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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无望的人生 ...
小扶苏的厌食症已在徐福提出的内服外敷疗法下渐渐好转。徐姚每次抱着他,都觉得比前几日沉了不少,心里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夜幕低垂,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被夜色吞没。徐姚正陪同郑妃娘娘及公子扶苏往园中小步散心,扶苏咿咿呀呀地扯着徐姚的衣袖,小手乱挥,逗得郑妃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一个老奴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额上全是汗珠。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夫人……”
郑妃眉头微蹙,脚步顿住了:“何事如此惊慌?”
“嫪毐……嫪毐举兵造反了!”老奴的声音在颤抖,“国舅爷他……他也参与了!”
“什么?”
郑妃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张雍容的脸上,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嫪毐造反?兄长他……”她喃喃地重复着,身子晃了晃,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身后的矮榻上。
“兄长如此糊涂!本宫告诫过他多少次,勿与那嫪毐相交太近,可他……可他……”
她说不下去了,嘴唇哆嗦着,眼眶里蓄满了泪。
“大王现在何处?”郑妃猛地抬起头,花容失色,追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大王已亲自率兵,连夜赶赴咸阳平乱!”
站在旁边的徐姚听闻这些,心头猛地一跳。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过一个念头。嫪毐叛乱,这是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事。她隐约记得史书上记载过,嬴政对这场叛乱早有防备,甚至可以说,他一直在等这一天。
可看着郑妃那张惨白的脸,徐姚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她。她能说什么呢?“您别担心,历史上嬴政赢定了”?这话说出来,怕是要被当成妖言惑众,直接拖出去砍了。
她只能默默地走上前,轻轻握住了郑妃冰凉的手。
这一夜,注定无人入眠。不论是这雍城,还是那咸阳,鲜血从来都是战争胜利者最好的告慰。
咸阳城外,火光冲天。
秦王嬴政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在挑衅面前,他不动声色。他按照计划不紧不慢地举行了亲政加冠礼。而嫪毐,终究是等不及了。
那个靠着太后裙带爬上来的小人,竟妄想乘机叛乱,杀掉秦王嬴政,扶自己的私生子登位。
嬴政端坐于战车上,战盔下的双眼冷得像深冬的寒潭。夜风猎猎,吹得他身后的大旗哗哗作响。
“王贲。”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将领耳中。
“末将在!”
“率领三千铁骑,先行赶往嫪毐封地。待叛军一动,立即以雷霆之势镇压,决不能让他们踏入咸阳半步。”
“遵命!”
“另命一千人着便装,暗藏于咸阳城中。待叛贼起事后,协助城尉维持秩序,将城中叛军一网打尽。”
“遵命!”
嬴政站起身来,甲胄的铁叶碰撞出清冷的声响。他扫视着面前列阵以待的两万轻骑,火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把那双眼睛烧得滚烫。
“大秦的勇士们——”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像一把利剑劈开夜色。
“嫪毐大逆不道,举兵谋反,罪无可赦!”
两万将士齐声高呼,声震四野。
“凡能提嫪毐头者,赏五十万钱!活捉嫪毐者,赏二百万钱,封万户侯!”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里,嬴政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战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率先冲入了夜色之中。蒙武父子率亲卫紧紧跟上,两万轻骑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席卷而去。
战争没有持续太久。
一群乌合之众,怎么可能抵挡得住训练有素的正规军?
不到半天,叛乱便被平息。叛军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血流成河。嫪毐在乱军中被活捉,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被拖到嬴政面前。
嬴政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车裂,诛灭三族。
同党被诛杀者二十余人,牵连者多达四千余家。
而这场政变中最无辜的牺牲者,是赵太后和嫪毐的两个私生子,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孩童,被扑杀于太后宫中。
太后也被软禁在雍城。
雍城王宫内。
“砰——”
茶杯从郑妃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赶来报信的随从跪在地上,头磕得咚咚响,将咸阳传来的消息一字一句地禀报完毕。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郑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曾经那张雍容华贵,气定神闲的容颜,此刻苍白如纸,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她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某处。
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完了。她那美好的仕途,从今日起化为泡影。她小心翼翼积累的声望,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她那显赫的家族,就因为兄长的无知和贪婪彻底断送。
就连她自己,这个曾经离王后宝座只有一步之遥的王妃,如今也不过是个带罪之身。
“夫人……”徐姚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心疼。
郑妃没有反应。
“夫人,”一个仆从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殿外……殿外来了很多侍卫,把守在门外,任何人不得出入。”
郑妃的嘴角浮起一个苍凉的,几乎是自嘲的弧度。
“该来的……终于来了。”
片刻后,一个领头的士官昂首进入殿内,甲胄在身,面无表情,公事公办地行了一礼。
“夫人,奉大王口谕,命这宫中所有人等,速返咸阳。”
郑妃抬起眼,看着他。
她在宫中住了这么多年,难道还看不出这“速返咸阳”背后的把戏?
不过是软禁的另一种说法罢了。
可现在的她,又能如何?插翅难飞,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咸阳皇宫,平兴殿。
郑妃一行人被带回这里,已有数日。
只是如今的平兴殿,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惬意与温暖。廊下的灯笼依旧亮着,可那光亮照在人的脸上,只让人觉得惨淡。宫中侍者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都压着嗓子,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郑妃坐在窗前,抱着扶苏,久久不肯放手。
小家伙不懂母亲为什么抱得这么紧,只觉得不舒服,扭来扭去地挣扎。可郑妃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徐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夫人,嫪毐叛乱,与您何干?您可以向大王禀明啊,您是被牵连的,您是无辜的。”
郑妃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很慢。
“株连三族,这句话,你没有听过吗?”
“可他是您的丈夫啊!”徐姚急了,声音也不由得拔高了几分,“你们还共同拥有扶苏公子啊!”
“大王虽能赦免于我,”郑妃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但我是有罪之身,必将影响我的儿子。因为我的失势,而危及苏儿的将来……我做母亲的,怎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她低下头,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扶苏柔嫩的脸蛋,目光里有一种徐姚从未见过的,浓烈又破碎的温柔,是一个母亲看自己孩子的目光。
“抱他出去吧。”郑妃将扶苏递到徐姚怀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徐姚抱着扶苏,还想劝说些什么。
郑妃已经转过离去,留给她一个决绝的背影。
翌日清晨。
天色灰蒙蒙的,沉甸甸地压在屋脊上。
一声凄厉的哭喊撕破了平兴殿的寂静。
“夫人——夫人她——”
徐姚抱着扶苏冲进内殿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了门口。
郑妃一身素衣,悬于梁上,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一般。
可她再也醒不过来了。
徐姚双腿一软,抱着扶苏跪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扶苏的身上。小家伙被她抱得生疼,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徐姚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夫人……你为什么不等等……为什么……”
她抱着扶苏,哭得浑身发抖。
怀里的小家伙也在哭,可他还不懂,他的母亲,永远地去了。
“大王驾到——”
门外传来侍者尖锐的通报声。
众人哗啦啦跪了一地。
徐姚抱着扶苏跪在人群里,低着头,泪水一滴一滴地落着。
这个男人,终于来了。非要等到自己的女人含冤而去,才肯来光顾吗?她在心里愤愤地想着,她低着头没有抬眼,怕自己眼中的怒意会被旁人看见。
嬴政大步流星地走进殿内,他站在殿中,抬头望着那悬于梁上的身影,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几个御医跪在一旁,战战兢兢地禀报着情况。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细微声响。
良久,嬴政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不想你如此刚烈的性子……”
他顿住了。
“……是寡人疏忽了。是寡人亏待了你……是寡人的错。”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殿内没有人敢抬头。
可这世上,有些话说得太晚,就再也没有意义了。
“传旨——”嬴政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沉稳,可细听之下,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按后宫最高礼仪厚葬郑妃。”
众人叩首。
嬴政转过身,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扶苏身上。
他大步走过来,徐姚只觉得眼前一暗,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了她。
然后,一双手臂伸过来,稳稳当当地将扶苏从她怀中接了过去。
徐姚抬起头。
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嬴政的脸,那张棱角分明,眉骨高耸的脸。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了那日在雍城时的冷淡与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神情。
他将扶苏抱在怀中,看着怀中那张酷似郑妃的小脸,眼中翻涌着哀痛。
可那哀痛底下,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是心疼这个失去了母亲的孩子。
扶苏在嬴政怀里挣了两下,小嘴一瘪,忽然哇哇大哭起来。他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通红,两条小腿乱蹬。
他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有见到娘亲,为什么抱自己的人换了。
嬴政抱着扶苏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将那小小的身子拢在胸前。
“苏儿,不要哭。”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在对怀中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说话,又像是在对某个再也听不到的人许下承诺。
“还有父王在。父王会把你培养成为我大秦最优秀的继承人,以告慰你娘亲在天之灵。”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穿过殿门,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像是在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徐姚跪在地上,听着这番话,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猛地一颤。
她终于明白了。郑妃要的,就是这个。
这个女人用自己的一条命,换来了丈夫对儿子永远的亏欠和承诺。她用自己的死,在嬴政心里扎下了一根刺,让嬴政永远无法忽视扶苏。
她保全了儿子在父亲心中的地位。
她做到了。徐姚跪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为郑妃感到悲哀,至死都是一个政治型的女人……她连死都算计得滴水不漏。可她也为郑妃感到不值,她嫁入了这帝王之家,与丈夫的心从未真正相交过。君臣之礼,尊卑之别,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墙塌了,人也没了。
扶苏哭得越来越厉害,小脸涨得通红,声音都有些嘶哑了。嬴政笨拙地哄了两下,不见效果,眉心微微蹙起,终于还是将孩子递回了徐姚手中。
他的目光落在徐姚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好生照顾扶苏公子。”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如有差错——”
他顿了顿,目光从徐姚身上缓缓扫过,扫过殿内每一个跪伏在地的侍者。
“整个平兴殿的人,都去陪葬。”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了殿门,身影消失在晨光之中。
殿内众人皆俯首叩地,瑟瑟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一个月后
徐姚坐在廊下的阴影里,望着庭院中那棵老槐树发呆。春末的风已经带了点潮气,吹在脸上黏黏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在这咸阳王宫里,已经待了快一个月了。足够她把这座宫殿的每一条回廊都看得清清楚楚,她也看清楚一个事实,她出不去了。
宫墙高耸,守卫森严,一道道关卡像铁箍一样把这偌大的皇城箍得密不透风。没有通行文书,没有人引路,她连宫门长什么样都看不真切。那些手持长戟的武士站在每一个出口,目光如刀,别说是她一个大活人,就是一只鸟飞过,怕也要被盘问一番。
她懊悔得肠子都青了。当初怎么就头脑发热,非要跑去雍城看什么亲政大典?徐福劝过她,她不听。现在骑虎难下,进退两难,成了这深宫中的一颗棋子,连自己什么时候被人摆上棋盘都不知道。
王宫里的险恶,是她这种现代人根本无法掂量的。昨天还能翻云覆雨的人物,今天就成了阶下囚;昨天还锦衣玉食的妃子,今天就用一根白绫结束了自己的性命。她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感慨,与其说是感慨,不如说是恐惧。
还有御医坚子,也被牵连流放到了远乡。那是一个和蔼的医者,说话轻声细语,医术极好,扶苏的药方就是他帮着一起斟酌过的。如今也不知道走到了哪条荒凉的驿道上。
在这宫中,她能找谁帮忙?
郑妃死了,坚子走了。那些侍从宫女们,见了她都绕道走,因为大家都知道她是郑妃的人。郑妃失势,谁也不愿意和她走得太近,生怕被牵连。
她正范愁寻思着,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王驾到——”那熟悉的尖利通报声又响了起来。
徐姚侧头望去,只见一行人在前呼后拥中走进了平兴殿。走在最前面那个身着玄黑王袍的男人,身姿挺拔如松,步伐沉稳有力。
他最近来得勤了。自从郑妃死后,嬴政来看扶苏的次数明显比以往多了许多。也许是出于一种补偿,也许是怜惜这个年幼丧母的孩子。她只看到,每次这个男人走进平兴殿,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在面对扶苏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柔和几分。
徐姚的眼睛忽然亮了。
她怎么早没想到呢?他是大王啊。在这宫中,所有人的生死荣辱,都捏在他一个人手里。如果能得到他的批准,那出宫不就只是一句话的事吗?
她在心里暗暗盘算起来。
花园里,小扶苏坐在嬴政的腿上,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扒在石桌边缘,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桌上的青铜酒杯,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小猫。嬴政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翻着竹简,父子俩就这样各忙各的,倒也安安静静。
安静了没一会儿,扶苏的手就不老实了。他伸出小爪子去够那酒杯,够了一下没够着,又够了一下,身子探出去大半截。嬴政还没来得及拦住他,“哗啦”一声,酒杯翻了,酒液全泼在了那件黑色的王袍上。
“公子!”旁边的老奴惊得脸都白了,慌忙上前将扶苏从嬴政腿上抱开。几个侍者手忙脚乱地凑过来,用绢帕擦拭嬴政身上的酒渍。
“不碍事!”嬴政顺手取下腰间的佩剑,搁在石桌上,好让侍者更方便清理。
谁知扶苏一见那剑,眼睛又亮了。那剑鞘上镶着宝石,剑柄处缠着金丝。小家伙立刻转移了目标,伸着手“啊啊”地要去抓。
“哎哟!我的小公子哟,这可使不得呀!”老奴吓得魂飞魄散,一把将扶苏捞了回来,额头上的汗珠子都滚了下来。
那可是大王的贴身佩剑,御用之物。被一个小娃娃抓在手里玩,成何体统?
费了好大的力气,又哄又骗,老奴才把扶苏带到湖边去看鱼。小家伙趴在栏杆上,看着水中游来游去的锦鲤,终于咯咯地笑了起来,注意力算是彻底从父王的剑上挪开了。
嬴政站起身,整了整衣袍,似乎准备摆驾回宫了。
就是现在!
徐姚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站在廊柱后面,手心全是汗,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该怎么开口?直接说吗?会不会太唐突?要不要先跪下行个礼?她在这宫里待了一个月,还是没学会那些繁文缛节……
眼看着嬴政已经拿起了剑,转身欲走。
“大王——”
徐姚的声音在花园里炸开,又响又亮,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殿前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她的心脏砰砰直跳,她深吸一口气,心想现在是有求于人,求的还是这个时代权力最大的男人。算了,入乡随俗吧。她双膝一弯,跪在了地上,动作僵硬。
“民女有一事相求!”她低着头,声音尽量放得恭敬。
嬴政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过头来,目光落在这个跪在地上的女子身上。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不是宫女的服饰,他这才注意到,她似乎并非宫中之人。
“何事?”声音冷冷的,不带任何感情。
徐姚斟酌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民女并非这宫中之人。上月承蒙郑妃夫人收留,在雍城小住。后来……后来夫人仙逝,民女想出宫与家人团聚,恳请大王恩准。”
她一股脑儿地把话说完,像是怕自己一停顿就再也没勇气说下去。然后她急切地抬起头,想从那张冷硬的脸上探寻出一点什么。
四目相对,又是那双眸子。
那双嬴政见过两次的眼眸,第一次在咸阳街头,泪眼婆娑,满目迷茫;第二次在雍城殿前,惊愕失色,像是见了鬼。此刻这双眼睛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是她!嬴政认出来了。郑妃生前确实提过,留了一个家友在宫中小住,说那女子与苏儿甚是有缘,聪明伶俐,见解独到。
“郑妃曾言你与苏儿甚是有缘。”嬴政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如今苏儿刚刚丧母,正需人陪伴。你既与他投缘,自当多陪陪他才是。寡人自有赏赐。”
他说完,淡淡地转过身去,像是这件事已经有了定论。
徐姚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越走越远,一股火气噌地窜了上来。赏赐?谁要他的赏赐?她只想出宫,回家!
她猛地站了起来,声音比刚才更大:“大王,民女不要任何赏赐,民女只想出宫!”
嬴政的脚步再次停下。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里的温度明显降了几分:“把公子照顾好了,寡人不会亏待你。”他对旁边候着的老奴抬了抬下巴,“多给她些打赏。”
这是打发叫花子呢?徐姚的肺都要气炸了。他这是什么意思?不放人?难道要她在这王宫里给他当一辈子保姆,陪他儿子长大吗!一点人权都不讲,这人怎么如此霸道?
她脑子里飞速转着,嘴上已经不假思索地跟了上去:“大王,民女只想出宫。”
她一字一顿,语气坚决。
嬴政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怒意,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射出的光,足以让人浑身发冷。
“汝敢有违王命?”
声音不高,可那里面压抑着的东西,比暴怒更让人胆寒。
徐姚的心猛地一缩,可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退回去就是认输。她咬了咬牙,迎着他的目光:“大王,并非民女无情。只是……有些感情,在小公子心中,是旁人无法替代,也无法弥补的。”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楚。
“他的娘亲已经死了,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民女留在这里,于事无补。小公子迟早要面对这个现实的……”
“放肆!”嬴政一声厉喝,像炸雷一样在花园里炸开。
在场的侍从们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大气都不敢出。有几个胆小的宫女,腿都软了。
一个附在嬴政身旁多年,极有经验的老宦官见状,立刻走上前去,动作利落得,“啪”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地扇在了徐姚的脸上。
那一巴掌又狠又准,打得徐姚脑袋猛地偏向一侧,嘴角渗出血来,火辣辣的疼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嬴政瞥了一眼那张带着血痕的脸,目光淡漠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
就是那个眼神,那个眼神像一桶冰水,兜头浇在了徐姚的愤怒上。可那桶冰水没有浇灭她的火,反而让那火烧得更旺了。
她捂着脸,浑身都在发抖。
她是一个现代人。她受过二十一世纪的教育,她相信人人平等,她相信尊严不可侵犯。可现在,她跪在这座两千年前的宫殿里,被一个宦官扇了耳光。
一股视死如归的倔劲从心底里翻涌上来。她想,反正也回不去了,出不去了,大不了就是一死……死了也许还能穿越回去!
她用袖子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再是紧张和期待,而是愤怒与鄙夷。
“你这自私的男人,逼死了自己的妻子,却还想在儿子面前当个伟大的父亲。”
花园里死一般的寂静。
风停了。树上的鸟也不叫了。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停止了呼吸。
嬴政脸上的表情,从淡漠变成了铁青,从铁青变成了一种近乎狰狞的怒意。
徐姚戳中了他心里最痛的那根刺,他逼死了郑妃。
他知道。虽然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说出来,可他自己比谁都清楚。如果他早一点去看她,早一点告诉她他不会迁怒于她,早一点让她知道扶苏不会因为她的失势而失去父亲的宠爱,也许她就不会走上那条路。
可他没有。
现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当着满院子的侍从,把这句话直白的吐了出来。
“锵——”嬴政宝剑出鞘的声音划破了死寂。
寒光一闪,那柄削铁如泥的长剑已经架在了徐姚的脖颈上。剑刃贴着皮肤,冰凉彻骨。
嬴政的眼睛就在她面前,近得能看清那双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是憎恨。
像深冬寒潭一样沉不见底的憎恨。
他的手指扣在剑柄上,只要再往前送一寸,哪怕一寸,这双倔强的,不知死活的眼睛,就再也不会看到明天的太阳。
徐姚看着那把剑,近在咫尺。
奇怪的是,她一点也不怕。她甚至觉得有点好笑。她要死了吗?被秦始皇一剑刺死?
她想起历史书上那张严肃的面孔,想起教科书上那句“焚书坑儒”的标准评价,想起那些影视剧里被妖魔化的,青面獠牙的暴君形象。
原来死在他的剑下,就是这种感觉。
不疼。至少现在还不疼。
她的脑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声,听见扶苏咯咯的笑声。
死到底是什么呢?也许真的是一个了结。也许死了,她就能回到二十一世纪,回到爸爸妈妈身边。也许一睁眼,她正躺在自己的房间里,窗外是车水马龙的城市……
她一直苦于找不到回去的办法。结束自己的生命?她还没有那个勇气。可是今天,正好借这个暴君的剑,把自己送回去吧。
她的目光从剑刃上移开,缓缓地移到嬴政的脸上。
她释然一笑,在最后一刻,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挣扎。
然后,闭上了眼睛。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莲花的清香。
时间仿佛凝固了。
没有疼痛,没有血腥味。为何那把剑,迟迟没有落下。
徐姚微微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圆圆的,红扑扑的小脸。
是——扶苏。那个小小的他,不知什么时候从湖边跑了回来。他正满面欢喜地看着自己。他的小手攥着一颗斑斓的鹅卵石,圆润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小扶苏从湖边捡的,来送给她的。
那笑容天真无邪,不掺杂任何杂质,像春天里刚化开的雪水,清亮见底。
徐姚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抬起眼,越过扶苏小小的肩膀,望向花园的另一头。
嬴政已经收剑入鞘,黑色的背影正大步流星地远去。他的步伐依然沉稳有力,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她伸手握住扶苏那只胖乎乎的小手,那颗鹅卵石硌在她手心里,温温的,带着孩子掌心的温度。
“是你这小家伙……救了我吗?”
扶苏歪着脑袋看她,不明白她为什么哭了,伸出另一只小肉手,笨拙地在她脸上抹了一把。
徐姚哭得更凶了。
正是因为这个小家伙,她被留在了宫中。
也是因为他,被那个魔王放过。
她抬起头,望着嬴政消失的方向,泪眼模糊中,只看见空荡荡的回廊和一地斑驳的树影。
难道……她真的要和这个孩子命牵一线,在这深宫之中,一直生活下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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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秦恋》是我2008年写的第一部网络小说,很青涩,很纯情。望各位看官多多包涵。 时隔十八载,作者又回来了,不知道曾经的你们,还在吗? 新文:《秦歌亦梦》2026年4月已上新连载,秦朝文,男主还是嬴政。作者脑海里的故事,继续在这部秦朝文里慢慢述说,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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