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江湖记》一只虾饺

2、捕蝉

　　宝信深吸一口气，只觉腹中空空，提不出半点力道，更对眼前之人恨得牙痒：“这下轮到公子回答我的问题了——你到底是怎么猜到我会出现在雁回山庄的？”

　　"半年以前，你突然失踪，还卷走了琦凤阁的古玩字画，我虽感痛心，却也大概猜得到你是崇明教的人，”纪棠道，“第一，你只偷苏晔的字画，这很奇怪，而李秋阳崇尚苏晔风范早就是人尽皆知的事；第二，既能从琦凤阁逃走，自然是轻功了得，你功力不高轻功却极好，这恰恰也是我先前对你疏于防范的原因；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命人将你入府以后所有衣物搜来，发觉最初那几件衣服上面有极淡的敞雀草香味。”

　　“就凭那点气味？”

　　“就凭那点气味，”纪棠笑了笑，“那是斑斓星一种的敞雀草，这世上只有李秋阳种得出来。我知道你身份，猜想你刚刚偷了我的东西，定会回到崇明教躲一段时日避避风头，就派人到江南林洲找人。”

　　宝信心头一跳，暗道：林洲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他莫非真有通天的本事，竟能算到小小的雁回山庄？

　　纪棠看出她心中所想，继续道：“你别忘了，纪氏是做什么生意起家的。”

　　宝信一怔，又听他的声音淡淡响起：“我与你认识半年有余，对你身上的味道早就了然于心，只要将那味道调制成香，给玲珑闻上一闻，但凡你现身林洲，它就能查出你的踪迹。”

　　竟还能如此？她过去在他跟前，还一度小看调香，只当是世家富族的消遣之物罢了，没想到这人竟能靠一点味道就将她捉住……

　　“……公子果然厉害，宝信……佩服。”她回过神嘴上嘴上应得恭敬，心中却暗暗道：下一回去纪府，一定要找机会宰了那只小畜生做炖肉吃……

　　“咱们这一趟是回府？公子您看，能不能先将宝信身上的绳子解开，我现在也没了功力，这……”

　　“我们去的是阳城，我算了算，起码还要半个月才能到，你若是累了就睡会儿，到客栈了我叫醒你。”

　　淡淡一句，犹如平地惊雷，吓得她一阵哆嗦："去、去阳城做什么？"

　　从林洲到阳城，路途遥远不说，阳城还是三大派聚集之地，多的是江湖人，对她这四处行骗的邪教之人而言，绝对不是什么好去处。

　　“两个月以后，阳城要办武林大会，”纪棠端起茶杯轻呷一口，意态悠闲，“青龙门的请柬前几日才到我手上，我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过去看看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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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龙、玄武、白虎三派割据，青龙之势虽不如当年的朱雀，却毫无疑问是当今江湖第一大派。这一回武林大会就由青龙门主持，地点选在阳城临仙崖崖顶。

　　宝信早先跟着纪棠半年有余，对他的行事作风也算有所了解，因而知道他此行肯定另有目的，绝不仅仅是为凑个热闹而已。

　　只有一点她不明白，他到阳城又何必非要带她一起？

　　总归不会是好意，她暗暗思忖。

　　"公子，前面有家客栈，停是不停？"车夫问道。

　　纪棠挑起车帘子侧头往外看，宝信凑上前去瞧。夜色已深，无际的浓黑之中，有一盏昏黄的烛火微微颤动。

　　"你怎么想？"他突然问了一句。

　　"此地不宜久留。"

　　纪棠并未说话，挑一挑眉示意她接着说。

　　"如果宝信没有猜错，这大概是一家黑店……"宝信觑着他神色低低道，"这里荒郊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多的是豺狼虎豹、山贼土匪，把客栈开在这儿实在有些反常，公子再看那布帆——"

　　君莫停，这是道上的黑话，看懂此三字，还敢进店的，要么就是不怕死，要么就是难得一见的大贵人。

　　纪棠摸摸下巴："有意思，进去瞧瞧。"

　　"公子，黑店哪有意思，咱还是……"

　　纪棠伸手拍拍她面颊，笑得人畜无害："少废话，下车。"

　　宝信硬着头皮下了车，跟着纪棠到客栈门前扣门。

　　"咚咚咚。"

　　回应他们的是一阵死寂。

　　宝信喜形于色："公子，看来客栈没人，咱们走吧！"

　　她话音刚落，门吱嘎一声开了一条缝。

　　"打尖，还是住店？"一个低沉的男声道。

　　"住店。"纪棠应声。

　　门被彻底拉开，一簇火光亮起，一名身形佝偻的中年男子正掌着灯烛看着他们。

　　他面目黝黑，头发蓬乱，容貌难辨，一双眼尤其混浊，雾蒙蒙的仿佛看不见。

　　"请进——"

　　宝信压根不想进去，立在门前没动，纪棠头也没回，用扇子往后一勾，套进她袖子里，轻轻一带，就把她整个人扯了过去。

　　她一个趔趄堪堪站稳，扫了一眼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客栈，深深地咽了口唾沫。

　　"两位请用茶，我这就去备房。"男人留下手里那盏小烛，一转身，消失在火光里。

　　须臾，纪棠叹息："你说得对，这是个黑店。"

　　话音才落，寒意从四面八方侵入。

　　纪棠转动折扇，动作看似轻巧却飞快，将几根银针尽数打落在地。

　　宝信吓得蹲到地上抱住他靴子，心里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你大爷的，说了是黑店你还进来！什么毛病！

　　"公子说的什么胡话，咱们做的是正经生意，哪有什么黑店？"只听一声咯咯的娇笑，那男子缓缓而出，眼神已与先前大不相同。

　　这皮子配一把娇嗓，想也知道是易了容。

　　纪棠一把拎起宝信，眼睛还朝着那人："是狐狸总掩不住臊味，连我这小小的婢女都看得出这是家黑店，说明你的本事还不到家。"

　　"我看公子这婢女胆儿小得很，恐怕见了哪家都说是黑店。再说，你知道我这是黑店还敢进来，莫非真以为我只有一个人么？"

　　"我那马车里的吃食不够，在这荒野里行不上五日就得见底，所以也只能厚着脸皮过来跟掌柜的要一些了。"纪棠面不改色。

　　那人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黑吃黑？口气不小！刚才我已经看过，算上外头那个车夫，你们一共也就三个人，其中有两个还是不会武功的废物，公子是太自以为是呢，还是真瞧不起人？"

　　纪棠微微一笑，于昏暗的烛光之中，那一笑如扬州琼花，清辉熠熠，似乎是不以为意。

　　那人慢慢把眼睛眯起来，手抬到下巴上，指尖一侧，亮出三根细长的绣花针。

　　这一回宝信斜眼瞧了个分明，她缩在肩膀里的脑袋一下子立起来，大叫："小白！"

　　纪棠的折扇一顿，那拈着绣花针的人也浑身一僵，向前一步将宝信看了个清楚，倒吸一口凉气，光有惊、没有喜："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