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字符》Rosanna

4、启示录 我们是生疏

　　直到地狱一般的动物园之行结束，沢田纲吉才想起被自己彻底忘到脑后的某个人。

　　并不是主动想起，只是因为那个某人在他回来的时候就站在他家门口等待着他。姓百田，名未来的，他曾经最好的朋友。

　　“纲吉君……纲吉君今天和京子去动物园约会了吧？”

　　短暂的沉默之后，她露出了个稍许腼腆的表情，似乎完全不为“自己被排除在外”的这个事实而感到不快，只是普通地在为友人恋爱上的进展而雀跃。

　　“哎……果然。”和周围其他的女孩子都不同的，总是让人无比安心的微笑，“我也并不是在八卦喔，毕竟是那个动不动就想逃开的纲吉君呢，如果京子这样——‘纲？’地叫了一声，说不定纲吉君会害羞得说不出话来呢。”

　　声音模仿得超像。

　　“……果然，未来就是未来呢。”突如其来的感慨自作主张地冲了出去，“这样我也安心了嘛。”

　　自己都完全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在说些什么，对方却只怔了一瞬，很快恢复了那种习惯性对人的微笑，然后以相差无几的语调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果然，纲吉君就是纲吉君呢。但是我可完全不安心哟？”

　　从小时候开始就是朋友的这个人，如今并没有被划入“同伴”的范围。那位一直以来对他严肃匮乏的家庭教师以那样的口吻将他与百田未来的关系嘲弄一番，最后以一句好自为之为结尾，将他和百田未来的未来彻底隔绝起来。

　　他有点怔愣地“诶”了一声，她则难得流露了如此程度之多的温柔，连周身气息都柔软了下来，一时间令他感到无比陌生。

　　“纲吉君果然什么都不明白。”

　　她向前一步，留下了一个同样陌生的浅吻。

　　“但果然还是这样的纲吉君，才更加……”

　　剩余的话湮灭在唇齿之中，她的眼睛映着晚霞呈出漂亮的橙红色，温凉的黑发带着些微的苹果香，流水一样停在他肩上。

　　总觉得，如果推开她，就能得到救赎。

　　命运的齿轮交错重叠，碾压崩坏，成了如今这么一副可悲的模样。

　　“百田……”

　　“未来你身边还会有很多很多我这样的人，”她像是全不在意一般，露出了相当俱诱惑力的微笑，“如果那些人会这么对待纲吉君的话，只要删除就好了喔。”

　　——

　　那是两人作为朋友的最后一次见面。第二次成为陌路。

　　在那之后，不管是午饭还是上下学，沢田纲吉再不邀百田未来同行，百田未来也再未与他交谈。

　　那个吻就像是宣告崩坏的信号，她亲手划开一道沟壑，不该有的甜腻顺着呼吸道渗入肺腑，毒效发作视线模糊，她的身影也日益淡出视线。

　　但只有这样的话，还无法释怀。

　　说不在意是假的，第一次被女孩子做出那种事情，第一次受人牵引尝到了那种连呼吸都会夹带什么不好的东西的滋味。

　　reborn并未和他说过关于此事的什么东西，他的家庭教师从来都是这样，永远摸不清探不着他心底所想。不过一个人到底有多大能耐，才能从reborn那一片漆黑的豆豆眼里找出什么情绪啊。

　　“哈咿——最近未来酱都不在吗？”小春会偶尔和他提起百田未来的事情，但大多时候两人都无法安静地展开话题，“因为学习很忙啊……未来酱真是辛苦啊。”

　　找了个借口搪塞小春，他也开始在夜里回想起和百田未来同行的那段日子，想起她在他被人欺负时冷眼旁观，事后照顾安抚有加的模样，想起她对别人嘲讽她与废柴纲是朋友的话语不予理睬的态度，想起她从便当里夹出章鱼香肠慢条斯理吃掉的样子，想起她偶尔会露出的微笑，最后是她嘴唇上带来的温度，和发上的苹果香。

　　百田未来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会喊着“纲吉君”，稍微有些循规蹈矩，总是对其他一些人抱着高高在上的态度，想要变成了不起的大人物，沉默而不太擅长主动的普通国中生。

　　喜欢当然是谈不上的，即使同属于暖色调，她也绝对会是那种刺目的红，她一向喜欢那种高调、受人崇拜的感觉，这种把不如她的所有人都当成萝卜的态度总觉得让人不太舒服，他不认为自己对她会是个例外。

　　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到达那种两个人破裂之后会一直想着对方的程度，所以沢田纲吉只是小小地悼念了一下自己最初的友情，又很快投身到了被命名为“家族”的圈子中。

　　大家一起，过着这种相当热闹的生活，不会再有人用那种嘲弄蔑视的目光看他，不会再落入那种被所有人当做废柴，不断被嫌弃被鄙夷被厌恶被唾骂的日子，不会再有男生说着“谁要和废柴纲一起啊”或者女生说什么“那我还不如和废柴纲在一起呢…啊当然是开玩笑的，谁要和他那种人交往啊”的话。

　　这就是被人信赖，受人崇拜的感觉吗？

　　虽然还是觉得狱寺君很可怕，山本君的乐观在某种程度上也很可怕，总是过着被一群□□包围着的诡异生活，但这种足以被称为幸福的感觉简直已经深入大脑，如果有一天会失去这种日子，他说不定会被巨大的落差感折磨到疯掉。

　　即使是什么“彭格列”的继承人身份，也完全比不上这身份所带来的这种生活，即使嘴上一直嚷着不愿意当□□投身到那个世界去，心里也有些动摇，为了那些珍贵的同伴，为了来之不易的羁绊。

　　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友情、爱情，一点一滴被锻炼成责任与心头所坠的无法割舍的感情，无法舍弃任何一个人，不仅是因为是同伴，还有“感激”与“依赖”的成分隐隐地掺了进去。

　　感谢突然降临在身边的人们，依赖着他们所带来的日常，很想这样吵闹又让人安定的生活可以一直维持下去，就算是一直作为废柴纲也好，只要可以和这些人一起——一起经历这些，保存着相同的记忆，只要这样就可以了。

　　正因为如此，才要战斗——威胁到了自己日常生活的六道骸，面对同伴们一个接一个负伤，万分恐惧之下所爆发出的天赋与浓厚的责任感。

　　作为废柴纲，他可以不顾被人轻蔑而逃避，作为沢田纲吉，他却必须战斗，夺回珍视着的所有，作为所谓的彭格列继承人，他更是要豁出性命守护身为自己家族成员的所有人——因为很喜欢一直以来予以自己关照的大家，在这之后还想一起过这种充实的生活。

　　这之后还会有更多的……挑战。

　　与六道骸的战斗结束，他遍体鳞伤又头脑混沌，甩了甩头想要清醒起来，眼前却仍然是一片恍惚，在周围人的惊呼中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倒在地上，却在这之后切换了视角，清晰地感受着眼前的一切。

　　带着奇怪的眼神望过来的医疗人员，视线里那双明显不属于自己的手中所握的长刀上所附着的诡异火焰。

　　向着那些人挥下的刀和随之惊呼倒地的几个人，这具身体在他强烈的不祥的预感下渐渐靠近了担架上的那些他的同伴们，以一种相当随便的态度夺去了生命，甩出的一串血滴洒在地上，渗入土中渲出了晦暗的红棕色。

　　他想要闭紧眼睛，堵塞双耳，大声质问着正在行凶的这个人，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用不知名的方法击溃所有人，再用那把该死的刀杀害他们。

　　发不出声音，阻止不了他，怎么努力也无法动弹。无能为力这四个字一瞬间成了他心底所想的所有，只有不停地祈祷他停下来，痛恨斥骂诅咒咆哮伤害在他心底不停转换，他无法做出什么，只能绝望地感知着这些，就像突然被以一种相当恶劣的方式取走了先前的所有馈赠，他就像是本世纪最好笑的大笑话。

　　“Grazie mille，cara...”

　　（非常感谢，亲爱的。）

　　熟悉至极而久别的温和声音突如其来出现在他面前，那个人仍然是那副模样，全无改变，那本只要看一眼就会倍感安心的眼神却突然无比令人作呕。

　　“Mia......”

　　（我的……）

　　那个人背对着自己，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能够控制这具身体了。

　　手中的长刀沐浴着鲜血，在这暮色中带来了某种冬夜般的骤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