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恋》月女凡

6、第六章 傻女阿房

　　咸阳城中酒楼林立，若论规格与环境，当首推醉仙楼。

　　嬴政一行人，便择了这临街的厢房，坐在这里凭栏远眺，整座咸阳城最繁华的街景便可尽收眼底，闹中取静倒也惬意。

　　“大王。”蒙恬微微欠身，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语气中的推荐之意，“属下在此等候之时，听闻此店有一特酿佳肴，名曰‘女儿红’。往来行人商贾，多有为此酒慕名而来者。”

　　未等嬴政开口，王贲已是一拍桌案，眼中放光，笑道：“那还等什么？赶快抬两坛上来，让咱们的大王好好尝尝！”

　　嬴政面容淡然，似乎没有太大的兴趣。

　　不多时，店小二便吭哧吭哧地抬进一坛酒来，小心翼翼地搁在矮榻之上。

　　王贲一皱眉，盯着那小二问道：“怎的只抬一坛？”

　　店小二连忙躬身赔笑，双手在衣襟上搓了搓：“几位公子有所不知，这‘女儿红’今日已是最后一坛了。旁边厢房里有位客人，一口气订了二十几坛，小店今日实在是没了存货……”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充道，“其实此酒……也不能多饮。过量之后，味道便与寻常酒水无甚区别了。”

　　嬴政闻言，微微挑眉，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笑意。他在王宫中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琼浆玉液没有品过？这‘女儿红’名声在外，恐怕又是店家故弄玄虚罢了。他抬手端起酒盏，淡淡道：“那就先尝尝，看是否徒有虚名。”

　　店小二连连点头，弓着身子退到门边：“各位公子先慢慢品尝，除了女儿红，小店还有其它佳酿。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小的。”说完便转身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酒液倾入杯中，呈琥珀色晶莹剔透，在窗棂透入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举杯近唇，馥郁芳香扑面而来，入口醇厚甘鲜，余味悠长。几杯下肚，仿佛有一股暖流自胸腹间缓缓升腾，让人心中莫名生出丝丝悬念与遐想。闭上眼，竟似能看见一位纯净怡人，赏心悦目的女子，从朦胧的雾气中款款走来。

　　蒙恬端着酒杯，目光有些恍惚。杯中酒液荡漾，他忽然想起了昨日救助的那名女子……她的美，就像水中荡起的涟漪，不经意间便拨动了人心。他在心中暗暗盘算：等护送大王回宫之后，应当去探望她一下……

　　“只觉得口感甚是清淡，”王贲豪迈地灌下一杯，抹了抹嘴，扫兴地嘟囔道，“我一介武夫，实在品不出此酒有何特别之处。”

　　嬴政闻言，反倒来了兴致，举杯向众人笑道：“饮之，则见仙子。”

　　蒙恬心头一颤，觉得大王这话竟与自己方才所思不谋而合，当即举杯附和道：“不愧名曰‘女儿红’！”他的目光掠过酒盏，眼中似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一炷香的工夫，那坛‘女儿红’已被众人品尝见底。王贲意犹未尽地拍了拍酒坛，朝门外喊道：“小二，速上其它佳酿！”

　　嬴政此时站起身来，踱步走向窗前。他伸手推开窗帷，一阵市井喧闹声扑面而来，混着食物的香气，行人的笑语，小贩的叫卖。他微微眯起眼，深深吸了口气，感受着这与王宫截然不同的烟火气息。在这里，他不是秦王，只是一个寻常的看客。这个念头让他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轻松。

　　然而，蒙恬和王贲却几乎同时警觉起来。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走到嬴政身旁，一左一右护在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楼下街道。

　　就在这时，窗外正下方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尖锐而刺耳。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对做生意的夫妻正叉着腰，满脸怒容地数落着身旁一个女子。地上散落了一地的瓜果，有的已经摔烂，汁水四溅。

　　“走路也不好好走！瓜果全被你撞落在地，这损失可大了！”那水果摊贩心疼得直跺脚，声音里满是怒气。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徐姚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虚弱地低着头，连连道歉。

　　阁楼上，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那女子身上。

　　王贲最先认出来，脱口而出：“这不是刚才撞到大王的那名女子吗？”

　　是她！蒙恬的眉头瞬间拧紧了。他定定地望着楼下那道纤弱的身影，心中暗暗吃惊。她比昨日送到客栈时还要憔悴，那张苍白的脸，近乎无声的道歉……他忽然感到一阵无力，恨不能立刻下楼去，却又碍于职责在身，只能眼睁睁看着。

　　正在此时，店小二又抬着几坛酒进了包房。他见三人都聚在窗前，便凑到王贲身边，好奇地探头往外一瞧，随即“哟”了一声，啧啧叹道：“三位公子在看什么热闹呢？小的把好酒给端上来了……咦？这不是傻女阿房吗？”

　　刹那间，嬴政与蒙恬同时转过头来，疑惑的目光落在店小二身上。

　　蒙恬脸色一变，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你怎知这位姑娘就是傻女！”

　　店小二被这气势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但仍认真解释道：“小的认识这位姑娘，她从小就神志不清，所以街坊邻里都叫她‘傻女’。小的与她大哥还有些来往，听说她走失好几个月了，家里人正四处找她呢。”他说得诚恳，也不像是在胡编乱造。

　　嬴政没有出声，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楼下那女子。他望着那张清丽绝俗的面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惋惜，深深的惋惜。如此出水芙蓉般的女子，竟是个傻女？老天爷给她的玩笑，未免开得太大了些。

　　“我认识这女子。”蒙恬的声音忽然响起，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她不是傻女。”

　　店小二张了张嘴，看了看蒙恬那不容置疑的表情，终究没有顶嘴，识趣地退出了房门。

　　王贲上前一步，伸手摸了摸蒙恬的额头，故作惊讶地打趣道：“蒙大将军，是不是‘女儿红’喝多了？”

　　嬴政也被这话逗得侧过脸来，看了看蒙恬那严肃认真的神情，接过王贲的话，带着几分调侃之意笑道：“将军早已行冠带之礼，想你我年龄相仿，寡人后宫中的王子公主们早已成群。将军心中可有心仪的女子？寡人给你指婚。”他说这话时，眼中到是带着几分关切。

　　蒙恬脸色微红，连忙拱手道：“属下怎敢与大王相提并论？大王是一国之君，秦国千秋万代的重任，全系于大王一身。”他说着，又忍不住看了一眼窗外那狼狈的女子，声音低了下来，“属下只是觉得，那与家人走失的女子……甚是可怜。”

　　嬴政再次望向窗外，只见那女子已经瘫坐在地上，正一个一个地捡拾着散落的瓜果，动作缓慢而艰难。不知是被蒙恬方才的话所触动，还是又想起了那女子撞到自己时那双清澈而无措的眼睛，他心中那根弦忽然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这楼下的女子，确实让人心生怜悯。

　　沉默片刻，嬴政转身走回酒榻坐下，神色平静，语气却不容置疑：“蒙恬，你下去问问店小二这女子的情况，遣人把她送回家吧。”

　　蒙恬心中一喜，面上却不露分毫，当即拱手领命：“属下遵命！”说罢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房门。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于公于私，他都应当赶紧去帮帮那位女子。

　　留在房内的王贲望着蒙恬匆匆离去的背影，摸着下巴纳闷不已。他心中暗忖：每次出宫，街上的闲人杂事多了去了，今儿大王和蒙恬怎么都大发善心了？难道真是这‘女儿红’闹的？

　　他正出神，门外过道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之声，夹杂着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和肆无忌惮的谈笑声。原来是旁边厢房里的一群客人正欲下楼。

　　一个醉醺醺的声音格外响亮，带着几分狂妄和得意：“……那吕不韦的门生们都瞎了狗眼，大费周章写什么《吕氏春秋》。叫他们弃暗投明，来跟随我长信侯嫪毐，将来有他们的锦衣玉食！就是当今的秦国大王……”他拖长了声音，打了个酒嗝，“也得叫我一声继父！”

　　此言一出，走廊里响起一片附和的哄笑声。

　　厢房内，嬴政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那张年轻的脸上布满阴云，眼中翻涌着怒意与杀机。

　　“嫪毐，一个靠献媚太后的上位之徒，竟敢如此大放厥词！”

　　啪的一声，酒杯砸落在地，四分五裂。

　　嬴政霍然起身，大步朝门口走去，胸膛剧烈起伏着。王贲和其余侍卫大惊，连忙上前拦住，压低声音急劝：“大王息怒！大王息怒！切莫轻举妄动，一切等回宫之后从长计议！”

　　嬴政停下脚步，攥紧双拳。此刻他是忍了，但他在心中暗暗发誓：不管是那‘仲父’吕不韦，还是这‘奸人’嫪毐，这些对他王权构成威胁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走廊里的喧闹声渐渐远去，那群乌合之众勾肩搭背地下了楼，醉话和笑声一路消散在楼梯间。

　　厢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碎裂的瓷片和一地酒渍。嬴政站在那里，久久未动，那双眼底藏着两团幽暗的火。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冷冷丢了一句：“回宫。”

　　王贲等人不敢多言，默默护拥着秦王离开了醉仙楼。

　　身后的酒楼依旧喧闹，街市依旧繁华，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