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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章壹 ...


  •   寒冬倏然而至,大雪封路,纷纷扬扬的雪片落于睫上,一眨的功夫便消融了,在以后的许多个宛如静止的朝朝暮暮里,去监牢狱里头给王一生送饭这档子事儿李梦白只要一闻到烧鸡味儿就能想起来。

      “王神……王大仙儿啊,您就饶了兄弟几个吧,您去哪儿不好非要去那地方,张仙师说了,只要一断气儿他就来做法,省得传染给别人。”脸上有个大痣的狱卒一边嘬着酒一边说。

      “就是就是,要我说这人就是个棒槌,上赶着送死,株连三族他就差那么一点儿也跟着掉脑袋了,竟然还来送死,王大仙儿真不是小的说您什么不好的,您上别处找新鲜行不行,听说白莲坊里头新来了个小倌儿嫩着呢,您也不差钱是不是,还是走吧?”有点儿胖还秃顶的狱卒跟着附和,顺手抓了一把大痣狱卒护着的那一小碟洒了椒盐的炸花生米,一边说一边嚼个不亦乐乎,口水花生喷了一地。

      “兄弟们混口饭都不容易不是,王仙师啊,要不然下回有什么不传染的死囚我们再留给您老玩儿玩儿?”一贼头贼脑的狱卒转着大眼睛说道,随后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王一生。

      “成了,消停点儿都,一注两个铜板儿,你们到底跟不跟。”王一生站起来拍拍手,看也没看那群狱卒,刚刚布好一个泛着蓝光的法阵里困着两只兔子,明显体重超标的那个似乎是饿晕过去了,另外一个略瘦一圈的睡得舍我其谁,颇有风骨。

      “四个铜板儿!我就不信邪了,阿软可是小毛花了老婆本养起来的,小四连大奶奶的陪房都算不上呢,起开起开都,爷要下注,不过仙师啊,您老得说话算话,上回的银子还没给呢。”像个老鼠的狱卒第一个蹿起来凑过去,猫着腰拿一根胡萝卜条逗弄里面肥硕的大兔子。

      “那可不一定,小四可看着比前几个身子板儿硬,估摸着能多生几窝,你们这么说小四是不是看不起兄弟?阿软这回输了直接拔毛下锅,红烧兔头在食全食美斋得个一两银子呢,我压四个铜板儿给小四壮壮声势!”大痣狱卒紧跟着过来,从腰带里头掏出几个油腻的铜板丢进一边的破碗里头。“大仙儿你看看,是不是啊,小四看着就是能生的。”

      “那也得大奶奶乐意好不好,等老大把大奶奶请出来你们就都得闭嘴,跟两个铜板儿陪你们玩玩,今儿个的酒钱你们都别给含糊了啊。”花生米狱卒倒是没动地方,继续啃花生米,“诶不对啊,大仙儿你钱呢?”

      “钱?那儿呢。”王一生拂了一把玄色袖口轻描淡写地说着,瞥了一眼那个能谱写一本历史的破碗。

      “不行不行不行,大仙儿,钱,先给兄弟们过过眼,上回你就这么玩儿的,兄弟们一个大子儿都没见着。”老鼠狱卒第一个跳起来瞪眼,要不是因为跟王一生也算熟悉了,他也不敢直接说这话。

      “就那么几个铜板儿,瞧瞧你们至于吗,一个个儿的见钱眼开,没有慧根的德性,我小师弟一会儿就来了。”

      “又是李大夫?王大仙儿啊,咱都是老实人,您老也别总糟践人李大夫了,人家那么水灵,您老……也挺英俊,可是您都这把年纪了……”花生米狱卒喷着花生米唧唧歪歪道。

      “什么糟践不糟践的,小师弟对我好着呢,别废话了,赶紧让牢头把那母兔子给抱过来,真以为自己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呢,瞎矜持个什么,肉都老得没法下锅了。”王一生乜斜了他一眼之后跟着几个小狱卒一块儿蹲下来盯着那俩毫无自觉的肥兔子。

      “来来来!恭迎大奶奶!闲杂人等都给老子他妈的退散!”

      李梦白拎着那红酸枝雕月季花的食盒跨进天牢地底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就看见这几个老爷们儿围着三个毛团子大呼小叫的,一眼就看见其中煽风点火的王一生,一身带着淡淡银光的玄衣跟着几个汗流浃背佝偻着肩膀的狱卒玩儿斗兔子,这回不是王八了,想想看过去许多年里王一生那点儿丰功伟业,再看一眼边儿上的破碗已经快要被铜板儿给压垮了,李梦白抿唇觉得自己还是转身为妙的时候,王一生就立刻发现了他的气息,遂即飞身上前挡住他的去路。

      “小师弟,你来了。”王一生微微挺身彻底拦住李梦白,低头看着那张面含日月的脸,面庞仿佛沾了晶莹剔透的雪花,覆着一层莹白的雾光,一双黑眸叫睫毛给遮掩了,既浊又清,他总是最怕这双眼,平白叫他觉得心里慌得紧,似是干了什么缺德事一样,莫名其妙的就亏欠了他许多,怎么补也补不完,只有小师弟的一双眼睛能叫他看清楚修仙道岁月有止境,宇宙洪荒亦有终时,每每想到这一点,总是叫他怕极了。

      “这回怎么不直接进去了?我这饭要送给谁?”李梦白轻轻叹了一口气,抬眸注视着王一生,他王一生给自己招来的愤怒也好,怨恨也罢,最后还不是要他自己再亲手碾成碎末吞下去,每一回理所应当的气闷到头来被王一生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就叫他成了那自扰的庸人,王一生知道他每一次都会来,就像他也知道自己每一次都会来那样,这是他们之间缄口不语的一道可恶至极的默契。

      终究也知道最后的结果会如何,李梦白敛去怒气轻声道:“你这回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先拆了这蜜汁鸡,从大腿儿开始啃,然后再干掉那俩肥嫩的翅膀,剩下的骨架没啥味儿,不爱吃。”王一生谄媚地笑着接过小师弟手里的食盒,他现在对家禽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执着,不管是地上溜达的,水里扑腾的还是天上飞的都没能幸免于难,徒留一地各种毛。

      “你再这样下去也不怕到时候再渡劫失败的时候,白糖冲过去直接让你下阴曹地府见他一众不相干的兄弟姐妹。”李梦白撩了一把外袍坐下来,就是先前大痣狱卒的位置,也不管这里脏不脏,条凳油腻不油腻,有没有碎内脏或者老早年的血迹什么的黏糊糊地腻歪在上面,瞥一眼打开一层层食盒就开始撕鸡大腿儿的王一生。

      “二狗子那小杂毛本来就留不得,哟喝,这恐怕是小师弟亲手油焖的大虾吧,也算它们不枉此生了,诶说起来,小师弟啊,大师兄我要的银针一套,匕首,榔头,刮刀还有那些仙草你也带来了吧?”王一生咬下一个虾头之后随意吐到地上,说起二狗子他又有点儿气不打一出来,但是又不能真把那畜生给蜜汁了,先不说这灵兽还太小了拔光了毛也没二两肉,就冲它是小师弟塞给自己养活的,他也不可能怎么样,他要是真能怎么样就先把小师弟给办了,否则怎会轮得到一个小畜生让他泄愤,想一想王一生目光微沉,笑容尽敛,眉梢眼角都带着一股冰冷的尖锐。

      小师弟自小就聪明绝顶,自己被带回清静山上的时候小师弟就在了,按理说他才应该是师弟,虽说他年长小师弟许多,那会儿小师弟还梳着羊角流着鼻涕泡,但不知怎的他就成了大师兄,小时候的事情王一生已经记不得几件事了,若是哪天有兴致了回一趟清静派他兴许能再记起个一二三来,不过小师弟的聪慧也是路人皆知的事情,他没进宗门就听街上的人神神叨叨地说过小师弟出生的时候浑身星光熠熠,产房光芒四射,惊扰了不少飞鸟走兽,登时夜如白昼,乃天上少微星下凡,当天夜里师父就急吼吼奔过去神棍了一把,定了小师弟五岁后入宗门做嫡传弟子,为什么是五年,师父也非常高深莫测地说他给小师弟卜的第一卦便是还有五年尘缘,让他好好尽尽孝道,享受凡间乐趣,至于说那些个什么下凡之类的,他没说,反倒是凡间愈传愈烈,是以小师弟在外便被人唤做少微公子,或者是星公子,当真是人言可畏。好像小师弟原本是个什么大户人家的,不过上了清静山,这些都是前尘往事,缘分已了,小师弟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凡间的爹娘什么的,就像他,除了知道自己是个孤儿之外,根本不记得什么之前的事情了,小师弟只认师父,还有他这个大师兄,他也是如此。

      整个偌大的清静派就这么两个小徒弟和几个打杂的无名氏,每年慕名而来拜师的人数不胜数,师父却一个都没瞧上,只装木作样地说什么他夜观星象,掐指一算,摆了一卦,清静派到他这一辈儿也就完了,叫他俩无须多虑,他俩也确实压根就没想过那么许多,最后果不其然,师父渡劫飞升之际,也是王一生下山开宗立派的日子,师兄弟一个创了朝阳门,一个搞了冥月堂,也是在师父渡劫前一晚上分别找他俩谈了几句话,他俩转身就开始对起口供,却又不禁暗暗吃惊,师父让王一生不要再修炼了,红尘是个好东西,搞不好他还能生个一儿半女啥的,也算是造化,又让李梦白好好修炼,飞升指日可待,他老人家在上头等着他和他的油焖大虾,这两句话也不知道被谁给传出去了,整个天朝的老百姓们没事儿磕牙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说说那年那山那事,然,多年过去后,反倒是李梦白在出窍前期之后便不再修炼,专心开他的药堂,王一生却一次次地冲向九九天雷,成就了天下人最为津津乐道的一道风景线。

      “还是先看看你的伤口吧。”李梦白眼睛一错不错地凝视着王一生的脸,将他的神色变换尽收眼底后便柔声地说着,就好像俩人刚见面,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哦?小师弟可要帮师兄宽衣解带?”王一生放下鸡腿儿又勾起一侧唇角笑起来,也全然一副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

      “说得好像第一次脱你衣服似的。”李梦白走过去摸上王一生的腰带三下五除二就把他的整个脊背露出来,焦黑的皮肉还渗着血丝,虽然伤口大致愈合了,始终是深刻见骨,“新炼了几瓶去腐生肌焕骨丹,回头去我那儿多拿吧,碾碎了敷上不出三五个时辰就长好新肉了。”

      牢狱里头只有那么一排浑浊的火把,还有桌上黄豆粒一般的烛火,映着王一生的轮廓格外坚毅,而李梦白的声音极淡,轻飘飘地坠落到王一生心坎里,这话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况且债多不压身,也不差这又一桩小事了,只不过这丹药里头的好几味仙草确实极为贵重,若是李梦白真有心的话,又岂止是几株长在琉璃山山崖里的一叶簪,拿起盘子里头的鸡腿儿又撕下一大块肉咀嚼着,小师弟可真有意思,王一生不禁笑起来,应道:“好啊,这丹药闻着就是香,简直像小师弟床上的幔帐似的,那小师弟不如再把花卷给大师兄用上个三五天?”

      李梦白促狭地笑了一声,手上不紧不慢地给王一生上药,“三天。”

      “小师弟真好,大师兄疼你。”

      “说起来,那人是何许人也。”李梦白敷好药,用了他整整一瓶的丹药,再用一层霜冻质地的药膏敷上去,最后贴上一层薄薄的蚕丝,又帮王一生穿好所有的衣服,就像这种事儿他干了一辈子似的,再自然不过了,给大奶奶顺毛的老鼠狱卒冷眼看了一会儿之后撇撇嘴,又继续去用胡萝卜挑逗毫无战意的阿软。

      “管他何许人,死不了就是了,走,跟大师兄去看看。”王一生啃完了鸡腿儿,又吃了几只虾,最后想了想,又掰了个鸡翅膀叼着。

      “诶诶,王大仙儿,您老真要去啊?”老鼠狱卒立马一个蹦跶就抱着大奶奶冲过来,还不忘朝花生米挤眉弄眼。

      花生米正愁着怎么让小四儿好好打起精神来,被这么一提醒便一拍大腿跟着慢吞吞站起来:“王大仙儿,您老去就行了,小李大夫我们帮你照顾着?”

      “哎呦我的大仙儿们,不是那事儿,刘胖你死开,那人得的病,传染……”老鼠狱卒说着打了一个激灵,抱紧了怀中的大奶奶。

      “无妨。”李梦白沉吟片刻之后看也不看在一边儿与鸡翅搏斗的王一生,丢下二字便径自往最里面的牢房走,这整个天牢最底层也只关押了这么一个人罢。

      看着俩人逛花园子似的慢悠悠往里头闯过一层又一层禁制,老鼠狱卒叹了一口气,“得了得了都收了吧,赶紧去通报给老大,让老大尽快通知上皇城司的各位大人把张仙师请来吧,大奶奶啊,小的们心里苦啊。”

      “啧,要我说,就让王一生去,他乐意死里头,就死呗。”大痣狱卒撇撇嘴,一屁股坐地上,看着阿软在地上摊成一片兔毯,还不忘啃胡萝卜。

      “小李大夫毕竟也在呢……”

      “在又怎么了,这群人嫌日子过得太他妈的波澜不惊了,还处处难为兄弟几个,想干嘛就干嘛,凭啥憋屈都是别人的,好像咱兄弟就没事儿干了似的,要通报你通报,咱大奶奶好像又瘦了。”

      “唉可是,算了,你们好好照顾着大奶奶,我去跟老大汇报情况,都他妈什么事儿啊。”老鼠狱卒啐了一口,不情不愿地上交了大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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