人流如织,隐约可见前面的青布小轿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一截墨色的衣袖,男孩儿牵了马走在轿子一侧,与里面之人低声说着什么。我将蓉儿掀轿帘的手拉回来,微微摇首,她笑嘻嘻地转而抱住我的胳膊说:“这儿真热闹。”
颠簸了许久,隐隐听到唉乃之声,我正疑惑,桐老已走过来挑帘请我下轿,将我们领进湖边的一座院子安置。随着湿润的风,对岸歌舞阜盛之声隐隐传来,满院的芭蕉绿影簌簌地响。透过幕离的轻纱,回首望去,远远的,隔着一湖的星火,这座城繁华得几乎冷艳,像火光下血色的珊瑚林,又像那倚楼而笑烟视媚行的女子。
然而眼前的小院却极清静,层层叠叠青翠欲滴的蕉叶,泠泠成韵激石作响的泉水,有些年头的灰瓦白墙,一派旧日的江南风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