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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三十六 怀雪城破四方动 六月二十三 ...

  •   夜,北方的仲夏依旧凉爽。掠过荒原的风清透彻骨,夹杂着被带来的远处干爽的牧草香气。大块大块的云层往来匆忙,隐约月光投下的丘影掩护着城下远处蛰伏的大军。最前面,是蓝甲的太子和银甲的大帅正登坡遥望。

      夜色里,远处城楼上的火把密密麻麻依次亮起,逐渐将天色都映黄,最后,是最顶上蓝色的光芒。“信号,桄亚他们已经上城了。”凤誉的声音低低响起。

      “还真的意外地快……”渊龙眯了眼睛笑。

      凤誉转过脸来,表情隐藏在面具下难以分辨,听音调则多少带了点鄙视的意味:“不是你自己说怀雪城再守无用,瓴军一定会自动撤兵的么。”

      “可是我没说他们会连礼物都不留一点呐。”

      然后银甲人再没说话,丢下太子上前两步站到丘顶,拔出了银黑的长剑指向天空,剧烈银芒随着剑身滑行而上,瞬息腾入夜空。紧接着,战鼓响起,浩浩荡荡的人马便从他身后暗影中冲了出来,左右望去都看不见这队列的尽头。

      渊龙这才抱着双臂悠哉哉地走到了凤誉身边,无声笑着遥望远处火光通明的塔楼。

      ——瓴国百年第一关,今日破。

      翌日午后,渊龙已经坐在怀雪城的内城城楼顶上焚香抚琴,霍双上去见着这情景,笑了:“殿下真是好心情。”

      “双,挖苦本殿的话是会付出代价的。”

      “属下不敢。”来者欠了身。

      “说吧,何事。”

      “本城内外的彻底搜查已经结束,昨夜一战我军共歼敌三百零四人,俘虏到的壮丁只有三十人,还有一些走不掉的老弱者约百人。”

      “还真是一点都不意外的结果……抓到的全杀了吧。”

      听到这里,霍双一怔抬头:“……全、部?”

      “留下来的壮丁定然都是硬汉,不可能投降。剩下的,留着也没用,难道你来养?”渊龙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谈论的是晚饭的菜单。然而霍双依旧不忍,开口试图道:“但那也不必……”

      “双,十年前的瓴国就是如此对待我们的。”

      “所以今天的我们才会如此激烈地……”

      “本殿不会给他们喘息和反抗的机会。”渊龙唇边的笑意又深了一层,“我不是说过了么,这将是止镜和瓴国的最后一战,敌死我亡,二者择其一。”

      “……是……”

      “还有何事?”

      霍双此时已经不觉神色暗淡,抱拳道:“是。刚刚接到湘煌那边来的奏报,还未见本国戬亲王的军队支援,而湘煌北营大军已经开拔南下。同时,海若曳开始在湘川南岸集结军队,看样子可能欲渡河北上。”

      “海若曳么,就这么急着背约趁火打劫。”渊龙冷笑,道,“双,你和桄亚今晚就带龙骑士南下,分路烧掉霖菿和阳署两处的粮仓断掉湘煌北营的补给,这样应该能拖住他们一段时间。另外,修书给治,告诉他,海若曳要什么就尽量满足他们,但土地一分都不能退让;同时秘书南方鄂系,他们和海若曳矛盾不少,应该可以利用。”

      “戬亲王那边怎么办?”

      到此,琴声终于停住,渊龙思量了片刻,道:“告诉展齐,让他见我父王。”

      “末将领命。”霍双抱拳一拜,转身正欲行,却又被渊龙叫住了:“凤誉呢?”

      “末将不知。今早点兵之后就没见过了,殿下找他有事?”

      “……不必了。”渊龙最终摆了摆手,望了眼远处荒丘:

      ——也罢,估计呆在这怀雪城凤凰的心情也不可能好,还是早些离开吧。

      六月二十三,大晴。晨时,隐贤竹海风中灰飞而死,堕月池水日下退尽而涸,人道是龙凤二王神族之威,天助也。是夜,止镜大军进逼怀雪,瓴军望风而逃,分路退入微霜、樱、魁三城。止镜后队进驻怀雪,鼎穹左前锋进微霜,又十日中军主力并红莲右前锋与瓴四王子尹蒹部交战于樱。

      ——《华渊录.龙凤传上》

      三日后,止镜双镜城城门外,金发少年,白马。

      朔风刮过山腰上的黑色城池,城下山道上缓缓而来的是远归的旅人。

      白马少年正是当朝太子太傅展齐,而归来的旅人是太子的门客夏苇。此时让夏苇颇抑郁的一件事是,这个白袍太傅一见他就躲远了三尺,然后皱着眉头道:“你怎么又变得这么脏兮兮的回来。”

      “拜托啊展大人,小人从霜极王庭出发逃亡逃了十天才越过国境,一路上又被杀手追赶,直到昨天才彻底脱险,您就不能给点安慰?”夏苇倒是好脾气地满脸堆笑,但是那笑容配他此刻一副无比落魄的仪容显得流里流气,让不认识的卫兵和路人都奇怪如此痞子怎么会能搭上那看起来很不好相与的贵族少年。

      而展齐虽然年轻,那张扑克脸倒是从来不负太傅之名,此刻很是鄙夷地瞥了夏苇一眼,道:“少贫嘴,赶快回去打理吧,还有正事急着呢。”

      “知道了。”另一人耸耸肩,一夹跨下瘦马跟了上去。但当两人行至靠近禁宫展齐又忽而停住了,抬手过顶,一只飞鸽便凭空落到了他指上。“雪云?”夏苇一见这鸽子便蹙了眉,对于这只太子的宠物,他们都是见得多碰得少,此刻被派出,只能说明连太子殿下都已经开始急了。

      前方,展齐拉出铁管里的小字条,正欲展开,便见一亲信匆匆跑到了面前。于是他将字条递给了夏苇,自己则听下属气喘吁吁地说:“戬亲王又来要求面圣了——这回是带了大批护卫来的!”

      “调动宫中禁军。”展齐闻言想都没想便如此回答,“先做好准备等我过去。”梦琉川自从十年前重伤卧床,政事都渐交到了渊龙手里,而他自己则深居宫内静心调养,从四年前起已经拒见那些臣子皇亲——尤其戬亲王,更是皇帝自己强调了决不放行的一人。

      可是展齐话音落下那侍者刚要往回跑,夏苇却出声阻止了:“就顺了戬亲王吧。”他这样说。负责跑腿的宫人听了,将疑惑的眼光投向展齐,后者则回过了头来,夏苇便笑着将那纸条递给他看。只见上面四字是:“兄弟相见。”

      展齐思虑片刻,对下属宫人点了点头。之后,当他和展齐也到达皇帝的蓝定宫时,戬亲王已经独自进了寝室与梦琉川叙话。又两炷香过后,一个着玄色华服的玉冠男子跨出了门槛。

      展齐和夏苇立即欠身行礼,那男子看了他们一眼,却一字不答便带着人走了。

      “戬亲王……神色不太对。”展齐看着那个黑色背影呢喃,旁边的夏苇却翻了个白眼道:“我只觉着他比以前更不知礼貌为何物了——是不是太傅你把太子教坏了不算,连亲王也不放过?”

      闻言,展齐依旧面无表情,连看都没看夏苇一眼,直接狠狠踩了对方脚背一下,并留下一句“你先回去把自己清洗一遍再来跟我说话”后便丢下在原地乱跳的夏苇径自走了。

      是夜,展齐房中,夏苇喝掉了杯中最后一口茶,吐气道:“那么,你真的决定要这么做?殿下不会追究么?”

      展齐回答:“只要对方威胁到他的权利,我就有权这么做。”同时他看了眼夏苇空掉的杯子,便拿起茶壶慢悠悠替对方续了一杯,“而且四皇子现在奉命监国,我已经将密报都送到他手上,没法回头了。”

      “……其实我一直很奇怪那个殿下怎么会容你如此专断。”夏苇的眼睛是栗色的,此刻映着桌上烛火变成了浓重的金,他看着展齐,忽而抬手绕住了对方一缕发,仿佛很享受那种凉滑的触感,“就连对景凤誉,他都没有如此纵容——虽然你挂的是太子太傅的官衔,但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只是为了方便办事而已。”

      “不要把我跟景凤誉摆在一起。”明蓝瞳眸里微光冷淡,展齐不耐烦地拨开了夏苇的手,道,“梦渊龙跟我是有契约,但我不是那种以私情侍君的人。”

      笑着甩了两下被拨开的手,夏苇挑高了眉毛道:“直呼殿下名讳,这可是重罪呐。”

      “要告发的话随你。”不去理对方的嬉皮笑脸,展齐站起来理了下衣摆,道,“艾萨此人,你有印象么?”

      “艾萨……?”在对方的突然发问之下愣了片刻,夏苇老实地摇摇头。只见展齐蹙眉,片刻后还是说:“跟我来。”

      他将夏苇带到了夜央宫的偏院,然后推开一间客厢的门。正坐在里面闲闲翻书的少年灰发棕眼,正是得到渊龙允许从湘煌赶回的艾萨,那个原为瓴国八皇子侍从,最后却为渊龙效力的少年。

      抬头见到展齐,他站起来欠身示意,当再抬头看见之后进来的夏苇,已经许久未露过笑容的他脸上狂喜不掩,手里的书即刻落到了桌上:“夏苇……!”

      展齐回头看夏苇,毫不意外他的疑惑,道:“这个身体原不是他的,他是景元帅从瓴国带回的亡灵,通过借尸还魂附在这具身体上而已。”

      “瓴国……?”灰发男子看着几乎要掉下眼泪来的艾萨,轻微喃喃着,却为对方接下来的话僵在了原地。

      那少年点头微笑说:“艾萨是八殿下给我的名字,我的本名是夏萐——夏苇……哥哥。”

      仿佛再也动弹不得,夏苇脸色骤变,记忆汹涌而来,让他有瞬间被漩涡吞没的晕眩感。知道夏萐扑上来将他抱住,知觉才终于回归。

      夏苇听见展齐的声音已经转到了身后,说:“我不打扰了。”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此刻的他很感谢展齐的口气总是那么冰冷得让人想激动都办不到,这让他此刻得以克制住自身的颤抖。他微笑着拉开了与夏萐的距离,问:“那天夜里你也逃脱了?怎么来的止镜?”

      面前少年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被包裹在一片纯粹的明亮中。“我被八殿下救了,得到他赐的新名字并成了他的护卫。”夏萐说,“本来我被他派来保护景凤誉,却被他杀了……总之,反而因为这样我来了止镜,现在才能在这儿跟你说话。”

      夏苇一边听,一边拉了个凳子坐下,用手支着下巴又问:“你是瓴国的人,渊龙殿下怎么会这么好心放过你,还让你跟我见面。”

      话到此处,夏萐咬了咬唇,片刻才小声回道:“因为我发誓效忠于他……他带我去湘煌就是为了给我个表现诚意的机会,事成,所以他同意我回来见你。”

      “……呵……不愧是太子殿下……”极小声地喃了一句,夏苇抬手揉乱了夏萐那头披散的发,宠溺地笑道:“你不是瓴八皇子救的么,为我背叛他,值得?”

      “夏苇……”少年棕色的眸子深处起了层迷雾,猫儿一样俯身靠上了夏苇的胸膛,“我找了你很久,久得我几乎要相信你已经死去……而且梦渊龙答应了,只要是跟瓴国有关的事就不必我接触。”

      听到这话,夏苇一下笑了出来,声音很是愉快:“萐,你一点都没变。”然后他按住了夏萐的肩膀,让他直起腰与自己对视,自己则盯住对方的眼睛微侧了头缓缓靠近。

      夏萐有些抖,轻轻叫着夏苇的名字,而夏苇却在几乎碰到他唇的那刻出声道:“吾令,起身。”

      声音入耳的那刻,夏萐只觉满心冰冷,身体却不受控地站了起来。夏苇的笑已经消失,栗色双瞳泛着妖异的金,紧紧锁住了他的视线,第二个指令出口:“吾令,拔剑,自断脖颈。”一边说着,他已一边反手开门退出房间,屋外月光顿时落满了他一袭落拓青衫,似镀了一层冷质的银。再往后不远处便是已在院中静立有时的展齐,望过来的那双浅蓝眸子依旧结冰般波澜不惊。

      被独自留在屋内的少年眼中早已模糊,却被瞳术摄住了全身,连闭眼都做不到,只能看着视线里乱影憧憧,知道自己已经拔出了靴中短剑。

      下一刻,门关起,屋中血雾喷上了房梁。

      展齐在夏苇身后用他一成不变的语气问:“他跟你同是夏氏血脉,原本也是瞳术使用者吧?”

      “嗯。”

      “那么他应该懂得破解的方法。”

      “嗯。”

      “……傻子。”展齐垂眸转身,白衣金发的身影片刻便消失在这个小小院落中。留下夏苇,抬头看了眼穿月峰顶的月亮,笑了:“是啊,还是一点没变的天真。”

      他知道为什么从知道对方是夏萐的那刻起,他就知道梦渊龙是认定了自己会杀他才放他回来——或者说,他让夏萐见他,为的就是让他亲手杀死对方。

      梦渊龙要看他的忠心,要试验自己对夏苇的了解程度。

      早在三年前夏苇投入太子门下时,梦渊龙便用尽手段掌握了他所有过去和秘密,而为了得到对方的信任和重用,夏苇并不吝惜于此。他知道梦渊龙具备所有取得成功的条件,而身为瓴人却回不了瓴国最终走投无路的夏苇别无选择。

      夏氏原本是瓴国的大户,但五年前,整个夏氏灭亡于谋逆之罪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

      家主的谋逆之罪是身为其子的夏苇扣上去的,那场大火也是他放的。

      因他是家中庶出的长子,一年前却跟自己同父异母的嫡出第三子——刚满十三岁的夏萐发生了身体关系。那时候他很喜欢这个弟弟,非常喜欢,可是当半年后一切被发现,他因此被囚入不见天日的地牢,这种喜欢就变质成了同等的厌恶。终于夏苇抓到机会逃出,最想干的一件事就是杀死父亲和夏萐。

      最初是夏萐引诱了他,那个天真到还不知罪恶为何物的弟弟拥有的瞳术是“迷惑”,最宠爱他的父亲自然没有惩罚他。

      可是夏苇,当他从地牢中逃出来,他已经认不出自己……

      他究竟是恨着那个弟弟,还是爱着他?直到此刻看着染血的窗户,夏苇仍不明了,但他也已经没兴趣知道。不久前他低声呢喃的原句是:“呵呵,不愧是太子殿下,居然这么了解我。”

      梦渊龙居然知道他有多想要这个弟弟的命——可见那个太子殿下心里的黑暗,一点都不比他夏苇浅。

      重新堆起满脸笑容,灰发男子转身快步追出了院子,对前面的展齐叫着:“喂,走那么快做什么,这么久不见陪我喝杯酒可好?”

      展齐停下了脚步:“大晚上的别这么大呼小叫,酒也不必了,明天的事很重要,耽搁不得。”

      然后夏苇被禁卫军赶回了房间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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