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園驚夢》白小五

3、三 夏回 宛如盛夏的

　　幾天下來，也不是不想知道，只不過因爲不知從何問起而不疾而終，朱華向來不是拖拉的人，沒有理出頭緒，也就隨便了，完全不會在乎，這種人似乎能生活得很輕鬆。而確實在他21年多的人生裏，朱華沒有找到讓他在乎的事。
　　路過影像店，心血來潮地想要去看一下。
　　他習慣在夜裏看影碟，獨自一人。不開燈的房間，螢幕上聲光流轉。不同的城市背景，不同的語言，演繹相同的愛恨別離。
　　他鍾愛的電影結局只有兩種：死亡和告別。
　　可惜世上絕大多數導演把愛情拍成了喜劇，對此他的評價評價僅有“惡俗”二字。
　　他在寂寞的午夜一遍遍看黑白膠片拍攝的接吻鏡頭。那個死去的電影放映員把過去歲月中所有剪切掉的親吻連綴成一部短片，當年笑容純淨的孩童邁入滄桑的中年，在空無一人的黑暗中追憶逝水年華。
　　什麽海誓山盟，什麽地久天長。最好的結局莫過於在人海如潮的街頭，兩個人緊緊擁抱，然後離別。平靜的絕望。
　　在影像店内，遇見了揚羽。普通的黑色T-shirt和破舊的牛仔褲，長髮披肩。朱華沒有注意到她時，倒是揚羽先認出了朱華，愣愣地對視了好一會兒，揚羽卻想逃走。
　　是的，她一直都知道靠近他自己會受傷的，那麽明知就躲開吧，可又做不到。飛蛾撲火，引火燒身。明明知道會陷入進去再也出不來卻仍要沉迷。那麽愚蠢。可是他不想離開，那麽難才遇上一個如兄長一般溫柔的人……卻又害怕受傷害。
　　“揚羽，還是要看《情書》麽？”
　　身後是和知的聲音，遲疑了一下，轉身走。朱華苦笑，原來自己的魅力也不過如此。和知從架子後面走向朱華，臉上仍是沉重的色彩。他不相信朱華，他不認爲朱華可以給與揚羽幸福，朱華可以帶來的僅有災難和痛苦。
　　“揚羽你去挑影碟，我和朱華有話要說。”
　　眼中滿是敵意。朱華不解，他早已忘了那句俗語——“好奇心殺死貓”。
　　“我並不需要你的過度保護，和知。”
　　揚羽眼中滿是不屑，把長髮往後掠，露出綫條優美的頸部曲綫，悄聲在和知耳邊低聲説話，和知的臉色頓時就沉了下來。
　　“我不是依織啊和知……”
　　她不是依織，她是揚羽。
　　和知早就清楚這個事實，是的，揚羽是依織拜托他照顧的，但是深愛他的依織一直都不知道，和知喜歡的人不是依織而是揚羽。和知總是在對他們兄妹提供保護，一直都這樣，他的保護周密到讓依織認爲，那就是愛了。
　　“你先回去吧。”
　　臉上是意味不明的笑。朱華第一次看見揚羽笑，嘴角輕微扯起了個曖昧的弧度，貓一樣的大眼睛半眯了起來，笑起來很慵懶，但是有著誘人的魅力。
　　“《情書》麽……”
　　看起來更像是自言自語。擡起手，越過揚羽的肩膀，取下架子上的《Cinema Paradiso》，放到《情書》上。
　　“結局，我很喜歡。”他輕輕說道。青年溫熱的鼻息游走於耳廓，揚羽的心跳莫名其妙加快。
　　待涼平離開后，揚羽牽過朱華的手，走向一家咖啡店。
　　“喂，你唇上的傷，沒事了吧？”
　　她的手撫上朱華的唇，眼中多了幾分惋惜。這種曖昧的姿勢讓人有那種愛戀的錯覺。朱華將眼前的人攬入懷中，不願放開。
　　“我喜歡你。”
　　這種挂念，是否就算得上是愛呢。
　　朱華以爲，這種抛開好奇雜質的思想，便是愛。
　　只可惜，他不知道什麽是愛。同朱華交往的女孩子沒有超過一個月的，現在的他不會再讓女孩用死來證明愛，他本身就是一把鋥亮冰冷的手術刀，毫不留情地切割開甜言蜜語背後的真相——爲了欲望，男人會假裝說愛。
　　我愛你！他說了很多次，說的時候眼睛含笑，冷冷的嘲笑。
　　“你眼睛沒有笑呢，先生。”
　　揚羽推開這個陌生的男人。什麽喜歡，若果不是死心塌地的愛，她不會接受。她不知道，即使是愛，也會存在背叛。
　　“‘愛’，麽？你認爲我可以相信你麽？”
　　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人可以若無其事地說出愛呀。當在目睹父親將母親的屍體埋入櫻花樹下的那天，她就認定了這個世界根本沒有愛呀，若是愛，爲何會錯手殺了她呢，若是愛，爲何要對我們隱瞞呢，若是愛，就不會以愛之名，犯下不可饒恕的罪了。
　　以後，那些人那些事發生的時候，她選擇的是旁觀，從旁觀者的身份來解剖那種人類自以爲最高尚的情感——愛。可惜，到最後，她連自己在做的事情都否定了。這個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愛。
　　“你知道吧，和知在研究的課題。”
　　揚羽把頭發擽向後，嘴角是嘲諷的微笑。朱華點了點頭，跟著揚羽拐入巷中，發現了在窄小街道深處的有濃濃咖啡香味透出的小店。
　　“是那個關於血液成分補充的……”
　　依稀記得是這個，因爲自己也是他的協助者之一，朱華把家裏醫院的許多材料都借給了和知，但是對於確切内容，他沒有多大的興趣。
　　“那個被研究對象就是我。”
　　突然揚羽轉過頭來，嘴角的微笑越發嫵媚也越發地深邃。不知道她的想法，光線不足的深巷中揚羽的微笑漸漸變得迷離。
　　“我們，是吸血鬼家族哦……”
　　朱華皺起了眉頭。
　　“看你一副不相信的表情。”
　　揚羽笑得更深了，露出了近似于孩提般天真的笑容。
　　“也對……這種事任何人都很難相信吧……”
　　走入咖啡店，在前臺點了兩杯拿鉄，在店鋪最深入的座位坐下。
　　“怎麽可能存在。”
　　朱華冷冷地說，臉上換上了平時一成不變的微笑，看不出笑意的眼睛裏閃爍著懷疑的光亮。在揚羽對面的座位坐下，侍者很快就上了咖啡，在古樸的小店中氣氛忽然就變得詭異起來，有一種致命的壓抑，似乎有什麽快要發生，是暴風雨之前的平靜，空氣沉重得叫人透不過氣來。
　　“當然，吸血鬼只是打個比方而已……看到你那個正經八百的樣子，忍不住想戲弄一下。”
　　不以爲然地卷弄著頭髮，修長的手指在烏黑的頭髮中游走，嘴邊是帶有嘲笑意味的弧度，眼睛中的笑意更深了。
　　“應該說是，家族遺傳性的嗜血症，要定期補充血液内的成分，而已。”
　　笑意消失了，在柔和的燈光中朱華看到揚羽臉龐溫柔的曲綫，還有她眼睛裏灼人的目光。
　　只是，嗜血症，而已？
　　“那麽，你之前的吻，只是要我的血液而已吧。”
　　朱華的態度還是同平時一樣，話末的上揚聲調，嘴角最後挂上的不可一世的笑容。沒有誰是誰的誰。喝了口咖啡，發現濃重顔色的液體很有令人鎮定下來的效果，聯想起了教材内容，自嘲地笑了笑。
　　“患者會對血感到飢渴。這是症狀。”
　　沒有人注意到的地方，誰都沒有看到，揚羽桌子下放在膝蓋上的手緊緊地握了起來。指甲嵌入手掌，生生的疼痛。那種對於血的渴望就在胸前，硬把它壓了下去。
　　朱華就是誘發症狀的原因，揚羽忽然變得對目標模糊了起來。一直認爲的事情，都錯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