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遍隐她生》时赋秋雪

6、二十四桥夜

　　“我记得……我们成亲后我便和他搬到了容城，他说那是他的家乡，本来父母不愿，他原来只是入赘而已，但是那时我真的很喜欢他，我一心一意只有他。爹娘拗不过我，只好让我去了容城。后来齐国灭了，大南王朝的国都也是容城。不过我那时的容城还不是什么国都，什么富庶之地，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城，城里有二十四座明月桥，交织在一起像极了十五天空中的明月，最大的一座桥，叫做慕云桥，苏离告诉我那座慕云桥，就是容家人所建，而所谓容城便也是由于容家而得名的。那时我从未怀疑过，苏离和容家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苏离对我很好，他很爱我，不舍得我吃苦。我新婚那会儿，他总带着我到慕云桥上去作画，而且从来都是晚上去，白天日头大他说他舍不得我晒着。
　　颜姑娘知道一心一意为着一个人的感受吗？那个时候便是什么也听不进去，像个傻瓜一样一意孤行。”
　　颜若听得入神，却不想她问了她问题，于是便夺口而出:“一心一意为着一个人我会，但是我从来只为我认为正确的人。”
　　“哈哈哈，傻姑娘，这个世界上所有人在错之前都觉得自己是正确的。”她笑得极讽刺，让颜若万般想不明白，如果她真的是被父母宠着长大的，那该是遇到怎样的折磨才会语气里面有着掩饰不掉的讽刺。
　　“颜姑娘，可又知道心痛的感觉。你应该不知道吧，你夫君对你那般好，你一定和当初的我一样，觉得这个世界是那般的好，哪里还会知道世事难料，世人难料呢？”
　　颜若想说什么，但是姜芷却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新婚住在容城，那时我一生当中最幸福的一段时间，虽然我从小生活得便很幸福，但是幼时爹娘便和我说什么事都要让着妹妹，所以我从小只要和姜月有什么共同想要的东西，我从来都是得不到的。可那时不同，我觉得他心里只有我一人，我不用和任何人分享他的爱，我不用和任何人争，也不怕争不过，因为他那么好但是也是我一个人的。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太过自私总想着一人独享什么，但我后来想想自己那样大概也是有道理的吧。”
　　颜若听她说得伤情，眼里闪了几分不舍，姜芷揉了揉眼睛，看看她，笑了一下。
　　“颜姑娘不必不舍，我自己也是造孽，如今的苦果也是我应当还的。”
　　“姜小姐若不想回忆，便还是算了吧。”
　　“呵呵，有些时候我若是不回忆，它便像是一根刺扎得我心疼，我想忘但越发忘不了，索性便全记着，说一说也好警醒我，有些事情不是我相忘就忘得了的。”
　　“那么，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有一天家中突然派人传报说，宫中太后欣赏我妹妹的琴艺，想召妹妹进宫当琴师。齐国重礼乐，宫廷琴师在当时更是了不得的。我当时特别替妹妹高兴，觉得她大概是很开心的。可是一个月后，苏离便和我说，妹妹刺杀了齐王，爹爹起兵造反，结果却被人堵截终于还是被抓了，太后念及姜家是齐国百年望族，便只下令屠杀我家这一支旁系。苏离和我说我和他在容城，离国都远，只要躲一躲，还是可以逃过去的。可是我做不到，做不到看着我一家人惨死。我说我即使不能救他们，我也要和他们一起死。但是终于还是被苏离拦下来了，他说，即使我不想活着，也要为了爹娘和那些惨死的亲人活着，我觉得也对，但从那日开始，我便日日夜夜做噩梦，这也导致我的第一个孩子，在我还没有意识到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便流掉了。我那个时候真的好难受啊，觉得天都塌下来了，我有时候午夜梦回，想起幼时和爹娘还有妹妹在郊外一个叫红木里的地方放风筝的事情，爹娘笑得好开心，妹妹也是，可越是想起这些，我的心就越疼，我一想到，他们都走了，就在我还在容城过着新婚燕尔的生活的时候，就在我毫无察觉的时候，就都走了。我一点都不觉得我的父亲是在造反，那个时候齐王荒淫无道，民间更是怨声载道，我相信父亲是为了那些无辜惨死的百姓，我相信他们都是英雄，可为什么，偏偏就是那样一个下场。我想不明白，可是也不敢想，因为每次想的多了，头便疼的厉害。那个时候苏离寸步不离的守着我，每次我头疼，他都揉着我的太阳穴和我说，没事的，没事的，我答应你，一切都会过去的。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几乎信了他的话，我几乎信了一切真的都会过去的。可是，呵，要不然怎么说是几乎呢？”她讽刺的笑笑，拿起手边的茶，一饮而尽，复又说道。
　　“我记得那是来年开春，我流产后的一个月，妹妹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她长得还是那般好看，肤若凝脂，一点也不像遭了什么罪的样子。我当时开心得不得了，眼泪都留了满脸，我抱着她，和她说，没事了，姐姐会保护你的。她一言不发，我觉着她大概是吓着了，便更心疼她。苏离和我说，爹娘拼了命保下了姜月，辗转了一个多月才到了容城，来投奔我们。我抱着姜月，和她说，妹妹没事了，姐姐在，我们要活着，替爹娘好好的活着。可那时我不知道，自己是多么的愚蠢，愚不可及。自那以后，我与苏离还有姜月就住在容城旁边的一处荒山里，虽然日子苦些，倒也是安生得过。我有时候总感觉姜月看苏离的眼神不对，但从未多想，我总觉得姜月还是当年的姜月，虽然娇纵，虽然总喜欢抢我的东西但是大是大非总是懂的，总是不会伤害她的姐姐的。可是突然有一天，苏离和我说，他要娶姜月。你知道我听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有多难受吗。我从小喜欢南唐后主李煜的词，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可是我却从小便不喜欢他这个人，他明明有了大周后却还是要娶小周后，可是幼时我大不了义愤填膺。可在苏离和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是真的觉得自己头重脚轻，浑身一点儿力气也没有。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也不想去想，我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得知爹娘去世的那个时候，可那时我还有苏离，现在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苏离和我说，姜月一个人太苦，他不舍得她这样下去。我真的很想问他，她苦，那我呢，我就一点儿也不值得可怜吗？我就那么活该吗？为什么连可怜可怜我，他们都不愿呢？但是我还是答应了，因为我没有办法拒绝，没有办法拒绝他的已经不爱，同样也没有办法拒绝她的请求。从小，我便没有办法拒绝。后来我变得沉默寡言，也总是避着他们，我没办法看着他们笑出来，我不是没心没肺，我真的做不到。不过，也没过多久，就出大事了，齐国到底还是灭了，齐穆王成为了齐国最后一代君主。但是你知道是谁灭了齐国吗？你知道是用什么方法灭的吗？哈哈哈哈哈哈，你不知道吧，哈哈哈哈哈哈。”
　　“颜若赶紧扶着她的背，她明白如果不是极度的痛苦是不会如此的。她想说不要说了，却没想到，姜芷继续开口。”
　　“我妹妹善琴，但是其实众所周知，我的琴艺并不比我妹妹差，甚至更高她一筹。姜月有一天找到我，和我说，姐姐，我的手已经废了，我希望你可以进宫，刺杀齐穆王，完成爹娘未完成的心愿。我问苏离，怎么办，我想着，只要他挽留我，我便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去的。可没想到，他和我说，去吧，阿芷就当是为我也好。我真的想和他说，为了他，我凭什么？可是我还是没有说出口。我最后还是去了，我走的那天，是秋雨连绵的一天，梧桐叶上沾了水汽，我的眼睛也沾了水汽。我坐在马车里，却看见他和姜月，站在梧桐树下，真的是般配啊，我以前，怎么从未察觉呢？我进了宫，意料之中因为琴艺高超，我受了大赏，为了不被别人发现我是姜家女儿，我便带着面纱度日，寻求机会，刺杀齐王。不过说来讽刺，我甚至不知道，失败了，我该怎么办？那日是太后寿辰，举国欢庆，烟火不绝，我觉着是一个好机会，假如趁着人多眼杂我杀了他，大概成功的可能性会大一点，我把毒针藏在手心里，在宴会上弹了一曲《未央柳》。那是我和苏离共同所做，在慕云桥上所做，在二十四桥的山水中，所做。我没想到我有一天会用它拿来杀人。齐王听得如痴如醉，果然招我上前，却没想到我在手心里藏了毒针，我刺了下去，没想到那么顺利，能为爹娘报仇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不过我马上被抓了，太后对我日日严刑拷打，我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好肉，连脸上也是伤痕累累。我死撑着，我告诉自己，无论如何要等到苏离，我等啊等啊，终于一个星期以后，我被救了，不过救我的人不是苏离，是他的下属，他告诉我苏离现在在准备登基，明天就是吉日。我问他这一个星期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和我说因为皇上病重，军队之中，朝廷上下人心惶惶，苏离带着容家的军队闯入京城，如入无人之境，就在他几个字的叙述中，齐国亡了。我昏厥了，因为连日来的严刑拷打。当我醒来时已经是翌日了。那个人不让我去城门口，我问他为什么，他一句话也不说。却没想到，我还是死撑着去了。但是我倒是应该听他的话的。我去了，我趁他出去煮药的时候溜出去了，我想着今日是他登基，我怎么能错过呢？我到城门的时候，感觉伤口又裂开了，可是后来心的疼实在比这些疼，疼的太多了。我……我看见苏离着了一身明黄色长衫，真的衬得他器宇轩昂，可是他身旁站着姜月，姜月可真美啊，我看不清她的脸，却记得清清楚楚，他们可真的是一对啊。他登基，她为后，我当时想，那我呢？那我算什么？一颗废弃掉的棋子吗？我早应该明白的不是吗？我深陷大牢，日日夜夜想着他来救我，可是他没有来，他没有来，也是，他把我推入深渊又怎么会来救我呢，他愿意施舍一个下属给我，就已经是很不错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的一生活得真真讽刺我觉得我真的撑不住了，我应该死在牢里，死在对他的期盼里，也好过现在，心死了，大概□□也不会疼痛了吧。我记得我当时大声说了些什么，但是我记不清了，也不想记清了。然后我就一头撞在了城墙上。如你所见我死了，又或者说半生不死了。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反正就是连死都死不了了呗。不过我沉睡了有一百多年，所以那期间的事我一概不知，真好，我醒来的时候，苏离，姜月都死了，真好，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