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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澈,那时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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澈,那时我常想,你是不是和我一样寂寞呢?
他常常出神地看着自己的掌心,月光下,深如潭水眼眸后,不知在想着什么。
血色的图腾,像一片偶然间落入他手心的樱花。
红榴说,澈的母亲是个白虎国的女子,那一双月魄般的眼瞳,是纯正白虎之血的标志。
然而,我只知道那双光华如月色的眼瞳总是温柔而疼惜地看着我,这对我来说才是唯一重要的。可他温柔中的悲悯与歉疚,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我只是想让他快乐,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只能安静地陪伴在他身边,让他的背影看起来不再那么遥远孤寒,他是我唯一的哥哥,唯一关心我的人。
他曾在海边问我,我的愿望是什么?我思考良久,才缓缓地笑着说,“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他曾牵着我的手,漫步在微凉的风中,雪白的樱花纷纷扬扬,如满城的风絮,他曾蹲下来与我平视,拂落我头上的花瓣,温柔得如冬日的阳光。
他曾和我并肩坐在晨昏塔顶,望着潮起潮落,云卷云舒,日月轮转,星辰起伏。让海风撩起他雪白如银的长发,和我的黑发缠在一起,那一刻,我总以为,就是永恒。
他会耐心的看着我乖乖把药喝完,会轻轻地抚摸我的长发,会在我的眉心印下一个清浅的吻,会在我看着他时温柔的微笑,会在不看他时,若有所思的注视着我,目光深沉而悲伤。
而许多个月明星稀的夜里,他独坐在樱花树下,吹一支碧玉箫。长长的银发仿佛融入了朦胧的月光中,白色的穗子在风中摇曳,身影在皓月的清辉下格外清冷孤单。
我总是躺在他膝盖上,让一头青丝铺满他如雪的白衣,仿佛只要他看到的是我,就不会再思念那个埋在樱花树下的女子。
有时想想,真是傻气得很了。
晨昏塔原用作书阁,虽我母亲嫁来不久便住进塔顶,其间的格局也未有丝毫改变。我极少出塔,日复一日地徜徉其间,随意翻拣着看看,倒也不觉时日冗长。无忧静静地落在书架顶端,湛蓝如天空的眼睛脉脉的望着我,安详而慈爱,像个洞明世事的老者。
云司说,凡朱雀神后裔皆有金翅鸟为伴,于是我唤它无忧,永无忧愁。
塔中书籍摆放得甚为随意,顶层多是我母亲留下的书籍,以朱雀的皇家史料与神话传说为主,也不乏风物地理之类,可惜书作者大都归于刻板教条之属,读起来可谓十分无趣。
幸而书内偶能发现图画,有时寥寥几笔,勾勒一个模糊的侧影;有时细腻多情,连眼中笑意都清晰可辨。画中似乎是同一个人,从高傲的少年到冷峻的青年,面孔越来越清晰,而作画之人似乎也越来越无法自拔。
或许每个人都有秘密,他们静静地沉睡在书页间,流淌着独属于她的味道,这也未尝不是一种归宿。
拾级而下,那一排排的书架似乎已废置多年,阳光透过镂花窗熨帖在厚厚的尘埃上,古老而缄默。我一个人把它们一层一层的整理出来,平静而喜悦,想着,这算不算是拥有了一座图书馆呢?
偶尔,转过满满书架,他就站在那里,飞舞的微尘中,那斜晖下的身影依旧卓然孤清,带着微微责备的笑意。
那时,我还是我,可是六年,它足够漫长,也足够短暂。
然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一个红发如曼珠沙华的女孩子爬上我的窗台,黑暗中,她笑容明亮,像五月怒放的石榴花。
她笑着告诉我,她叫红榴。
“我叫红榴,你不要以为我姓红哦,绿髓爷爷说那是朱雀贵族的姓氏,我只是红榴,一种宝石的名字,你看,就是这种红色的石榴石,没有姓,这里所有的孩子都是这样。”
“我是个孤儿,不知姓什名谁,待我有记忆起,就在白云城的后林里受训了。”
“翡翠说,只有站到最后的人才能拥有名字,还有一颗宝石,那是云城卫最高的奖赏。我从四岁起就一直叫红榴了,不像很多孩子,辛辛苦苦得来的名字后来又被别人夺走,多麻烦啊,我讨厌别人用我的名字!”
“咦,你不知道吗?刚开始的时候我们有八十多个,后来又到了好几批,一共两百多个,都和我差不多大,也大多是孤儿。可名字的数量从来没变过,只有二十个,所以你看,有将近两百人没有名字,这是根本就是很不方便的嘛!”
“你听我接着说啊!黑曜呢,是最后一批来的,七岁,比我还小两岁,瘦得像只猴子,整日里挨打,也没有名字,于是我就跟他说,没有名字我要怎么叫你呢?你去弄个名字吧!人人都跟看怪物似的看我,只有黑曜笑了,鼻青脸肿的,他说,好,你等着。”
“颜,你看我说了这么久了,也饿了,有吃的没有?哎,你别睡啊,醒醒,醒醒……”
如此叽叽喳喳,没完没了,倒也很是热闹。
六岁那年,白云城的冬天依旧温暖,而老城主终是没能看到第二年的落英如雪。
他似已糊涂了,喃喃地说着疯话,无人敢阻拦。晨昏白塔下,他剧烈地颤抖着,指着我不住的大笑,我记得那笑声,无比苍凉,像荒野中一匹垂死的孤狼,最后抽搐着倒下,一动不动。
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我从来不是个善良得知道以德报怨的人,所以我有恶毒的快意。
可当冷冽的空气如一双冰寒刺骨的手,生生扼住我的喉咙,我终是傻傻的立在那里,连尖叫都无法溢出声去。
他瞪着我,仿佛看到了天大的笑话,又仿佛无比的疲倦。殷红的血蜿蜒滋生,爬上我一尘不染的绸鞋,冶艳得像深红的玫瑰花,像那个同样死在我面前的女人丝丝缕缕缠绕的长发。
别过来,这不是我的错,别过来,不,好冷……哥,你在哪里,我好冷,这不是我的错,告诉我,这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不是,不是……
一双手温柔的拥紧我,洁白的衣袂纤尘不染,我本能的挣扎,可那熟悉的气息如温泉般侵入我的血脉。我转过身,惶然地望着他,什么东西灼热的溢出眼眶,滑过脸颊,一片酸楚。他温柔的覆上我的眼睛,樱花凄美的芬芳染上了淡淡的湿热的咸,坠落在黑暗里。
“别看,芙儿,别再看了,这不是你的错,我带你离开这里。”
我呜咽着点头,试探着抱住他,越来越紧,死死攥着他的衣服,仿佛害怕他会推开我一般,把头埋在他的温暖的胸膛里无声啜泣。
他是我的唯一的稻草,是我在蜷缩在冰天雪地里唯一的一束阳光。
他静静的任我扯皱了他的衣衫,将眼泪鼻涕全揩在他身上,任我不断低喃着他的名字。他只是紧紧地的拥着我,直到我哭得呼吸困难,无力地向下滑落。
黑暗中他沉默地抱起我离开,如此的温暖,如此的……让人依恋。
我将头埋进他怀中,深吸着他身上的味道,那一刻,那弥漫着樱花凄迷气息的怀抱,是我唯一的归属。放下或许并不是那么困难,在他怀里,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宁,没有人能够伤害我,我可以依赖他。
待我醒来已是隔日,一切如故,没有人在我面前提起那个倨傲而冷漠的老人,他本就深居简出,仿佛从此再也没有出现。
抬头看去,白云城的天空依旧蔚蓝如洗,可就连我这般天性凉薄的人,竟也从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悲意。我自嘲地想,我是孤儿了吧?
再然后,我便见到了我的孪生妹妹,是啊,我也是很久后才知道,我有一个双生妹妹,她叫云蓉。
我猜这的名字是为了纪念我们的母亲,下人们说,她最爱芙蓉。芙蓉者,莲华也,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花朵。
下人们说我这个同胞妹妹长得和我不怎么像,又说她原来是极得老城主喜爱的,我虽一一含笑听了,却也不甚在意。直到我七岁那年的深秋,木叶萧萧的时候。
我记得那时,澈喜欢在樱花树下教我读书,幕天席地的,随意搁一张书案,教得也极为随意。具体也记不清到底是为了什么,我突然就恼了,随手拿起书案上的笔点向他的鼻子。
他笑意不改,微微侧首避过。我不依不饶紧追不舍,一来二去地,他骤然浅笑,稍稍错开一步,我愣了愣,眼看手中之笔收势不住,直直劈面砸来。刹那间,我犹自愣在那里,笔杆却陡然脱手而去,手腕被轻轻地圈住,头顶上传来温热的呼吸:“还玩吗?”
我斜睨着眼,见他依旧纤尘不染的样子,假装气恼,趁他不防沾了墨的手指滑下就势一扫,笑道:“怎么不玩?”谁知他只是温柔地看着我,把我拉进怀里,不闪也不避,抚着我的头发,轻声浅笑:“高兴了?”
我忍着笑意,嘟着嘴,把头埋在他怀里蹭了蹭,再拉起他被画出一条墨痕的宽大衣袂看了又看,闷闷的笑起来。
很多年以后,我仍常常想起那件素白的衣袍,他虽没再穿过,却就着我的墨痕画了一支覆雪的白梅,握着我的手带我点上嫩黄的花蕊。那一刻,白云城的风温柔地拂过,扬起的他银色的长发和我的黑发纠缠在一起,融入一片耀目的光芒。
我将一缕银丝轻轻缠在指尖,好像抓住了什么,又好像了解了什么,记忆里如墨汁般的浓黑,手心里如月色般的苍白,我无声无息的微笑,看着掌心一片荒芜,蜷成一个空洞的姿态。
其实人生也不过如此,得不到就痛苦,得到了又无聊,于是就这样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摇摆。
正如那绵延整个春天的落花如雪,越来越温柔,也越来越悲伤。
这么良久,身后传来枯叶破碎的声响,我回头看去,一个小女孩儿定在不远处,怯生生的回望着我,一身水红色的软烟罗,甜美得像三月天的一场杏花春雨。
那时我猜,我知道她是谁了,这或许就是血缘的羁绊。小心翼翼地抬头望去,澈显得很漠然,淡淡地看着她,轻轻地抚着我的头发。
于是,我朝她缓缓绽开一个微笑。
记得有个男人曾说,“花再美,也不过是个玩物;唯有罂粟,让人无法离开她。”他曾那般自嘲的笑过,眼中满是脉脉的温情,“你妈妈就是我的罂粟呢。”
可他终不是一般人,没有人比他更狠,比他更骄傲,所以他离开了那个被他自己比为罂粟的女人。然后那个女人也走了,留下我,只留下我。
亲情,呵,听来真是温暖的一个词啊。
可是那年秋天,当我看着她小小的瓷娃娃一般的脸,心底却很柔软,我想尽我所能来保护她,让她快乐,无论我爱不爱这个小小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