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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帝王之家 ...

  •   “师父,让您老久等了。”

      坚子负手站在廊下,见徐福兄妹过来,捋须笑道:“呵呵,福儿,你来得正好。”

      “还记得为师的外甥侄女‘郑妃’吗?”

      徐福微微一怔,随即点头:“与师父学医时,曾有一面之缘。”

      坚子点点头,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小公子近来总是厌食,汤药不进,为师反复诊治了多次,都无明显疗效。你随为师去诊视一番,过后再送你们兄妹出宫。”

      徐福面露难色,迟疑道:“师父,您都束手无策,那徒儿……”

      “青取之于蓝,而胜于蓝。”坚子含笑打断他,眼中满是期许,“福儿莫要谦虚了。为师观你近日医术大有长进,或许能看出为师遗漏之处,走吧。”

      走过数道回旋长廊,雕梁画栋,飞檐翘角,看得徐姚眼花缭乱。王宫里那股庄严的气氛,足以让她心生肃然。

      兴乐宫外,坚子三人垂手而立,等待侍者通传。

      不多时,一个内侍快步走出,躬身道:“大人快请进吧,郑王妃在里面等着呢。”

      三人整了整衣冠,随内侍步入殿中。

      殿内焚着上好的沉香,青烟袅袅,沁人心脾。端坐在案头的一位女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欲起身相迎。

      随着她的动作,发髻上的步摇轻轻晃动,金玉珠翠碰撞出细碎的声响。那步摇上饰着精美的金花玉兽,垂下的五彩珠玉在烛光中流转出斑斓的光芒,配上那一身华丽的锦缎秦裙,贵气逼人,光彩照人。

      徐姚看得有些痴了。

      她还来不及看清这位妃子的面目,便被这一身行头夺去了所有的注意力。光是这样一副打扮,便已让人移不开眼。她暗自感叹,能称得上王妃的女人,果真是光艳照人。

      “下官拜见夫人。”坚子等人正欲行跪拜之礼,却被郑妃伸手止住。

      “伯父莫要多礼。都免了吧。”郑妃的声音如泉水般清冽,带着几分温婉。

      她顺手示意了一下徐福和徐姚,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

      “这两位是下官的徒儿徐福,还有他的妹妹。”坚子顺势介绍道。

      徐姚这才得以近距离打量这位古典□□。

      她大约二十来岁的年纪,肌肤白皙如凝脂,眉梢眼角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高贵与优雅。她的五官不是那种惊艳的类型,却十分耐看,越看越觉得舒服,越看越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徐福,你可是我家伯父的关门弟子啊。”郑妃看向徐福,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伯父常在我面前提到你,夸奖你的医术。”

      “夫人抬举了。”徐福躬身行礼,态度恭谨,“只可惜学生笨拙,无法光耀师门。”

      郑妃的目光移到徐姚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徐福,你这妹子,长得好生俊俏啊。”

      徐姚感受到那道审视的目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角。在这个高贵典雅的女人面前,她竟生出一丝自惭形秽之感。放在现代社会里,那个骄傲又自信的自己,是从未有过的事。

      这位古代王妃骨子里透出的典雅气质,让她有些震撼。绝非华服美饰堆砌出来的,是长年浸润在权力与优雅之中,由内而外散发出的从容与高贵。

      徐姚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只好低下头,微微屈膝,行了个徐福教过她的万福礼。

      徐福见妹妹没有吭声,忙替她答道:“家妹初次进宫,不懂礼数,望夫人见谅。”

      “不碍事。”郑妃含笑摇头,目光在徐姚身上流连,“我喜欢这样纯净的姑娘。”

      她看着眼前的徐姚,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自己未入宫时的模样……那时她也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天真烂漫,与世无争。如今呢?却要在这权力与斗争的漩涡中盘旋求生,日日提心吊胆,夜夜辗转难眠。

      “娘亲——”

      一声稚嫩的童音打断了郑妃的思绪。

      一个三四岁的孩童从内殿跑出来,虎头虎脑,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脸蛋圆润白嫩,唇红齿白,活脱脱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

      “拜见长公子!”坚子连忙躬身行礼。

      “苏儿,来。”郑妃招手唤过儿子,掏出帕子替他擦拭额上的汗珠,眼中满是慈爱,“又跑得满头大汗。最近还是不肯好好吃东西,真让人担忧。”

      坚子对徐福说道:“小公子是湿热困阻,汤剂老夫已用过不换金正气散加减,脘痞腹胀时,又加了些菜菔子和木香。”

      徐福沉吟片刻,开口道:“师父可曾用过外敷疗法?徒儿记得一方,名曰‘开胃散’,以胡黄连、神曲、枳壳、木香、陈皮等药研末而成,外敷小儿脐部,治疗厌食之症,或许可以一试。”

      坚子眼睛一亮:“此法倒是不错。福儿,你且写下方子来。”

      园中。

      徐姚在宫女的引领下,来到园中的石桌旁歇息。

      石桌上摆着几盘时令鲜果,紫红的葡萄、青绿色的梨、殷红的石榴,还有几样她叫不出名字的果子,个个饱满水灵,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没有受过农药污染的水果,就是不一样啊。

      徐姚伸手拈起一颗葡萄丢进嘴里,果汁在齿间爆开,甘甜清冽,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她眯起眼,满足地叹了口气,又拈起一颗,然后又是一颗……

      她正吃得满口生津,哪里注意到石桌旁不知何时多了个小毛孩。

      小家伙个头只比石桌高出一点,扒在桌沿上,踮着脚尖,一只白嫩嫩的小手努力往盘子里伸,指尖刚刚碰到盘沿,却怎么也够不着里面的水果。他也不哭不闹,就那么固执地伸着手,一双大眼睛紧紧盯着盘中那串晶莹剔透的葡萄。

      徐姚终于注意到了盘子轻微的晃动声。

      她低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圆鼓鼓的腮帮子,微微嘟起的小嘴,还有那双写满了渴望的大眼睛。

      她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

      “够不着呀?”她轻声问。

      小家伙不理她,继续伸手去够。

      徐姚端起盘子,放低了些,送到小家伙面前。小家伙的眼睛立刻亮了,小手猛地往前一探,却还是没有够到,他的胳膊实在太短了。

      徐姚笑得更欢了。她拿起一颗葡萄,示范般地丢进自己嘴里,嚼了嚼,露出一个夸张的满足表情。

      小家伙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她又拿起一颗,递到小家伙面前:“给你的。”

      小家伙犹豫了一瞬,伸出小手接过去,学着她的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果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沾得满下巴都是。他却浑然不觉,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徐姚,咧嘴笑了。

      徐姚又拿起一颗递给他,他接过去,又塞进嘴里。

      就这样,徐姚递一颗,小家伙吃一颗,不一会儿,盘中便少了大半。

      “你叫什么名字呀?”徐姚看着眼前这个可爱的小男孩,柔声问道。

      小男孩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混不清地说了一个词。

      “什么?”徐姚没听清。

      小男孩咽下嘴里的果肉,挺起小胸脯,一字一顿地说:“扶苏!”

      吐字清晰,奶声奶气中透着一股小小的骄傲。

      徐姚手中的葡萄差点掉在地上。

      扶苏?原来他就是秦始皇的长公子——扶苏。

      那个历史上被奸臣陷害,最终被逼自杀的悲剧人物。那个温润如玉,却不得善终的可怜人。

      徐姚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白里透红的小胖脸,这个漂亮得让人想捏一把的可爱孩子,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酸楚。

      这么惹人怜爱的孩子,将来怎么会……

      她不忍再想下去。

      “苏儿,在吃什么呀,这么香?”

      郑妃不知何时来到园中,看见儿子破天荒地大口吃东西,又惊又喜。她快步走到石桌旁,看了看盘中少了大半的水果,又看了看端着盘子的徐姚,眼中满是感激。

      徐姚慌忙站起,正准备行礼,却被郑妃一把拉住。

      “好妹妹,快告诉本宫,你是用什么办法让苏儿吃东西的?”郑妃握着徐姚的手,语气急切而真诚,“你不知道,这孩子厌食已有月余,本宫和伯父用尽了办法,都不见效。”

      徐姚想了想刚才的情形,斟酌着开口道:“民女只是……利用了食物的色香,来激发公子的食欲。有人在一旁做示范,可以带动他的进食的欲望。另外……”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道:“夫人切莫过分溺爱,也不可强迫他进食。要让他觉得吃饭是一件有趣的事,而不是一种负担。”

      “徐姑娘说得在理!”坚子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园中,捋须赞道。

      “果然是医术世家出来的,见解独到。”郑妃拉着徐姚的手,越看越喜欢。

      这时,小扶苏吃完手中的水果,跑到徐姚身边,一把抱住她的腿,仰起小脸,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笑容天真无邪,像春天里最灿烂的一缕阳光。

      “他可很少缠人的。”郑妃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又惊又喜,“看来是真的很喜欢你。”

      小扶苏抱得更紧了。

      郑妃沉吟片刻,看向徐福,含笑道:“徐福,就把你妹子留在宫中陪苏儿多住几日吧。等过些时日返回咸阳,再派人将她送回家中。你看可好?”

      徐福面色微变。

      郑妃开了口,他怎敢拒绝?可他又如何放心把妹妹独自留在宫中?这深宫内院,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犹豫着说:“多谢夫人厚爱。只是家妹愚笨,不通礼数,怕给夫人添麻烦。”

      “她待在本宫这里,你就放心好了。”郑妃笑着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徐福看向妹妹,眼中满是担忧与懊悔。

      徐姚看见哥哥那副表情,知道他一定后悔极了!带她来雍城看什么亲政大典啊。可事已至此,郑妃已经开口留人,他们兄妹哪有拒绝的余地。

      她冲徐福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不必担心。

      徐福心中长叹,跪地叩首:“那……家妹就劳烦夫人照看了。”

      徐姚站在廊下,望着徐福离去时的背影,心中空落落的。

      前几个月都有哥哥在身边照顾与陪伴,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如今要独自面对这王宫中陌生的一切,她还真有些不自在。

      晚风拂过,带来远处殿宇中若有若无的丝竹之声。

      徐姚跟在宫女身后,手中端着精致的漆木托盘,上面摆了几样刚从御厨房挑来的点心,这都是给扶苏公子备的。

      忽然,一道尖利的嗓音划破了暮色的宁静。

      “大王驾到——”

      那声音又高又细,像是被人掐着嗓子喊出来的。她脚步一顿,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大王?嬴政!对哦,这里住的是秦始皇的老婆和儿子。

      可紧接着,一股压不住的好奇心从心底窜了上来。

      这是机会啊。她暗暗加快了脚步,哪怕只是在窗边,偷偷瞄一眼那位传说中的千古一帝,可以看看长什么模样啊。

      她端着托盘小跑着赶到内殿门前,还没来得及找好藏身的位置,拐角处便迎面撞上了一行人。

      为首的那个男人,一身玄黑王袍,金线绣出的龙纹在暮色中隐隐生光。他身量极高,肩背挺阔,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徐姚的脑子里“嗡”地一声,托盘脱了手,点心“哗啦”散了一地,枣泥糕点滚到了那男人的脚边。

      她没去看那些点心。

      她直愣愣地盯着那张脸,手指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指着那人的面庞,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你……你怎么是……”

      怎么会是他呢?这张脸,她见过。那是她初到两千年前的咸阳城时,在陌生的人潮中,最彷徨无助的时刻撞上的那一张脸。那时候的她,站在咸阳大街上,看着满目的古人、古装、古建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绝望得想死。

      而就在那一刻,这个男人的脸闯进了她的视线。

      她以为那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路人。可如今,这张脸赫然出现在秦宫深处,穿着王袍,被一群侍从簇拥着。

      身旁那个尖嗓子的宦官正对她怒目而视。

      “放肆!竟敢对大王如此无礼!”

      赵高的声音像一记鞭子,在空旷的殿前炸响。

      嬴政微微蹙了蹙眉。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滚落的点心,又抬起目光,落在那张因震惊而煞白的脸上。眉眼之间,隐约觉得有些眼熟。

      对了……两个月前,他微服出宫,在咸阳街头撞见过这个女子。那时她失魂落魄地站在人群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旁人议论说是个傻女。他还曾为此惋惜过片刻,那样一双清透的眼睛,竟生在一个痴傻之人的脸上。

      原来是她。

      “大王驾到,臣妾有失远迎。”郑妃不知何时已从殿内迎了出来,声音柔而不怯。她快步上前,不动声色地拉住徐姚的衣袖,带着她一同跪下,脊背挺得笔直,“此女乃臣妾家人之友,初次入宫,方才见到龙威浩荡,一时惊惶失态,失了礼数。还请大王网开一面。”

      她说得极镇定,每一个字都稳当得体。

      嬴政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两个女人,目光在那名“傻女”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淡淡道:“罢了,都平身吧。”

      话音未落,他已迈步走进了殿内。

      随行的侍从们立刻分列两旁,像两排无声的石像。徐姚也被人流挤到了殿外的柱子旁,双膝还有些发软,心脏砰砰地撞着胸腔,手心全是冷汗。

      她靠在那根粗大的朱漆柱子上,脑子里翻江倒海。

      那个人就是秦始皇嬴政!她初到秦国,在咸阳大街上无意中撞上的那个男人,就是嬴政本人。

      早知道这样,她当初何必让徐福费那么大周折,带自己跑到雍城来看什么亲政大典啊?不来看大典,就不会阴差阳错地进宫,不进宫就不会……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片刻后,一个念头忽然浮了上来,那些学者的说法竟是真的。史书上说秦始皇相貌英俊、仪表堂堂,并非后世传言的什么“蜂准长目”的怪相。今夜亲眼得见,那张脸的轮廓分明,眉骨高而利落,鼻梁如刀削般挺拔,确实是个伟岸的男子。

      她正胡思乱想着,殿内传来郑妃温柔的声音:“大典前斋戒了三日,大王受苦了。臣妾今日备了些酒菜,给大王恭贺。”

      徐姚悄悄侧过头,从柱侧往殿内瞥了一眼。

      嬴政已经落了座,接过郑妃递来的热茶,低头抿了一口,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郑妃坐在他身侧,一袭绛红深衣,发髻高挽,举手投足间端庄又柔顺。两人并排而坐,竟是说不出的般配。

      俊男配美女,真是养眼。

      徐姚正看得出神,小腿上忽然一沉。

      她低头一看,扶苏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两只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裙摆,仰着圆圆的小脸,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什么,声音又响又亮,奶声奶气的,在安静的殿前格外清晰。

      “苏儿,快过来拜见你父王。”郑妃在殿内唤道。

      扶苏不撒手。

      他攥得更紧了,整个人挂在徐姚的腿上,像一只倔强的小猫。

      徐姚无奈,只好弯下腰,把这个小肉团子抱了起来,走进殿内。扶苏一到她怀里就安静了,乖乖地把脑袋靠在她肩窝上。

      徐姚把他放在地上,自己则迅速退到了殿内最远的那根大柱后面,和那位大王保持着一个她自认为安全的距离。

      晚餐时分,一桌菜摆得满满当当,青铜鼎里的肉羹冒着热气,漆盘上的烤肉还滋滋地泛着油光。

      可三个人几乎都没怎么动筷子。

      郑妃自己吃得很少,一会儿给嬴政斟酒,一会儿给他夹菜,间隙里还要轻声唤着扶苏吃饭。扶苏坐在她身侧,用小手抓着筷子,吃得心不在焉。嬴政更是几乎没碰什么菜,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只青铜酒杯,目光只落在杯沿的某一点上。

      “大王有心事?”郑妃察言观色,声音放得很轻。

      嬴政微微抬起眼,目光像鹰一样锋利而沉定:“寡人正等待一件事情的到来。”

      “何事让大王如此期待?”

      “不出十日,你自会知晓。”他嘴角浮起一抹弧度,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底气。

      郑妃便不再追问了。

      “姚儿,”郑妃侧过头,朝柱子后面的方向唤了一声,“你把公子带出去吧。兴许你带着他,他还能多吃几口。”

      徐姚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应了一声,走过去把扶苏抱起。转身要走时,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是不是该给这位大王行个礼?

      可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行礼。

      在徐福家住了两个月,没人教过她宫里的规矩。

      算了。她硬着头皮,抱着扶苏,径直走了出去。

      身后,嬴政的目光追着她出了殿门,微微皱了皱眉。

      “这女子不是个傻女吗?怎么会在你的宫中?”

      郑妃掩口轻笑了一声:“大王又说笑了。她是医家之女,聪明伶俐,见识也不俗。而且苏儿很喜欢她,臣妾正打算留她在宫中小住几日。”

      嬴政端起酒杯,语气随意:“你喜欢便好。”他向来信得过郑妃的眼光和分寸,这个女人处事稳重,从不会做多余的事。

      殿外的徐姚正抱着扶苏走下台阶,殿内的谈话她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她脚步一顿,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嬴政居然说她是个傻女。

      可转念一想,倒也不冤。

      两个月前,她在咸阳城里撞上他的时候,整个人崩溃得不成样子。一个现代人,毫无预兆地被扔到两千年前的古代,不疯才怪。那天她在大街上又哭又喊,抓着人问“这是哪一年”,在旁人眼里,可不就是个傻子么。

      晚风带着初春的凉意,从回廊那头灌过来,吹得她衣袂翻飞。月亮已经爬上了树梢,惨白的一轮,孤零零地挂在天上。

      徐姚把扶苏交给了跟过来的宫女,独自在园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四周很静,只听得见风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更漏声。凉意一点一点地渗进衣裳,也渗进心里。

      她想家了。

      不是咸阳城郊大哥徐福给她的那个家,而是两千年后,那个养了她二十多年的、有爸爸妈妈的家。

      她今年二十二岁,一个女人多美好的年纪啊。

      她本该在父母身边做她的掌上明珠,本该在那个进步的社会里,用自己的双手去闯出一片天来。也许再过两年,还会遇见一个让她心动的男子,谈一场简简单单的恋爱。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一切都被拦腰斩断,彻底终止。她被命运强行按下了重启键,而这张新牌桌,是两千年前的秦国。

      重头再来需要勇气,尤其是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又古老的,连说话都要小心翼翼的时代。

      她终于没能忍住,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一声声压抑的哭声。

      “姚儿?是你吗?”

      郑妃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温柔而关切。

      徐姚猛地抬起头,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擦脸,眼睛已经肿得像核桃,泪痕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夫人。”她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怎么了,哭得跟泪人儿似的。”郑妃在侍女的陪伴下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目光里带着真切的担忧。

      “……没什么,”徐姚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只是想起了双亲。”

      “我们过几日便可返回咸阳了。”郑妃笑着安慰她。

      “我的双亲……已不在这个世上了。”徐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郑妃怔了一下,目光柔软下来。她没有再多问,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徐姚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妹妹。

      两个人并肩坐在石桌旁,郑妃卸下了宫中的端庄面具,语气也随性了许多。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扶苏的趣事说到郑妃儿时的生活,从咸阳的风土说到各国的奇闻。夜风拂过,带着花香,徐姚的心情竟真的渐渐平复了许多。

      “夫人陪姚儿聊了这么久,”徐姚忽然想起什么,“就不怕冷落了大王吗?”

      她记得嬴政是傍晚过来的。

      “大王早走了。”郑妃的语气平淡。

      “走了?”徐姚瞪大了眼睛,“难道……不在这里过夜吗?”

      她骨子里的八卦之魂,噌地一下窜了上来。

      郑妃垂了垂眼,嘴角仍挂着得体的笑意。

      “自从有了苏儿,大王就未曾在本宫这里过过夜。”

      徐姚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本以为这是一对恩爱夫妻,方才看着那么和谐,那么般配。可原来那些表面的琴瑟和鸣,不过是水月镜花。皇家夫妻,都是如此的吗?

      可再看郑妃,这个女人眉眼间并无怨怼,反而透着一种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满足的神情。

      “身在这宫中,我已经很幸运了。”郑妃说这话时,语气真诚,不像是在自我安慰。

      徐姚忽然就明白了。在这三千佳丽云集的后宫之中,郑妃何其有幸,生下了秦王嬴政的长公子扶苏。在这个母凭子贵的时代,她已经稳稳地站在了最有利的位置上。

      “大王他有王后吗?”徐姚忍不住又问。

      “迟迟未立。”郑妃端坐着,神态从容而自信,“出于和亲的考虑,这几年也迎娶了不少各国公主。吕相国曾进谏大王,眼下的局势,不宜立他国女子为后。后宫无主,太后又无心过问,后宫大小事务,大王便都交由本宫打理。”

      她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那种光,不是因为感情,而是因为权力带来的安稳。

      徐姚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问出了那个她不该问的问题:“那……夫人对大王,有爱情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郑妃果然露出了一丝困惑的神情:“爱情?这是什么词句?”

      “就是……他喜欢你,或者你喜欢他吗?”

      郑妃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落在远处沉沉的夜色中,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从我进宫的那天起,我便明白,嫁入君王家,就注定不会有这些情愫。我身上背负的,是我们整个家族的希望。”

      她说这话时,双眸仍然明亮有神。

      徐姚望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真的很不简单。她不是不懂情爱,而是早早地就把它放下了,然后用双手稳稳地接住了命运递过来的另一份馈赠,地位权力及家族的荣耀。

      “夫人一定能母仪天下的。”徐姚真心实意地说,“今日见大王对您也很好啊。”

      郑妃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温柔,也有一种清醒的了然:“大王是出于对我的敬重。”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很远很远的事情,“回想大王刚从邯郸返回咸阳的时候,家父还是吕相国的门生。我们常在相国府上,见到那个还未曾立为太子的嬴政。那时他孤僻,又有语言的障碍,不愿和同龄的孩子说话。可能……我这个比他长两岁的姐姐不那么令他反感吧,他便跟我学起了秦国的语言。后来家父便在相国的促成下,定了这门婚事。”

      徐姚静静地听着,心里大概拼凑出了他们故事的轮廓。

      没有花前月下和海誓山盟,只有两个被时局绑在一起的年轻人。他是君,她是臣。如果幸运的话,她将来会成为那个坐在这位君王身旁,独掌后印的三宫之主。

      夜越来越深,郑妃起身回去了,侍女们提着灯笼远远地跟在后面。园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徐姚一个人。

      她仰起头,看着漫天繁星,密密麻麻的,如果天上的每一颗星,都是一个人的愿望化成的?

      那么多人,那么多愿望。

      可她的愿望,在哪一颗星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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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秦恋》是我2008年写的第一部网络小说,很青涩,很纯情。望各位看官多多包涵。 时隔十八载,作者又回来了,不知道曾经的你们,还在吗? 新文:《秦歌亦梦》2026年4月已上新连载,秦朝文,男主还是嬴政。作者脑海里的故事,继续在这部秦朝文里慢慢述说,娓娓道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