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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清晨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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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来,我懒懒睁开眼,看见天空澄澈如雪水,白云缭绕,清朗的风中带有淡淡的海水的味道,就像我来的那个城市。
“别发呆,醒了就喝药。”
迷茫地眨眨眼,循声望去,窗前的男子,阳光下,依旧漫不经心地翻着那本旧书。他没有抬头,语调淡淡,却又极是熨帖,仿佛生来本应如此。
许多年后我才发现,那静静斜坐的身影,多么像一个人,那人的确生来本就应是如此的。
我记得,那一天,这窗前的男子,阳光下,院外的藤椅上,也是这么漫不经心地翻着本旧书,晒着太阳,身姿淡雅如白莲。而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已是孩童的手,苍白而羸弱,不由苦笑。
所幸,我这个人从来麻木,于是支撑着爬下床,走出房间。
那时,我瞥了他一眼,转而望向远处亭亭而立的白塔,我似乎听到了什么,冥冥中召唤着我。
远远的,四只飞鸟从海上来,两只如深红的火焰,两只如金色的阳光。它们绕着我高高的盘旋,而我静静的看着,脸上是一贯的无动于衷。
可刹那间,身体仿佛燃烧了起来,我听到了心跳声,全新的,不属于我的心跳声,稚弱而苍老。殷红的火焰破体而出,如莲花砰然舒展开妖娆的花瓣,弹指一挥间,飘零着碎了一地,星星点点像坠落的花火。小小的雏鸟在灰烬中虚弱地挣扎。
那时我试探着,缓缓走近它。一步之遥,陡然间,一声凄厉的嘶鸣划破长空,火红的飞鸟悲啼着盘旋,深红的人影从远处的白塔上高高的坠落,长发衣袂如破碎的花瓣,美丽的让人叹息。
那双殷红的眼眸深深地望着我,那一瞬,仿佛看透了我的命运。
“又做恶梦了?”
是的,此后很多年,我都在做同样的梦,幽蓝的光影,深红微卷如海藻的长发,冰冷的海水,窒息的幻觉。
那个伴着堕天的火凰,从插入云端的晨昏白塔顶端飘落的女子,像一朵无声凋零的,深红的玫瑰。深红的长发和深红的眼眸,他说她名唤殷雪,朱雀的圣女,四国最受爱戴的公主,我的母亲。
绝美如斯的女子,就这般死在了我面前,如花开荼蘼时悄然破碎,无声无息,只是那双深深凝望着我眼眸,让我终究难以释怀。
那时我还不能走出晨昏白塔,只能百无聊赖地望着天宇。
只有面前的这个男子会每天端上来一碗奇奇怪怪的花草汤,点上一炉香,然后从容不迫地在我床边坐下,随手翻开一本书,静待我把药喝完。
海风从窗外吹进来,很温暖。我常常沉默,有时也会问:“我病得很重吗?”而他常常只是抬头看我一眼,不说话。
有时,我也会笑着说,“这药一点也不苦,莫不是毒药吧?”然后一边喜滋滋地观察他烦不胜烦的样子,一边将碗里的东西一点点喝尽。
这时,他多会抬头瞟我一眼,合上书,说:“说是良药你不喝,说是毒药你倒喝得痛快。”
而我也多是不理他,只有一次,我说:“是良药未必好,只不过提醒我要活下去就要忍受得了无穷无尽的苦恼;是毒药也未必不好,在甜蜜中死去未尝不是种幸福。不是有人说,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吗?我想道理是一样的。”那时,他不置可否地盯了我半晌,忽的嗤了句“人小鬼大”。
那时候,我也分不清究竟是他陪着我,还是我陪着他。只记得,每每他送药上来,一坐便是半日,静静地看书,或者静静地写信,闲雅而自在。
这么一转眼也就到了冬天。那年,白云城没有下雪,他说,这里是没有雪的。我听了有些失望。
他想了想,忧虑道:“别睡,我们出去走走,好吗?”
我抬首望向层层叠叠的华美纱帐后一方小小的天空,虚弱地摇头笑了笑,缓缓道:“从那里看出去,天空很美,风很轻,云很淡,其实也就够了。”
搭在腕上的手指微颤,他若无其事的遂陪着我一径沉默,然后在一个清晨,匆匆孤身而去。
那日,我强撑着下床,已是支离难掩,透过雕花窗棂望着远去的风帆,只觉得隔着重重初绽的雪樱,那一片蔚蓝如洗的碧落海美丽得令人悲伤。
恍然记起,我还没问过他的名字
随着春暖花开,我的病竟日渐好起来,有时想想,也难怪他要看那许多医书了。
我记得他说,白云城是没有雪的,然而当我初见那满城纷纷扬扬的雪白花瓣,笑问,怎么说没有雪呢?却只剩窗前空空的藤椅,伴着耀目的阳光。
大约又是十几日的样子,我听云司说白云城城主,也就是我的哥哥,他就要回来了。
我记得那一日的天空,莽苍高远,漫天是飘卷的飞花,他回来了,带着天地为之俯首的倨傲和冰冷,怀抱着一个面容素淡如莲花的女子,踏进了白云城。
那是我第一次看清他,我哥哥云澈,白云城主云澈,这个我在任性时唤他澈,而大多数时候唤他哥哥的男子。
那个我初醒时还墨发如绸,此刻却已苍白如雪的男子。
抬头望去,满城缤纷洒落的白樱如未燃尽的纸灰,在这一场盛大绝美的葬礼中等待着那个女子的到来,让他永远记住她沉睡在落英中恬淡的容颜。
我记不清她的样貌了,只记得她笑着,如此安详,如此心满意足。
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笑容呢?我不明白,可我想,他是明白的。月明星稀的夜里,他总会吹一首关于回忆与思念的曲子。
翡翠的碧箫,系着雪白的穗子,在微凉的夜风中缓缓摇曳,在温柔的曲调中陪伴他清寒如月色的身影。
在往后的无数岁月里,当时光仿佛狭长黑暗的甬道,没有尽头,我一次又一次的回忆那一刻,白樱飘扬若雪,他怀抱着那个奄奄一息的女子,她浅粉的衣裙染成了殷红的血色,容颜素淡如莲花。他雪白的衣衫上飘洒着冶艳的红梅,神情清冷,仿若天地为之寂灭。
她终是离他而去。
老城主命人将她的遗体扔入海中,白云城绝不会有她的墓碑。可他将她火化,葬在樱花树下,让满城的殇花一同祭奠她飘散的芳魂。
我抖落满裙的花瓣将灰烬掩埋,对他说,“墓碑太冰凉,她会喜欢樱花的。”
他只是静静地抱紧我,不说话。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如此贴近他,也是唯一的一次。没有眼泪,只有撕裂的痛和绝望般的沉寂。
于是每年樱花烂漫,他都会独坐樱花树下,一人一箫,一轮清冷如冰的下弦月,还有他心中只为她飘零的如雪白樱。
看到白云城纷纷扬扬的落英,我总会想到他雪一般融在月光中的头发;而他想到的,或许始终不是我,而是遗失在我四岁那年春天的樱花,是那个女子如花的容颜。
可更多的夜里,我蹒跚在玄武冰冷的街头,月色如刀,他仿佛就站在那里,俯下身,向我伸出一只手,对我说,“我带你离开。”
那是一束冬日的阳光,不可思议的,穿过了茫茫无际的阴霾。
我记得自己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八岁的时候,蜷缩在那栋巨大冰冷的房子里,想着,或许有人能打开那扇冷灰的铁门,让桔黄的光洒近来,然后向我伸出一只手,对我说,我带你离开。
十八岁的时候,独自站在冰冷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阴霾的云层,抱着一杯索然寡味的冰水,即使嘴角的嘲讽已成为习惯,仍记得许多年前,那个男人倾下身来,对我伸出一只手的样子,很温柔。
离开,到不是这里的地方。
像刻在那个女人戒指里的那句话:With this hand , I will leave you from sorrow .
那是他给她的誓言,从此他们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可再然后呢?然后有了我,然后分道扬镳,然后,然后,再然后,只剩下我一个人,一个人。
有个人曾对我说,“颜颜,你应相信他们是爱你的,只是……无法时时陪伴在你身边。”我记得,我笑了:“是啊,我知道,我只是感觉不到罢了。亲人,听起来多么温暖的一个词,可于我,也不过是一个词而已。”
其实我喜欢这个地方,这里的风有着暖暖的温柔和樱花的味道,比起我来的那个冰冷的城市,虽然孤单,却不再那么寒冷。
我静静的蜷缩在晨昏塔顶,无聊赖地观察着茫茫天宇微妙的变化,陪伴我的只有那一方小小的天空。
可是,他回来了。
他俯身,温柔地向我伸出一只手,对我说:“我带你离开。”
我小心翼翼地拉住他的手指,低下头,泪眼潸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