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園驚夢》白小五

5、五、花散里

　　揚羽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早上，她起床后看見桌子上的麵包和果汁，還有和知的留言。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日子。仿佛和知就是她的哥哥，在照顧她的生活，可是，可是感覺一點也不好。
　　依織喜歡和知。
　　這是很久之前就已經察覺到了的，因爲依織總是以一種富含感情的曖昧眼神望著和知，無論在何時何地都會追隨這個人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見。但是沒有和知在場，依織顯然就是興趣缺缺。
　　不是不能理解依織喜歡和知的心情，而是想要依織理解自己的心情。想要他知道，她也喜歡他，很喜歡很喜歡，乃至可以稱得上是愛。可是，他熟視無睹。他一點也不理解，一點也不願意去理解，而是徑自作了決定，用自己的一生去囚禁住了她。
　　左手手腕上的揚羽蝶很漂亮，精致地令人屏息，可是更多的是恐懼。
　　如果有那麽一天，它飛走了怎麽辦。如果它再也不需要她了，怎麽辦……一層一層由淺至深的戰慄從心裏發出，身體在顫抖，在害怕。
　　如果連最後的憑證都失去了，那麽誰來記住依織？
　　那個，可是她一直那樣愛的人。用了那麽多年的感情那麽多的情感去理解的那個人，是不允許不見的。死並非生的對立面，而是作爲生的一部分永存，不是麽？如果我們不死，記憶不滅，那麽你亦永存，仿佛你從未離開。
　　吃下葯，令因爲病發而顫抖的身體得到舒緩，保住肩膀，仿佛是保護住了她的心，那麽用力，直至麻木到感覺不到疼痛。
　　朱華遇見和知時，他剛交了畢業論文，今年他就畢業了。
　　嘴角扯出一個好看的弧度，點頭，微笑，仿佛他仍然是好後輩一樣。和知先是一愣，再回了個微笑，雖然是十分勉強的難以稱得上是微笑的肌肉活動。
　　“朱華！”
　　老師追了出來。是個很好看的女老師，有迷人的栗色捲髮和凹凸有致的身材，香艷的打扮像是隨時可以擺姿勢拍照的模特兒一樣，可是，卻不是他喜歡的。朱華輕輕皺眉，本想求助於涼平，可是和知擺了個“祝你好運”的手勢就轉身離開了，真是不幸。
　　“朱華，今天晚上你就到HEAVEN來找我吧。”
　　凃了珍珠色指甲油的修長手指搭上了他的肩，身體靠近了他的手臂，朱華問到了Je’dore的味道。女人果然都是些自作聰明的動物，爲什麽都要去乞求一些根本不可能的事實呢。不明白，也不願意去明白。
　　點頭，微笑。可是心理的活動是“爲什麽要去”“爲什麽要同你去”等等孩童一樣的賭氣話語，這些話即使說出來了別人也只會當你是在開玩笑，誰會在意呢，早就知道了，其實成人的世界比小孩子的更加天真和幼稚，大家都沉醉在自己的幻想裏面，可是，到底哪邊才是真實的呢，無人知曉。
　　連續幾天晚上都被這位女教師請到名為HEAVEN的酒吧，朱華每天晚上都能看見揚羽，她總是一個人孤獨地站在舞臺上，輕聲吟唱古老的情歌，仿佛那些蒼老的誓言是亙古不變的真理，如水的燈光傾瀉在她的身上，為她懞上一層聖潔的紗衣。揚羽總是穿著黑色的衣服，無論是演出服還是日常的衣服，朱華見過的都是統一的黑色，那種讓人心生恐懼的顔色。
　　從他連續看見她的第三天晚上起，朱華每天晚上都會訂一束火紅的玫瑰送給她，一日添一支，直到那天晚上，他送出了13支玫瑰的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揚羽照慣例是先唱兩首流行的情歌，然後下去換隆重的禮服再登臺，朱華也是照例在中間休息換衣服的間隙送上他的玫瑰。只有玫瑰才最適合這個讓人又愛又恨的女子，她像是周身佈滿荊棘的野薔薇，只能獨自孤傲地盛放。
　　可是這天晚上，揚羽沒有再登臺。
　　“爲什麽他總是在望著你，明明是我請他來的，爲什麽他每天晚上送花的對象都是你？”
　　女子用力抓住揚羽的手腕，生生地痛，想逃開可是做不到，她比她柔弱太多了，鮮活的生命和病懨的軀體，明明一看就知道誰勝誰負。揚羽被抓住的是左手的手腕，她的揚羽蝶刺青被女子修剪得幾近完美的指甲抓得傷痕累累，被抓住的地方紅了一大塊，揚羽蝶的羽翼也印下了暗紅色的難看的條紋……忽然，揚羽把右手握住的玫瑰往女子的臉上狠狠地砸了過去，仿佛用盡了她一生的力氣般。
　　“啊！”
　　女子大喊一聲，鬆開了手，被玫瑰花的尖刺在臉上划出了幾條細微的紋路，把本來精致的妝容頓時毀壞了，那麽原本高貴的女子不知哪裏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狼狽的潑婦。
　　揚羽在意的不是這些，她只在意她同依織的證明——左手手腕処的揚羽蝶。被傷害了，折翼的蝴蝶如何飛翔？早就被困在了象牙塔的心靈突然被外界的光灼傷，似乎心中有千溝萬壑，都在汩汩地流淌著殷紅的血液。
　　“都是你！都是因爲你！”
　　女子大聲喊，近乎絕望。
　　揚羽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擡起頭，用她冰冷的雙目直直地盯著那個抓狂的女子，冷靜得可怕。
　　“呐，我說，是不是我死了，你就什麽都能夠得到了呢？你是不是希望我去死呢？”
　　一步一步地走向女子，女子各種表情襍陳的臉上再升起了一種名為恐懼的情感，而且越來越強烈，越來越濃重。平時用於表演顯得過於沉重的黑色華麗禮服現在卻更像是死神穿著的服裝，讓人心寒，慘白的面容和望不見底的像是深潭一樣的眼睛更是讓人恐慌。
　　“你、你去死吧！”
　　女子像是爲了驅逐心中的恐懼而大聲地呼喊，四周圍管的人群卻絲毫沒有要出手相助的意思，都帶著面具似的在看一出無謂的鬧劇。
　　“那麽，我死了，你可不要後悔喲。”
　　嘴角泛起了嗜血的微笑，冰冷卻絕美。
　　“揚羽！”
　　朱華剛走入後臺，就看見揚羽打算往自己的右手靜脈割下去，心一緊，似乎什麽都忘記了，心裏只剩下一個信念——她，不能死。
　　可是揚羽雙眼卻是無畏的神色，輕輕地用到划開皮肉，血恣意地奔流，順著白皙纖細的手腕流向四面八方，鮮紅的顔色仿佛是剛剛綻放的薔薇，血香充斥了整個空間，頓時人聲鼎沸。
　　“揚羽！”
　　似乎是呼喚，揚羽跌坐到地上，微微地笑著，直到意識模糊。
　　無論如何，揚羽蝶都不能被踐踏都不能被肆意觸碰，那是仿佛神聖的信仰一樣的存在。堅信的東西只要仍然是不去懷疑，那麽就不會毀壞，會一直都在。現在手腕上的刺青已經被染上了其他顔色，心中那棟用謊言堆砌起來的大樓被千萬只白蟻啃噬得乾乾淨淨。
　　若是現在，就一定要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