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恋》月女凡

5、第五章 初相见

　　咸阳客栈

　　徐姚猛地坐起身，脑海中最后的记忆……泥石流裹挟着山石倾泻而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古色古香的房间，立马想起昨天在马车上的情景，应该是被那些人送回了咸阳。她顾不上浑身酸痛，一把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几乎是跌撞着冲出了房门。

　　“姑娘，你去哪里？药还没喝呢！”店小二眼尖，连忙起身追了出来。

　　徐姚在走廊里猛地停住，目光急切地扫过四周：“我想打电话，联系家里人。电话能借我用一下吗？”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才想起自己的行李早就被泥石流冲得一干二净。

　　店小二愣住，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姑娘是外地人吧？昨夜是蒙家二公子送你来住店的，他只吩咐小的好生招待，旁的什么也没说。”他嘴上客客气气地应着，心里却直犯嘀咕，南来北往的四方客人，他可从未听过这般古怪的口音。

　　徐姚的目光穿过客栈大堂的雕花木窗，落在外面熙熙攘攘的街市上。一种本能的恐惧从心底蹿起，她顾不得店小二在身后连声叫唤，径直冲出了大门。

　　老天爷！她站在客栈门前的台阶上，整个人僵住了。

　　眼前的街道，古式的房屋，沿街叫卖的摊贩，来来往往的行人……所有人身着宽袍大袖，发髻高挽，车马粼粼，市声喧闹。空气中弥漫着她从未闻过的烟火气息，粗粝而真实。

　　徐姚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踉踉跄跄地走在这条两千年前的咸阳大街上。一个可怕的念头渐渐成形，回家好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秦王政九年。

　　东周已灭，天下正值战国末期。七雄并立，兼并之战愈演愈烈。各国为图存争霸，一面变法图强，一面整军经武。自商鞅变法之后，秦国“家给人足”，国力日盛，军力之强，六国莫敢单独抗秦。这个曾经偏居西陲的诸侯国，已然成为战国第一强国。

　　秦国王宫，早朝。

　　大殿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殿宇宏阔，梁柱巍然。一袭玄色深衣的青年男子高踞王位之上，身形挺拔如山，面容冷峻如千年不化的寒冰。他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深沉如渊，教人看不透半分心思。

　　殿前列，一位老臣跨步出列。他剑眉如霜，双目炯炯，捋着长髯朗声道：“……我大秦渠修多年，近年未动干戈。六国自以为天下太平，必然疏于战备。我军若趁其不备，突然出击，必收奇效。”声音苍劲有力，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相国所言极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啊！”群臣纷纷附和，赞叹之声此起彼伏。

　　王位上，年仅二十二岁的秦王嬴政沉默片刻后，发问道：“不知‘仲父’要打哪个国家呢？”面对这大权独揽的吕不韦，朝堂之上，嬴政的那一声‘仲父’喊的毫无温度。

　　吕不韦答道：“待麦熟之时，先攻韩国。”

　　嬴政没有应声，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似是想听听不同的声音。然而大殿之中沉默了片刻后，响起的依旧是此起彼伏的附和之声：“吕相国决策圣明啊。”

　　嬴政的眼神微微一沉。

　　十年了，吕不韦以势压人，容不得半点异议。这种姿态早已刻进了每一次朝议之中，久而久之，趋炎附势者众，阿谀奉承者多，朝堂之上竟成了他吕不韦的一言堂。

　　廷议已近尾声，嬴政收回目光，正色道：“此事，容寡人再想想。退朝！”话音落下，他起身之际，回首瞥了吕不韦一眼。

　　那道目光意味深长。

　　吕不韦面上笑意未减，眼底却闪过一丝微光。秦王政的确长大了，转眼间便要亲政了。这个曾经在朝堂上一言不发的少年，近来已开始公然驳斥他的言论，看来他对权力的渴望，已经藏不住了。

　　午后的咸阳王宫格外宁静。

　　御书房外，长廊曲折蜿蜒，宦官赵高正转过廊角，迎面遇上了前来觐见的蒙恬。

　　“小的拜见蒙将军。”赵高满面堆笑，殷勤地迎上去，“可把您盼来了。大王午休一过，就急着要小的宣您到御书房叙话呢。”

　　御书房内，蒙恬沉稳地行至殿中，伏地跪拜：“属下蒙恬，参见大王。”

　　嬴政放下手中的竹简，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似真似假的责备：“蒙恬，回城也不告知寡人，寡人还是今早朝议之后，从蒙老将军口中才得知的。”

　　蒙恬神色一紧：“大王，属下昨晚方抵咸阳。今日不等大王召见，便急着来见您了。”

　　嬴政看着他急切的神情，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蒙恬一愣，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伴驾多年，他如何不知？这位与自己年纪相仿，亦君亦友的大王又在逗他了。他定了定神，直入正题：“大王派属下镇守边关，未及半载，不知何事急召微臣回咸阳？”

　　嬴政的笑意渐渐收敛。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近来宫中之事……让寡人甚感不安。越是接近亲政，这王位反倒越发不平静了。”话语中带着一丝惆怅，甚至几分自嘲，但他望向窗外的目光，却深远而坚定。

　　他的童年与别的王子不同。自出生起便在赵国邯郸为质，九年的质子生涯之后，父亲秦庄襄王终于当上了秦国的太子，他才得以与母亲赵姬返回秦国。然而父亲早逝，十三岁的嬴政便登上了王位。因年幼，国政落入相国吕不韦与生母赵太后之手。那位被他唤作“仲父”的吕不韦，大权独揽，门客满朝。

　　蒙恬没有追问，大王虽未明言，但宫中那些事，他早有耳闻。他知道，大王羽翼渐丰，又怎甘心做一个傀儡？蒙家几代承蒙秦王恩德，此时正是报效之时。他再次跪拜，沉声道：“臣之蒙家军，誓死捍卫秦王，铲除叛党。”

　　嬴政看着他，眼中露出欣慰之色：“寡人对将军，深信不疑。”

　　正在此时，赵高从偏殿进来通传：“启禀大王，王贲将军已到殿外。”

　　“快宣。”嬴政目光一亮。

　　王贲大步进殿，还未及行完礼，嬴政便已站起身来，语气中难得带上几分轻快：“王贲，蒙恬，今日召你二人前来，是想让你们陪寡人出宫走走，到咸阳城中散散这郁结之气。”

　　王贲与蒙恬对视一眼，面有难色。陪大王微服出宫，他二人经验倒是丰富，可咸阳城人多口杂，到底不太平。

　　“大王万万不可！”赵高吓得脸色一变，扑通跪倒在地，“眼看就要亲政了，万一出宫遇上什么闪失……”

　　“有何不可？”嬴政淡淡道，“寡人主意已定，不必多言。”

　　“可是……吕相国若来了，见不到大王，小奴们如何交代啊……”赵高伏在地上，声音都在发颤。

　　一听到“吕相国”三个字，嬴政的眉峰几不可见地一蹙。他拂袖转身，冷声道：“那你就在此好好侍奉吕相国吧！”

　　赵高瘫坐在地上，满脸愕然。

　　片刻之后，嬴政已换了便服，带着贴身侍卫与王贲、蒙恬二将，悄然出了宫门。

　　咸阳城，喧嚣如沸。

　　徐姚已经在城中胡乱转了几个时辰。她逢人便问，得到的回应要么是茫然摇头，要么是莫名其妙的注视。没有电话，没有汽车，没有任何一样属于现代的东西。

　　她拼命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个影视城，一定是在拍什么古装剧。只要走出去，一切都会恢复正常。这是她最后能安慰自己的理由。

　　她抓住一个又一个路人，急切地追问同一句话。

　　“姑娘，秦王政九年啊……”
　　“现在是秦王政九年。”
　　“咱们秦国的大王，马上就要亲政了。”
　　“当然是秦王政九年啊，你不是秦国人吧？”

　　每一个回答都像一把锤子，敲碎了她最后的侥幸。极度的困惑，极度的恐惧，如潮水般没顶而来。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疲惫的她只想赶快走出这座城，看着前方的街道和景象自己刚才已经走了好多次，应该不是出去的路，还是往回走试试吧！

　　心急如焚的徐姚猛地一转身。突然眼前一黑，撞上一个高大人墙，身体不由的往后退了两步，鼻梁一阵剧痛。什么人啊，走路这么快？

　　徐姚抬眼看去，无意中撞上的这位衣冠楚楚的男子，气宇轩昂，容貌甚伟。她的目光停滞在这张年轻中又夹带成熟，俊朗的外表下，又渗透出冰寒的脸上。

　　徐姚的目光短暂地停住了。依照她二十多年的阅人经验，这人一定是影视城里的主角，至少也是个重要演员。

　　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她猛地抓住那人的双臂，语无伦次地喊道：“怎么走出这个影视城？我要回上海，我要回家！我迷路了……”声音里带着哭腔，整个人几乎要崩溃。

　　嬴政低头看着这个忽然撞进视野的女子。

　　她面容姣好，可那双眼睛里满是凄楚与慌乱，像是被逼到了绝路。她说着他一句也听不懂的话，语调古怪，神情却异常真切。

　　不等他开口，身旁的王贲已迅速上前拉开徐姚，同时示意便衣侍卫将她隔开。微服出宫，还好大王没事。王贲警觉的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在嬴政耳边道：“大王，还是快快离开这里，蒙恬早已在酒楼等待多时了。”

　　正当要走时，嬴政还是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看被便衣侍卫拉在一旁的女子。王贲看到嬴政有些迟疑，又稍加音量的说道：“公子，还是快些走吧！”

　　嬴政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一行人很快消失在咸阳城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徐姚怔怔地站在原地，她那最后的一丝希望也随之破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