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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叁 二狗子,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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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梦白没再来,倒是送了东西过来,三五个狱卒像抬嫁妆似的把一箱子一箱子的东西抬进门之后就放在那儿,因为李梦白交代了放着就行了,自有人送进去,随后又在原地消失不见。
王一生看着二狗子扑腾着四个短小的翅膀来回抬箱子的时候正盘腿在地上打坐,几个闷响过后二狗子直接用脑袋撞上去,三个银犄角硬生生戳中王一生的一排肋条,然后便扑腾了几下之后飞到他头顶倨傲地敛起一身白色茸羽蹲下,把王一生的发髻压得七扭八歪,还不忘啄上几口表达一个没什么意义的态度。
小师弟连二狗子都狠心丢进来了,可见是当真生气了,王一生笑而不语,顶着一个白花花的毛团打开一个个箱子,何止是被褥,小师弟给的都是最好的,不管是药材,丹药,器皿还是被褥,那条银白色的被子还是小师弟攒了二狗子换下来的绒毛填充的,外头那层玉蚕锦缎里也编织进数根深浅不一的蓝冠仙鹤的翎羽,这种仙鹤本就没几只,浑身的毛年年换,唯独头顶的冠千年换一次,每换一次便颜色深一些,是以判断这种仙鹤的年纪看那抹蓝色深浅即可,而有了这翎羽便更能辟邪镇妖,道行太浅的百年小妖小鬼都是不敢近身的,更不用说那些加了这种翎羽的丹药,就连那五蝠蝶玉枕常年接触下去都有清洗糟污的功效,此外还给他弄了些衣物,连带靴子和袜子都有了,小师弟的东西向来不一般,和王一生常年地一贫如洗,分文没有不一样,李梦白善于经营,冥月堂独此一家,老早年刚刚开办的时候就有不少冲着清静派入室弟子的名头来看病驱邪的达官贵人,金山银山乃是最上乘的下流俗物,那些稀奇古怪的好玩意儿小师弟可有不少,王一生虽没真正见过,也不知道他都存放在哪里,李梦白总是能给他,只多不少。
只多不少,就如同这一次,王一生吧啦了两下之后,拿出一个翠竹色陶瓷罐子,打开盖子,掀了封纸便传出一股甜蜜又香醇的桃花香,比那蜜煎局号称根据几百年前的方子鼓捣的蜜饯来不知道好上多少,满满一罐子的桃花蜜梅,还有一罐灌藕,狮蛮重阳糕,栗子糕,全都装在颜色各异的小罐子里头,还有一大堆圆丁香荔枝专门放在一个箱子里头,里头有冰镇着,二狗子分分钟就从他脑袋上俯冲下去,叼了即可用三只爪子按着开始啃,皮破后流出来的甜腻汁液顿时充斥于鼻息间,玫瑰露倒是没有,王一生也不是真的想要,他就是忍不住对李梦白这般开口,瞧瞧对方到底能给到几时,给到什么地步,他隐约记得一开始不是这样的,却也不知道从何时起他们之间就成了这副样子。绿荔枝酒倒是好几瓶管够,王一生拔了软木塞子仰头灌了几大口,浑然不知是何滋味,是什么滋味都不重要,全部都是甜口的,也都是王一生最好的那一口。
还躺在那堆臭烂干草上的刘浩然直勾勾地盯着王一生大口吃蓬糕的样子,活像皇城根底下那些个真正的叫花子,连条野狗都不如,给块骨头都咂嘛不出滋味儿的德性,眼神却是十分清澈不染污秽,王一生连问一句都没有,自顾自跟二狗子抢食,明明箱子里还有不少东西来不及捣腾,他俩偏偏喜欢抢,不一会儿就开始大打出手,弄得一人一兽身上到处都是果核果皮,王一生把二狗子身上掉的毛好好捡起来用绢帕包着藏怀里,心想回头让小师弟帮他攒个垫脚的蒲团啥的正合适,反正从这畜生身上得不了什么其他好处,还倒赔不少丹药吃食,真真是花钱还找罪受。
“别看了,你不能吃东西,至少伤口好起来之后才行。”王一生也不收拾残局,只把那些垃圾踢远了一点儿,把褥子垫好,被子揉成一团靠在脑后,脚上垫着玉枕,时不离儿往嘴里丢几颗胡桃,被二狗子凌空跃起截胡了好几次,过后缓缓回过味来方知又一次被王一生给算计了,噗噗地吐出几个又涩又硬的果皮来。
“抱歉,敢问大夫贵姓?”
“姓王。”王一生百无聊赖地歪斜在褥子上头,以二指捏住一颗胡桃飞掷到墙上,只见嗖一声便嵌入石壁内。
“方才那位公子可是你师弟?”刘浩然略微挪动了一下尚且完好的那条腿,动了一下膝盖,他觉得自己是耗费了全身上下的力气,却也只是微微颤抖了一下罢了。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要真没事干,要么睡会儿保持保持体力,要么就数数棺材板儿到钱够是不够。”
“你师弟,好像是挺讨厌我的。”刘浩然没理会王一生自顾自地说下去,口气里多了一丝轻松欣然。
王一生停顿了一下,伸手捞过脑袋上不老实的二狗子,挠了挠它的肚皮,被啄了两下手臂之后放到肚子上压着,有那么一份重量在身,却也是不难受,“我师弟不是讨厌你,而是不喜欢你,就像面对任何一个陌生人一样。”
“也就是说,你也不怎么喜欢我,那你干嘛要救我,这种毒气会传染不说,哪怕你是个修士,也不可能完全幸免吧?”
“所以没有什么理由的话,你就不需要我救你了?”王一生颇为戏谑地说道。
刘浩然听清楚了里头夹杂的一抹嘲讽,也没有生气,“总要有个理由的,我看王大夫你也不像是个乐善好施,慈悲为怀之人。”
王一生极为不耐地抱起二狗子翻身坐起来面对着刘浩然,笔直地盯着他的双眸:“你想知道为什么,我告诉你为什么——我压根没想过救你不救你这档子事儿,不仅是你,其他我救过的任何人皆是如此,你是唯一一个中了蜚的毒还能活着的人,我想知道这件事是为什么,以及如何解了蜚的毒,如果这个为什么当中包括了救你,那么对我来说也没什么所谓的,更何况你不傻,你知道蜚在守护什么,你也不怕死,却又想活着,很多人,不,全天下人几乎都是如此,只不过他们其实都怕死,你是真不怕,这不就正好帮小师弟省下不少麻烦事儿么,何乐而不为?”
语毕王一生轻轻地笑起来,怪离奇的,像是听了什么笑话那般,却也不是笑别人的腔调,笑声震荡在他的喉咙深处,惹得二狗子又啄了他好几口,面对区区一凡人有什么值得说那么多废话的,二狗子这么一想又补了两口。
“所以照你这么说,如果我不是中这种毒,你八成也不救我了?”刘浩然语气平稳,极为冷静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庙里和尚敲木鱼的声音,每一个音听上去都是一模一样的。
“这我倒是没说,我照样可以帮你收尸啊,于你而言,这难道不是一种慷慨?”王一生颇为挑衅地说道,神色确实极冷,半阖着眼,目光游离不定。
“哈哈哈,是呀,的确,被你这样一说,仿佛天上掉了个馅儿饼似的,没砸任何人的脑袋上,却把我砸了个头破血流,但那也是我的福分不是?王大夫,您当真是一位坦率又真诚的混账,在下佩服。”刘浩然止不住地大笑,那张脸看上去更加惊悚无比,没了头皮的半块脑袋上裸露出来的枣红色血肉跟着一突一突地跳动着,没了上眼睑保护的那颗眼球也跟着摇摇欲坠,他却像是忽然之间不知疼痛了一般恣意地大笑着。
“好说。”王一生冷哼了一声,倒是没有为自己辩解分毫的意思,对刘浩然的评价也仅仅是不置可否的态度,虽然他的模样看上去不过而立,但实际上都能当刘浩然的爷爷了,“不过,你为了那么个人,落得这般下场,有意思吗?”
“有意思?”刘浩然听到最后那句,微微蹙眉,脸上露出些许茫然,似是什么他不能去理解的事情,“唔,又有点儿疼了,遇见先生的时候我在九兰坊的繁素姑娘的房里头写诗,我的诗经常挂在那些个姑娘的香闺里头,先生见了喜欢,就问繁素是何人所作,繁素姑娘正好带他上楼进屋共享春宵,先生那时还精烁,人也高大,肚子还能藏腰带里头,他跟我讨论了一宿的诗,他在繁素姑娘的脊背上为她写了一首诗,我在她胸脯上也写了一首,写得高兴了便一起喝酒,醉酒后诗兴来了我俩却发现繁素姑娘身上也没剩下几个地方可着墨了,唯有一处,先生便用笔尖点了点那一处道:此处已然有诗,无需落笔,语毕我俩仰头大笑,早年我有点儿功名在身,往上也不是不行,可我并不想,醉在荷塘里枕着莲花香,咬一口蟹黄包子再去舔满手油脂,研读研读姑娘有诗的地方,钻进去睡一觉,也不知碍了谁,原本在私塾里教书,教不了了,又去做账房先生,做不了了,给人写两封家书,写不下去了,你们是不是说这是沉沦,堕落,还是荒淫?先生却不以为然,出了勾栏坊我就跟随先生,教他府里的妓子作诗弹琴,写字绘画,行为举止,礼数规矩,又帮衬先生跟一些个当官儿的,行商的,还有一堆的三教九流虚以委蛇,阿谀奉承,我却是真心的虚以委蛇,真心的阿谀奉承,真心的虚伪做作,你可知这里头装了我多少的真心实意?”
“就算天王老子也不可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天地法则内的万事万物包括你,终究是你看不破罢。”王一生闻言垂眸,低声道。
“但你知道那种感受,那种,那种谅解,原谅你这个人的同时又能理解你,不是说修仙乃逆天而为吗,那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可理解,你师弟就做到了这一点,不是吗,王大夫,不是没人乐意治我,不是没人看过我,但是他们不能做也做不到,正是因为天地法则,毕竟谁愿意自己以身犯险就为了一个不想干的人呢?看见刀锋就后退,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了,谁见了我不是退后几步,我不怪他们不救我,我都不救我,我是你师弟的话,我也不让你救我。”
刘浩然在他那一窝干草堆上挣扎了两下也没坐起来,他看不清楚王一生的脸,只好看石壁,所幸那石壁与王一生也别无二致,冰冷坚硬又有不容抗拒之力蕴含其中,却也奈何不了旁人的斧凿,看看石壁也好,至少不会为这等玩意儿感到惋惜。
“我开始觉得你压根不是自己找上蜚的,是大伙儿把你送进去的。”
“啊哈哈哈哈,咳咳,因为我说了什么对的事情而厌恶我的,你不是第一个。”
“你混得这般落魄,果真是有原因的。”王一生冷哼一声,翘起双腿交叠起来,把二狗子放小腿上暖着。
“啊那是自然,我不是说了嘛,我改变不了我自己,我也不奢望了,更加不在乎。”说道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刘浩然眼里闪过一丝狂喜,紧接着又再度体力不支,逐渐昏睡过去了。
王一生盯着他那副残破的躯体,不知想起了什么事情,抱起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的二狗子走过去替他把了一次脉,他站起来转身看了一眼剩下两个没打开的箱子,紧接着满目浮现出李梦白消失前的那个背影,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