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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贰 腐尸,蜚与 ...


  •   王一生走在前面,泼墨的影子斜在墙上,人永远是笔直的,仿佛前头有勾魂使者站在滚滚赤红的忘川河里唤他的名,每次皆是如此,李梦白则跟在他身后,看他人神合一的往前走,这个时候他最完满不过,任何人事物都补不上去了,傻愣愣地看着他走就是了。

      粗糙的石壁上的镇魂符箓一个接一个地化为齑粉,变成一缕残破的朱砂红烟往一个方向消散而去,张佑驰还算有点儿本事的一个人物,能沉得住气,不为难自己是他最为擅长的,可惜了天赋不过尔尔,注定飞升无望,所以他这般擅长不为难自己。不过王一生从不管其他人的闲事,他自己尚且不知去哪儿告解,况且又不是第一次毁张佑驰的买卖,对方合该有点儿计较才是,越是往里走,腐朽之气越重,墨绿色的毒雾像被狂风肆虐的枯草肆意张扬,最里面的牢门四周被带倒钩的铜铁封闭着,光是钉子都有铜钱那么大了,李梦白就这么站在王一生后头瞧着他,抬个手指头都懒,王一生掐了决震开铁钉的时候他闪躲了两下,紧接着越过他的肩膀往里看过去。

      牢里头倒是挺干净的,除了角落里头半个身子都腐烂到肌理的男人,约莫双十年纪,样貌尚可算清秀,半个头皮给掀开了,额头上不知道被什么玩意儿犁过,半块眼皮都没了,白森森的眼球就这么突兀地被下眼睑托着,嘴上一层黄色的干皮凝在上头,像是呕吐过,嘴角也跟着腐烂,还渗着血,衣服也烂了大半,露出两条苍白无力的腿,脚心像是被烧灼了,焦黑里面隐隐冒着脓血,有几个脚趾头直接掉下来滚到一边儿去了,他身下只有一层薄薄的干草,一半是烂掉的腐肉,一半是肮脏的泥污,毒气依然在缓慢地侵蚀着他的躯体,不一会儿手上的肉都没了,露出来几根白骨。

      “小师弟怎么看?”王一生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了一步,只一步,便被李梦白飞快地拽住了手,他紧跟着抽身,还是落了两根手指在他掌心里,遂即便妥协了,任由他抓自己的无名指和小指。

      “腐朽之气太重。”李梦白的声音极冷,也极轻,忍不住又加重力道握了一下王一生的手指,那些话他说不出口,王一生太狡猾了,三言两语定让自己败下阵来,这都是往日里无数的博弈得出来的经验,谁也没比谁多一份玲珑心,不如让手指去说。

      “哦?小师弟可是担心?”王一生感觉着那点儿微弱的力道从指尖蔓延,他微微侧过身,垂眸看着李梦白袖口下露出来的一小节手腕,转而姿势一遍,反握住李梦白的手,如数包裹在手掌心里,堵了他的话,重重地握了一把,再跟他道歉,却也只有这么多了,小师弟给他的他记不清楚有多少,但是自己给出去的却是明晰的很,总归就是那几样罢了,“无事。”

      “嗯。”李梦白看着被握住的手沉吟片刻后微微笑道。

      王一生松了手,快步向那与腐尸无二的男子走过去,一阵刺鼻的腥臭味,还夹杂着呕吐物的酸味弥漫在整个牢房里,越是靠近,腐朽的气息越重,王一生迅速从袖口里掏出一根紫铜管,内有白玉毛笔一支,符纸若干,他用的墨不同,每个符箓师制的符箓上皆有自己的印记,有的人在墨上搞名头,有的人做特殊的符纸,也有人在符咒上下功夫,王一生的符箓是师父传承下来的一部分,繁杂无章的符咒内含一王字,后经由他自己瞎鼓捣,墨锭里馋了白芍药,南洋白珠,蟾蜍,银犀角和银箔,皆是纯净镇邪之物,搅拌杵捣的过程中还加了不少李梦白用赤王乌贼的墨汁制的乌金膏,墨色黑中泛红,干涸后遇光则闪金色。不过王一生也不怎么稀罕这东西,倒是对李梦白那块圆润的药墨多翻觊觎,这会儿制了符箓又想起那块让他心痒难耐的黑疙瘩。

      勾了几笔便在这人额头贴了符箓,身上腐烂边缘各贴一张,腐气纷纷避让退缩,停止了侵腐剩余不多的那点儿新鲜血肉,不过腐朽之气早已侵入心脉丹田,骤然被王一生镇住了便一阵尖刻的刺痛感传遍了五脏六腑,内里的腐气慌忙之下在经脉内疯狂地四处乱窜。若是让李梦白动手先让他服下丹药或是封闭奇经八脉倒是更为温和的医治手段,李梦白自己也却是会这么做,但是他只是慵懒散漫地站在一侧不闻不问,静默地凝睇着王一生的轮廓,且不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章法,王一生偏好另辟蹊径,本就逆天而为了,何必循规蹈矩,再说别人不知道,他却最清楚,整个皇城根谁人不说王一生飞升无望,虽年少时天赋纵横,光耀九州,然今非昔比,少年天才也不过又是老天爷的一个玩物,于是乎众人松了一口气,这口气儿是许多人得憋上一辈子的气,他们又活了,接下来又不知道该去哪儿找谁再憋一口气,来来回回之间才真叫活着。李梦白则心底澄明,王一生知道自己渡不过雷劫的时候,却也是同样松了一口气。

      用银夹和银匕首将腐肉从手腕上剔下来放到瓷盘里头,辅以药水洗净腐朽之气,再提出两三滴发绿的血来,这人的皮肉就像是炊饼一样被王一生随手拽下来一块,疼得他竟然清醒了几分,有气无力地抬起眼皮来,看着王一生的脸,下意识想要往角落缩,又整个人都动不了,动一动手指腐肉便往下滑,顺着骨头缝掉下去,又是一股臭气,他盯着王一生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这是谁,喉咙深处似灼了火,“你……你们……要做……做什么……”

      “能醒过来说明还有救,你都这副倒霉样了,更倒霉对你来讲也没什么所谓的,别再浪费那口气了。”王一生看也没看他,转动了刀尖继续往下刮腐肉,顺势又塞给他两粒包裹着一层雾蒙蒙白光的丹药下去,正是之前李梦白给他的。

      “你,你能救我?”这基本就是个死尸的人霎那间像是得了口仙气儿似的活了过来,也不管身上的腐烂一把抓住王一生的袖子,声音颤抖地问道。

      “都到这份儿上了你还想活?”王一生抬头看着他,微微挑起眉,连带着那条笔直地从额头,到右眼一路通到下巴颏的疤也跟着动了。

      “活!我,我必须活!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啊……”说着这人就开始哭,眼里也流不出多少眼泪来,夹杂着不少脓血,嘴角本就破损了,现下拉扯得更大。

      “那就好办了,蜚浑身都是毒,行走之地世间万物皆腐烂衰败,至少得个几天。”王一生手上动作更麻利,直接把这身又脏又臭的衣服剪了抽出来丢到一边去,也不管是否粘连着血肉,又是惹出一阵呼痛的喊叫声。

      “要几天?”舌尖被咬得鲜血淋漓了也没耽误这人说话,口气倒是比之气坚定了许多。

      “我哪知道,你以为蜚是你家鸡鸭猪狗,满大街溜达,这种凶兽千年不遇,见过的也没有活着回来的,你只管闭嘴躺着别动就是。”王一生又拿了布巾沾了药水给他擦拭身体,这人身上还有其他伤口,不过只是普通刀剑弄的,他捏起那条尚且完好的手臂看了看之后就丢在一边,专心致志地研究那半边腐烂的身体。

      “这……呃……”话音未落,这男人便又像是走进了鬼门关,整个人颓丧起来,一摊烂肉堆砌在地上一动不动,嘴唇蠕动了好几下,眼泪又再度滑下来。“大夫,给我个痛快吧。”

      “这就由不得你了。”王一生故作沉思后笑起来说道。

      “可是,可是我……我早晚都得死……求你了……给我留个全尸……”

      “方才你要活,现在又想死,我不是阎王爷,做不了这种买卖。”

      “大夫……大夫莫怪,只是,方才想活是真,眼下想死却也是真,求大夫你大发慈悲……”

      “我在你就死不了。”王一生的动作停顿下来,他丢开布巾,倏地沉下脸来。

      “先谈谈活着的事情吧,大师兄,你是何人,又是在何时,何地,缘何招惹了一只至少不下三百岁的蜚?”

      李梦白的声音在他们二人莫名其妙的僵持不下之际响起,那腐尸男人听到他的话之后立刻紧绷起来,抬眼望去,只见说话之人约莫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干涩的一双眼不得不微微眯起来方才明晰一分,青年着一袭紫衣,仰目望去明洁宛如出云皎月,面如傅粉,唇若施脂,头戴碧玉发冠,两鬓青丝如瀑,靥辅承权,话语间连带唇角的一颗小痣也跟着微动,然而声音却冰冷尖锐,他不由地垂下眼不敢再看了,心下琢磨着如何应对,却又觉得正如王一生所说,难道还能更倒霉不成,哪怕立刻死去,除却诸多遗憾之外,他倒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怨,那么这样看来他反而觉得自己活得还挺好的,面上不由自主露出一抹欣然之色。

      “在下刘浩然,豫南芩州人士,曾是谏议大夫曾广崇的门下食客,后因先生收受贿赂且过分贪婪,暗中勾结了其他官员将针对当朝成亲王的折子选送呈于殿前,东窗事发之后家产已如数充公,全家满门被囚于刑部大牢,五日后便要斩首……斩首示众……在下已变卖所有为先生疏通关系,方能在牢里舒坦些,而后又去求成亲王留先生一个全尸,让在下带回……”

      “小师弟,你要写本书还是怎么,活死人,这些东西你自己留着夜半时分孤枕难眠的时候嚼一嚼就行了,我没兴趣知道,别再多费口舌了,你要真没事干可以想想寿衣的样式或者棺材板的价钱之类的,蜚的毒气再过一宿就能全面将你腐蚀得渣子都不剩下。”王一生不耐烦地直接打断他,顺便又向李梦白投去颇有怨念的一瞥,阻止了对方爬上眉梢的欲言又止。

      “多谢这位大夫,请,请一定救救我……”

      “闭嘴。”王一生乜斜他一眼,起身面向李梦白道:“小师弟如果空闲了就帮师兄弄套被褥,夜宵也少不得,再来壶玫瑰露之类的。”

      “你要住这儿?”李梦白微微瞪大眼看着他。

      “你想一起住也行,就是有点儿挤,不过没事儿,跟师兄一个被窝也可以。”王一生慢悠悠地晃着宽阔的肩膀往前走了两步。

      “随你如何。”李梦白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过身去,身形一晃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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