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園驚夢》白小五

6、六、夕顏

　　朱華把揚羽送回診所的時候，和知竟然在那裏坐著，像是在等待他們的到來一樣。
　　揚羽經過朱華的初步簡單包札再由和知處理過傷口上藥包札好后，就一直在診所的病房裏沉睡，像是睡美人。其實她一直都昏迷，面龐白皙得沒有血色，凃了口紅的嘴唇鮮紅慾滴，強烈的對比更是顯得楚楚可憐。
　　他不會忘記她剛才的眼神——雖然他讀不懂之間的情感流動，但是看見了那種深沉的絕望。
　　因爲濃烈的絕望吞噬了她的整個生命吧。
　　望著揚羽沉睡的臉，罪惡感湧上心頭。若是沒有自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吧？若是自己沒有做那麽多想要討她歡心的事的話，她就不會這樣了吧？那麽問題的根本就在於，他根本不懂得如何去愛她，或者說，他根本不懂得什麽是愛吧。
　　愛，不是嘴上說的，也不是要表現給別人看的，可是他就是忍不住想要告訴她，他愛她。真可笑，明明，自己根本一點也不懂得什麽是愛。
　　自嘲地笑笑，給揚羽掖好被子，應該離開了。要離開她，不要再傷害她。
　　揚羽醒來，是第二天的午夜，沒有任何徵兆，緩緩地睜開眼睛，沒有焦距。
　　“我……還是沒有死麽。”
　　知道和知在旁邊，現在的思維是清晰的。
　　“請不要再説這種話了，要生存下去。”
　　和知守了兩天，頭疼似的把手中的資料合上，然後把椅子移到了床邊，緩緩地扶起剛醒來的揚羽，忘了疲倦。
　　“你的手……怎麽受傷的？”
　　平靜地望著揚羽，看不到他的心情。
　　“自己割的。”
　　唇邊是蒼白的微笑。失去血色的唇有淡淡的粉色，淺淺地勾勒出了她的唇型，很好看。
　　“你正在做和依織一樣的事情你知道麽。”
　　陳述句。
　　揚羽是一副懶得開口的模樣，其實一起早就了然于心了吧。失去了生命的支柱，失去了存活下去的理由，那麽還有什麽不能做，反正早就是行屍走肉一般，不過就是性命而已，若是失去了信念，存在根本沒有意義。
　　“你在為自己，找第二個兄長。”
　　和知的表情沒有了之前的溫柔，面部綫條忽然冷硬了起來。
　　揚羽的手指絞在一起，右手的手鏈脫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層層叠叠的紗布和緩緩滲出的暗紅色的血液，手腕有些疼痛，但是比起將要死去的心，沒有什麽了不起。
　　“其實……你才是到現在都還不肯接受依織死去事實的人。你……正在做他曾經做過的事情……我說得沒錯吧？”
　　和知撫助額角，嘆了口氣。
　　其實他早就知道了不是麽。揚羽從來沒有放棄過依織，亦從來不曾忘記他。那是深入骨髓的愛，銘心刻骨的愛，不可忘卻的愛。那樣沉重，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揚羽的心裏面，從來都不曾走出那些有依織陪伴的日子，哪怕是，他再也不會出現也好，都不放棄。
　　“沒錯。我找到了第二個依織。”
　　揚羽面無表情，冷冷地窺視不到内心。她的嘴角挂著若有若無的笑，仿佛在嘲笑這個世界，也在笑自己。
　　“……你到底想怎樣？”
　　和知愣了下，他沒有想到揚羽會這樣容易承認，但是，也同樣想不到不承認的理由。
　　“其實，我並沒有想怎麽樣，只是他以後還是會來這裡的……”
　　話沒有說完，被和知打斷了。
　　“是你讓他想來的。”
　　似乎有些慍怒，溫順的臉上霎時少了些感情。揚羽聳肩，把膝蓋彎了起來，以一種防備的姿態抱住了兩膝。這種姿勢，總是最寂寞的人才需要的。
　　“對你來説，我們一起生活的十二年，只是讓你作嘔的過去而已。至少我是這麽認爲的。”
　　和知的臉上是自嘲的笑，配上的卻是落寞的表情。
　　“和知，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但是……以前的我，就只有依織而已，而依織他不一樣……”
　　用力地把膝蓋抱得更緊些，右手手腕生生地再痛，似乎感覺到了傷口再次撕裂開的疼痛，長髮垂了下來，遮住了傷心的臉。從小就是用這個姿勢來保護自己，來安慰自己。沒有依織，只有自己而已。
　　“你現在想把朱華當替代品，就像依織待你一樣嗎？”
　　早就該想到了吧，從朱華第一次出現的時候就應該知道，這個男人，是注定要走進她的生活的。
　　“我沒那個意思，只是……”
　　忽然想不出接下來該說什麽，仿佛什麽都只是藉口，都是謊言，都是自己再把心中那棟高樓砌起，把自己的記憶封成自己的一切而已。咬住了牙，吐不出一個字。
　　“結果，我還是無法讓你接納我。”
　　和知把外套批在了揚羽的肩上，動作輕柔。
　　“因爲我沒有高城家的血，也沒有經歷過那樣的傷痛……”
　　是藉口也好是慰籍也好，只要有個理由就可以了，這樣，就可以讓我在你身邊了吧。
　　“這種病的犧牲品，我們傢的人就足夠了，我不想連你也扯進來……更何況，受你這麽多照顧我已經很慚愧了。”
　　擡起頭，眼神真誠得沒有一絲污垢。
　　“老實說，我覺得有些安心。朱華的出現説不定會成爲讓你想活下去的理由。畢竟把家裏所有的刀都拿去藏起來這種事我已經不想再做了。”
　　笑得很溫暖，但是誰知道這笑容底下到底有多少傷痛。
　　忘掉吧。
　　忘掉吧。
　　忘掉吧……
　　怎麽，都不可能把依織忘記，因爲，那是她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