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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然后是八岁 ...

  •   然后是八岁,那一年仿佛发生了许多事,可我都已经记不清了。那一年,红榴和黑曜成为了我的近卫;那一年,殷烈从海上来,带着南方特有的,花儿荼蘼的味道。

      应该正是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的时候,红榴传信来告诉我,“就在今天。”

      我慢条斯理的梳完头,步下晨昏塔,望着静候在塔下的人群,滋味莫名。

      白云城的云城卫大多是四国孤苦无依的孩子,白云城培养他们,训练他们,也不过用来维持外城秩序和保卫来往的商船的安全。然而,一旦成为云侍……

      “你生,他们才可以生,你死,他们就得死。”

      绿髓皱纹丛生的脸上挂着惯常的,诡异难侧的笑容,作为是云城卫大统领,红榴的师傅,也是抚养红榴长大的人,这个枯瘦而佝偻的老头似乎永远神采奕奕。

      “别担心,这些孩子虽小,却都已是云城卫中的佼佼者。”

      才多大点的孩子,这般凌厉而沉默,像一色没有鞘的匕首。唯有红榴,她在笑,眉眼弯弯,像只无害的红狐狸。

      澈不在,他的近卫却守在一隅,魁梧憨厚的玛瑙和英俊冷酷的翡翠,同是绿髓的弟子,性子却一冷一热,截然不同。

      红榴常背地里哑着嗓子,颤着一根手指,学着她师父绿髓呵斥:“你哪里是玛瑙,你简直是没脑!”逗得我笑得东倒西歪,也常绷着张冰山脸学翡翠冷笑,大热天的都让人渗得慌。

      可我知道白云城主本应有四大近卫,珍珠和白璧,前者正是那个埋在樱花树下的女子,后者不知所踪。

      没有人谈起过他们,这仿佛已成为白云城的禁忌。我查过卷宗,澈十二岁选翼,留下一个女孩儿名珍珠,一个男孩儿名翡翠;十四岁继任白云城主,点了云城卫的两位副统领,白璧和玛瑙,此外再不赘一言。

      如今还是轮到我了吗?我随意地抚摸着后颈,云家‘影’之血裔的标志像一片破碎的樱花,静静地落在那里。自己这样也就罢了,何必还拖累别人?

      “我哥是怎么选的?”

      “不择手段,站到最后的人留下来。”枯瘦的老人咧开刀锋似的笑容。

      “那么,就这样吧。”我看了眼队列中红发似曼珠沙华的女孩儿,转身走进晨昏白塔。

      那时,我常想,那只话痨似的小红狐狸真的长大了吗?大到足以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在争取什么?

      可我仍是任她带着那个黑发如墨的男孩儿一路走到我面前。甚至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欣慰还是失望,我只是微笑,低头划破手指,鲜血无声地落在手心的两枚耳钉上,一枚纯黑如夜幕,一枚艳红如榴花。

      亲手给她戴上那枚红色石榴石的耳钉,从那一刻起,她才真正成为白云城的红榴。

      待她起身,少年默默地走至我身前,同样倾下身来,黑发黑衣,像一只黑豹子。他始终静静地低着头,眼瞳纯黑,辨不清神色。可那紧抿的唇角让他看起来青涩而倔强,棱角分明。

      我问他的名字,他说,“黑曜。”

      我笑,“你可以和红榴一样,叫我颜。”

      他低头不语,驯服地让我给他戴上黑曜石的耳钉。

      那一年,蓉儿也有了她的近卫,谨言慎行的女孩儿紫晶,甚是乖巧的样子;清秀腼腆的男孩儿黄玉,看起来小得有些可怜。

      那一年,蓉儿和我说她的梦,梦里有一个笑起来和煦如阳光,温柔出春风的翩翩少年,在绯红如晚霞的樱花树下对她微笑。可她却总是说着说着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嘴角的笑意像一弯小小的新月。

      那一年,澈开始变得很忙碌,来看我的时候常常已经入夜。额前的头发被温柔地拂开,手指尖被微微的暖意包裹,见我闭着眼笑,他总是问,“药吃了?”而我总是含糊地应着,赖着他躺下来,然后裹着被子钻进他怀里。

      那一年,朱雀世子来白云城避暑。红衣的少年策一匹枣红骏马远远地飞驰而来,殷红微卷的长发,殷红的深瞳,殷红的绸缎舞出狂放而热烈的华美,英姿飒飒,驰骤如飞。那不是火一般炽烈的红,而是如浓稠的血液,如耗尽了生命来绽放的深红玫瑰,绝艳而华糜的殷红,美丽到诡魅的红色。

      我记得,那是暮春的时节,一声傲慢的清鸣从碧落海上来,九天的云层撕开一条缝隙,透出耀目辉煌的光芒,金色的神鸟破空而降,美羽融入璀璨的朝阳。那是金凤,华羽如黄金的凤,他的迦楼罗王。

      而他勒紧缰绳停在十步开外,逆光而立,广袖宽袍随风自舞,甚是洒脱飞扬。那双狭长的凤目微微眯起,斜斜地打量着我,笑意不改,举手投足间一派慵懒尊贵。

      随手撩起我一缕逆飞的黑发,落下一个浅浅的吻,姿态雍容高贵得仿佛与生俱来的贵族,目光却肆无忌惮的像个彻头彻尾的流氓。

      直到很多年后,我依然这么想,只有舞低杨柳,歌尽桃花,温香软玉在怀,风花雪月谈笑之间,才是这个风流公子应该做的;而不是独自面对朱雀宫里空荡冰冷的高大庙宇,那么寂寞。

      而殷烈惯常用来哄女孩子的那些话语,那低沉而暧昧的嗓音,带着南方特有的花儿荼蘼的味道,扑面而来。

      许多年后,待我发觉,竟已成为怀念的味道。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岁月以一种舒缓的曲调静静流逝着,没有人能挽住她绝美的裙裾,让一切停留在梦里。

      十年一觉白云梦,梦里梦外,漫天都是那飘飘洒洒的雪白樱花。

      转眼白云城的雪樱又要开了,淡粉的花骨朵簪了满枝,待到花朵一夜盛开,满城银装素裹、冰清玉洁,白云城便重新缭绕在袅袅云雾中。时光也在花开花落间荏苒,不知不觉六年过去,一身雪衣的小女孩伫立在晨昏白塔顶,深红的狭长凤目微眯,迎来了十岁这年姗姗来迟的初春。

      尘雾还未散去,澈牵起我的手缓步走出城门,一身雪白暗流水云纹绸缎,绣绿萼白梅,衬得愈加隽逸出尘,冷傲孤寒。蓉儿穿着水红的广袖罗裙随在后面,裙摆上含苞欲放的桃花随风舞动,灼灼其华。

      外城驻足观望的人群渐渐被云城卫分开,清出一条宽阔的道路,顺着望去,茫茫的碧落海上,一艘极尽雕梁画栋,奢靡豪华的楼船缓缓驶来。赤红的巨帆徐徐落下,帆上绣五彩神鸟,纤毫毕现,栩栩如生。朱雀,世人所说金翅鸟:金为凤,丹为凰,白为鸾鸟,碧为青鸟,紫为玄鸟,乃朱雀神血裔的象征,而尤以金凤火凰为尊。

      如今四神血脉凋零,于朱雀,金凤火凰唯殷烈与我而已,他为何而来,再明显不过。

      我看向澈,他仍是那般,清冷中若有所思的样子,却看向另一处,我随着望过去,只见一袭青衣,清如寒塘,静若远山,姿态高蹈,缓缓拾级而来。

      一如初见时,也是这般的简素,身前是黄昏雨时清苦的茶香,身后是满城的白樱如雪,翠竹猗猗般的清隽少年,信手抚琴,言笑澹澹,莫不令人心折。

      “辰哥哥”,蓉儿轻唤,嗓音清越如淙淙的流水

      墨北辰莞尔,近前与云澈见礼,见我站在一旁始终默默,又笑着柔声与我问好,“芙儿可好些了?”

      我静静地看他一眼,微点头,依旧靠着澈不做声。他倒也不见怪,仍是笑意澹澹的样子,可身后立着的那灰袍老者已皱眉成川,显有不悦之色。云司素来是知道我和澈的,只得自己躬身走上前来道:“我家小姐素来安静,平日里便是这般不爱言语,多有失礼之处,还请七殿下海涵。”

      灰袍老者终于笑道:“哪里,白云城主有一双如此冰雪可爱的妹妹,我家公子也很是羡慕……”

      微凉的风从碧落海上吹来,还有阳光,暖暖的,温柔的阳光,耳边那仿若无休无止的虚与委蛇实在令人疲惫。我近来常常感到这般疲惫,似又回到了初醒来那年的冬天,没有雪,没有自由,卧病在床,虚弱得好像随时会一睡不醒。

      于是这几日又开始吃药,六年来断断续续的,早已习惯。可我实在喜欢让他担心我,想着我,念着我,或许无时无刻,最好无休无止,然而怎么可能呢?我只盼望他睡前来看我时,我依旧醒着,能够耍赖让他抱着我躺一会儿,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无声笑了笑,握紧他的手,温暖的掌心,有血色的樱花,我知道,还有一片在我颈后,双生一般。我本想说些什么,却终是沉默,只是转身轻轻地埋进他怀里,想着,若这怀抱有一日成为我的坟墓,也是极好的。

      回头望去,碧落海上,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似乎生来就是一对。可他们不知,从来不知,那横亘在前的,从始至终,都是天南水北,摧枯拉朽的命运。

      “姐,姐,你看!”蓉儿指着远处一队缓缓而来的人马,忽而笑起来,“烈哥哥今年又有新花样了呢!”

      我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眼,不由嘴角抽搐,望了眼苍天。海风中透着浓郁的花香,十二位韶龄女子分成两列,提篮款款而来,甩袖挥袂之间,血色的凤凰花瓣纷纷扬扬,铺出一条深红的花毡。一人斜斜倚在八抬的步辇上,红衣红发,金冠偏在一侧,凤目潋滟,仿若春睡未醒,又似夜饮微醺,拈花而笑,说不出的风流倜傥。

      待走得近了,那人踏下步辇,踩着鲜花,含着丝笑意,风情万种地行了过来,正是殷烈。蓉儿难得显露出一丝少女的矜持,竟没有即时飞奔过去围着他前后左右的蹦跶,只在原地欢欢喜喜地唤了声:“烈哥哥。”

      而殷烈倒也不愧是风月场上头一号人物,只见他保持着一脸狼外婆似的笑容,俯身递上一朵开得极好的凤凰花,似漫不经心说:“果然是人比花娇。”

      而正如所有情窦初开而未经世事的小姑娘一样,蓉儿立时满脸飞霞,猫腰藏到了墨北辰身后,一双含情目似嗔非嗔地瞪他。当我禁不住无语望天的时候,他似乎想了想,不知又从何处拈出一朵更为硕大的来插在我鬓旁。见他一脸满足而欣慰的笑意,我也笑起来,只是双手不禁抖了那么一抖,险些抖到他脖子上。

      本是乍暖还寒的时节,由于云司早已在沉香亭备好酒宴,而殷烈也基本属于常客,一行人便不再多加寒暄,径直朝着落月湖走去。澈素来不喜逢迎,只牵着我走在前面,云司身为一城总管便自然接了这陪客的责任,一言一行莫不谦恭周到,可即使如此,仍有诸多不满之声从队伍中传来。我见澈之一言不发,便也听而不闻,蓉儿最是天真烂漫,一心听两位贵客说说笑笑,也不觉尴尬,只苦了云司。

      穿过雪樱掩映的雨花石小路,空气中便弥漫出沉水香的芬芳,清雅中带着丝轻而艳的甜,是上品的“真那贺”,有人说这种沉香的芬芳如女人心中萦绕不散的仇恨,倒也十分贴切。丝竹管弦之声渐起,陡然便豁然开朗,只见沉香亭翼然临于水上如空中楼阁,各路宾客莫不啧啧称奇,于侍女指引下列坐其次,接着酒筵也就正式开始。

      有人说筵无好筵,想来是有几分道理的,自那年雪樱纷飞的时候,我已陪伴在他身边六年了,六年,够了,一切都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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