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遍隐她生》时赋秋雪

5、齐国姜姓女

　　我叫姜芷
　　是齐国贵族，姜家的女儿。我有一个妹妹，叫姜月。我们的母亲是齐国皇室的长公主。所以我们虽是侧室，却备受荣宠。从小父亲和母亲便宠着我和妹妹，甚至从来没有骂过我们。所以我幼时脾气娇纵，若是有人稍稍逆了我几分，我便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他的。而我与妹妹更因美貌闻名齐国。世家公子对我们亦是殷勤百倍，那个时候，我从来都不知道悲为何物。我觉得我活的很幸福，没有勾心斗角，只有百倍荣宠。
　　我十七岁那年父亲将我许配给了一个落魄书生。又或者说是让那个书生入赘到了我们家。他的名字很好听叫“苏离”。其实也不好听，我那是单纯觉得我的夫君是那般的好，我还未与他成亲之时，甚至没有见过他，不知道他长得怎么样。但是老人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即使他再不好，我也是要跟着他的。所以没来由便对他生出好感来。那时我总是一天到晚盯着他送来的聘礼里的一幅画。一幅山水图，墨色的江山，在他笔下像是活了一样。还有落款，那个苍劲的二字，“苏离”。那么让人着迷。我有些时候一看就是一整天，姜月总是打趣我，魂儿都被勾走了。我却笑她还小，不懂。后来看来，人心有多难揣测，大抵如此。
　　我与苏离成亲那日正值六月，院里的木槿花开了大半，妖艳生姿。我的心也像那些花一样，忐忑却是实实在在的开心。
　　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他掀开我盖头的那一刻，那般剑眉星目的少年，穿着一身喜服，有些不好意思，但是眼睛里却是容不得其他颜色的孤傲。我觉得他倒不像是个书生，像是个将军，征战沙场的将军。那般硬挺的眉目，让人过目难忘。我盯着他看了好久，他有些尴尬开口:“夫人好，我叫苏离。”
　　我那时觉得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居然说出这样让人尴尬的介绍。但是却很可爱，像是个古板而又呆楞的老将军。
　　那日我与他和衣而睡，他没有碰我，我心里有几分失落。但还是很开心，我等了一年的夫君终于出现在我面前，他不是鸡也不是狗，就是一个长得如此帅气的少年。我想想我的下半生，会和他一起度过，我就很开心。
　　后来的那一年是我一生当中最幸福也最痛苦的一年。其实若是可以选择，我可以不要他，不要那短暂到屈指可数的开心。我宁愿活在我一个人的幻想中，我宁愿我还没嫁给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意外身亡，我宁愿给他守一辈子的活寡。也不要那样，也不要承受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姜芷说道这里便停下了，她的后半段话说得语速极快，颜若听得都觉得极难受，她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怨恨会让人宁愿守一辈子的活寡也不愿经历那些。她想，她等了景洵这么多年，只要他回来便是好的。而姜芷期盼了苏离那么久，难道不也是如此吗？颜若生了兴趣，便听得更加认真，却见易云湛眉头紧锁，不知道在考虑些什么，不过他的嘴角总有些若有若无的笑意，不会让人觉得他在认真思考些什么，也不会让人担忧。
　　颜若有些急切的问道:“后来呢？”
　　“后来？姑娘难道不知道后来这一字着实残忍吗？”她说得极讽刺，像是在讽刺自己。窗子被风打得作响。外头月光倒是好，三月的月光便数今日最好，可是这个三月的故事怎么怎么听怎么伤情呢？
　　颜若看着她，希望她继续说下去，可却没了声音。颜若有些疑惑的看看易云湛，易云湛还是那个表情。她有些奇怪。
　　突然那个红色的身影一闪，竟就不见了。颜若赶紧起身想抓住她，但是她就是走了。空气中还有那种刺鼻的血腥味，姜芷身上的血腥味。还有几丝生姜的味道。姜芷，姜芷。是因为她姓姜吗？
　　易云湛还坐在那里，没有什么其他的表情，但是眉头舒缓了不少。
　　“喂，她走了？”颜若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就这么问他，她觉得像是失去了什么东西一样。如果可以她想把这个故事听完，她想问问姜芷，究竟是什么把她变成了这样。该是怎样的岁月蹉跎可以让一个人回想不起以前呢。她的故事里她原先的开心竟是半分也听不出来。
　　“走了，就走了吧。”易云湛看看在烛光下的她，她生了一双桃花眼，眼角有好看的阴影，让人觉得十分魅惑，但是他的阿若，那么久以来也是一直走着啊，从未有人愿为她停步，比起姜芷，她不是更可悲些吗？
　　“阿若，这世间之事我们都不可以单从一面来看也许这个故事又不是如此的呢？”他说得有些故弄玄虚，但是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易云湛，你知道对不对，你根本认识姜芷，那为什么不说呢？我不信你凭那些花就可以猜出她是齐国姜族之女。毕竟齐国已经灭国整整一千年了。换谁也会觉得不可思议的。那你究竟是谁，究竟知道些什么。”颜若觉得自己是极聪明的，只是她在景洵面前向来笨，她从一开始就怀疑，但是直到看到他那皱起的眉头时，才觉得应当问一问。
　　“我？我也只知道一部分，还真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啊，谁知道呢？”说罢笑笑，他还真是喜欢笑啊，他的笑总让她安心，但是仔细听起来又总有几分讽刺的意味。
　　“算了，既然如此我便不问了，反正迟早会知道的，你想找那个什么琴，大概也必须知道这是个什么故事吧。”颜若学着他，也狡黠的笑笑，易云湛凑近过来，弹了一下她的脑袋，小丫头倒是会猜忌别人了。
　　颜若突然觉得愣住了，就像以前他在梨花树下弹她脑袋的时候一样，好像一切都还是像那个时候一样。
　　不过说不好奇是假的，她比谁都更好奇姜芷的故事，姜芷到底是谁，姜芷又有怎样的遭遇？
　　这世间之人皆有情有怨，若真有前世今生那么必是要还的，只是姜芷活在这世间千年，为何欠她的却好似无人偿还呢？

　　第二日大早，颜若想着必要找那个奇奇怪怪的客栈老板问个清楚，可是一下楼，竟是空无一人，易云湛一大早也是不见了，只是把他那把绘了山水图的扇子放在她的床头。她倒没什么害怕的，毕竟这么多年一个人也这样过来了。可没来由的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忘了什么一样。
　　颜若本来寻思着找点什么吃吃，但是无奈遍寻不得，这实在不像是个有人住的地方。不过没想到吃的东西没找到，但却找到了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姜芷。颜若奇奇怪怪地看着姜芷，她没理由再回来的啊，她敌不过易云湛，好不容易逃了如今又回来自投罗网，实在没有必要。可是为什么她这样害怕自己。颜若瞧了瞧自己手中的折扇，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
　　“姜姑娘是怕这折扇吗？我刚下便是了，但是你别逃，否则若是我又拿起那扇子，你可就无处可逃了。”
　　姜芷狐疑的看着她，她的睫毛胡乱的颤着，空洞无神的眼睛却让人莫名觉得怜惜。颜若把手中的扇子放在了一张桌子上，然后扶起了姜芷，脱下了身上的外衫披在她身上，她觉得她应该很冷，否则那苍白到没了颜色的嘴唇是怎么回事。姜芷倒是没有推拒，她该是冷的实在受不了了，才会接受的，颜若总是没来由的觉得姜芷是一个极贵气的人，那一身红衣也是极出尘的，虽然瘦弱了些，但是当年必然也是如她所说的贵族小姐。但是到不是一般贵气，而是傲气，她的眼神总是害怕却不胆怯的。偶尔闪过的讽刺和孤傲倒是有几分像易云湛。
　　姜芷顺了顺衣衫，却不拢紧它，身子仍在发抖，但是手脚却没有抖，大概是不愿让人觉着她的可怜吧。
　　“我叫颜若。”颜若在她对面坐下，突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就这样兀自地来了一句，我叫颜若。
　　“颜姑娘？颜姑娘的眼睛真好看，像是桃花。”
　　颜若笑笑，她有些不好意思，姜芷却是个大美女看她居然夸奖自己，脸也是有些红了。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话，实在有些让人奇怪。和她昨日的单刀直入不同，今日倒是淡定了不少，说话的声音也好听了不少，虽然还是很粗哑。
　　“那么姜小姐是否愿意告诉在下那接下来的故事。”
　　“我在这世间活了有千年了，实在担不起小姐日子。你若是叫我婆婆我倒觉着合适。”姜芷没有直接回答，倒是一番打趣。
　　“是吗？不过我还没见过这么年轻的婆婆呢？年龄本来也不是什么，总是由人去看的，活了一千年，心活了一千年，脸却还是风华少女，自然也当得起，一声小姐。”颜若见她似乎不愿意说，就与她一同打趣。
　　“颜姑娘真是个有趣之人。”她略微弯起嘴角，仔细辨认，她竟是在笑，“我许久没有笑过了，不过过得日子多了，便觉得时间过得快，也没觉着是很久，大概也就一千来年吧。”
　　“姜小姐不觉得活得太久了，会失去意思吗？”
　　“千年前的齐国，容城中有二十四处桥，那二十四处桥是交纵在一起的，像是迷宫一样。正月十六之时，月光撒在桥面上，慕云桥头的石狮子就那样仿佛闪着光，周围是一片一片的花，白色的，水光粼粼的，真美。”姜芷说这些时，低着头，看不清她眼里的神色，却让人莫名心疼。不过颜若不知道她是在心疼姜芷，还是心疼二十四桥的容城。
　　“我新婚之时经常和他一起在晚上，萤火虫到处飞的时候，在那桥上作画，他拿着画笔画那天边的月亮，我就靠在他的肩头，那个时候我觉得，最好一辈子就这样天荒地老。什么也不要改变了。”姜芷自顾自说着，她的声音很轻，但是却清楚感觉到那种压抑着的期盼和夹杂着的痛苦。
　　“所以还是改变了对吗？”颜若觉着自己委实不会聊天，但是说出的话也是收不回的嘛。
　　不过姜芷并没有生气，甚至看不出任何情绪，大概伤口深了，久了，也就自己结疤了吧， “对，变了。什么都变了。”
　　姜芷突然从怀中拿出一本书，一本极破旧的书，但看得出来被保护的极好。姜芷递给颜若，颜若愣了一愣，接下了。
　　“我是齐国贵族，族中有训不可习他国文字，这本书是我两年前，在古容城的一处墓里找到的。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它写了什么我必须知道的事情，但是我看不懂，还希望颜姑娘能帮帮我。”
　　“你就这么肯定我不会骗你。”
　　“你和你的夫君不同，他是为了她生琴，而你无欲无求，没必要骗我。”
　　颜若觉得这个女子实在是聪明，自己猜测来猜测去，竟早就被她看穿。
　　“好，我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拒绝你，但是你能否把那个故事说完呢？”
　　颜若见她眼底生出了些悲色，本想说要不就算了吧，没想到她居然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