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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三十七 是爱是痴谁人知 翌日,湘煌 ...

  •   翌日,湘煌,国都琉璃城。

      当欧云治抱着小山样的紧急奏报走进御书房,并一眼看见姬汐野正倚在软榻上悠哉哉地喂鸽子,顿时有种气不打一处来的感觉:“你就这么爱刺激我。”前天喝酒吃葡萄,昨天看什么《湘煌外史二三事》,今天居然还找来了只鸽子喂。

      可姬汐野还是那一脸自在笑容,撩了撩肩上紫发道:“话可不能这么说,我这是在奉旨贴身保护你呢,有点良心好不好。”

      ——恶人先告状。欧云治不由抽了下嘴角,干巴巴地挤出个笑来:“那你好人做到底给我帮帮忙可好?既然那么清闲。”

      姬汐野闻言便笑了出来,纤细手指懒洋洋指向了欧云治的桌案:“帮了呀,刚刚帮你接了殿下的灵鸽传书。”然后他很满意地看着欧云治眉毛一跳几乎吐血,但还是不得已强按了怒气急匆匆放了手里的东西跑去看字条——但这回的不是字条,而是信。

      这封短信让欧云治立刻皱了眉头,姬汐野见状便也正色坐直了身子:“殿下这回倒大方,说除了分地什么都好商量。怎么样,要答应那些大腹便便的海若曳人么?湘煌国库二八分,他们八我们二?那我们的军队就不必吃饭了。”

      “……不,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还好,海若曳大半人口都事经商,否则要守住版图就难了。至于财富分配,殿下的意思也是利用鄂系和海若曳的矛盾”欧云治剪起手,半垂的眼帘下闪着隐秘的暗光,“而鄂系国的使者已经接受我们的邀请,就快到达了。”

      “可是鄂系国那群人个个脾气古怪,而且他们想要的……好像是殿下家中祖传的那本龙族秘术手札吧,那个能出让么?”姬汐野挑了眉头看着欧云治,“答应下来的话,我看你有脑袋搬家的危险。”

      欧云治闻言学着姬汐野挑了眉毛斜眼道:“你要是担心就多帮忙想想办法,一个劲泼我冷水很过瘾么?”

      “呀,在下一介凭刀子吃饭的杀手,就不乱掺和了。”紫发人两眼一翻摊了摊手,转身又躺回了软榻上。欧云治看着地图上南方海若曳的偌大版图,皱着眉低声道:“我本来也只是个管外务的啊,现在却把整个湘煌丢给我守,殿下自己倒好,居然一去不复返……”

      还要整天面对这个……脸有多美心肠就有多毒的杀手——完全的欲哭无泪。

      同日入夜,止镜。

      蓝定宫中,展齐正跪在帝王榻前,一头金发遮住了整张脸。而梦琉川由上投来的视线淡淡的,恰如他三儿子安静微笑时的感觉。此刻他捧着暖手炉倚枕而问:“是么,你们把凌王杀了……”

      凌王本名梦辕凌,正是止镜帝梦琉川第四子,今年刚满十六的年纪——也是梦渊龙唯一的弟弟。

      “就地正法?尸首呢?”顿了顿,梦琉川问。

      展齐平直的口吻:“他是自己削开了颈部,尸首现在已交宫内总管事处理,准备他身后事。”

      “……”梦琉川无声片刻,深深叹了口气,然后猛然厉叱,“好大的胆子!展太傅,你就不怕朕降罪于你!?”

      “凌王觊觎帝位,妄想篡夺太子大权,并策划陷害戬亲王,臣只是按律行事。”

      面对展齐的平静,梦琉川不意外地扫了一眼,便也恢复了那淡淡的语气:“就算朕不追究,渊龙呢?他一直很疼爱这个弟弟。”

      这会儿展齐终于微微抬了抬头:“君上应该比臣要了解您的儿子。”

      “……哼……”似是不屑,眼神深处偏又带几分不相称的悲哀,梦琉川再次叹了一气,仿佛累了似的问,“你和戬亲王明日就要启程出征了吧?”

      “如君上所言。”

      “路上小心——也代朕如此转达于他。”

      “为何君上不召见亲王殿下亲自嘱托于他?那必定更能激励于他。”

      “照朕说的做吧……你是敏锐,却无法明白,展齐。”将手炉递给侍女,梦琉川在她们的帮助下慢慢躺回了被褥中,眼神飘忽似神智再次脱离了这个世界,直向悠悠穹顶升腾而去。展齐站起来,明蓝双眸琉璃一般泛着无机的光,伫立片刻,终究欠身而去。

      ——终于,梦琉川的时间大概不多了。

      大陆历八百四十二年六月二十八,止镜戬亲王率亲兵十万、并太子太傅展齐,由帝都出发,奔援湘煌。

      距出发已经第三日,展齐他们已近边境,但……

      “奇怪……似乎从昨天起就没见过附近有动物活动了,连鸟叫都听不见……”夏苇骑着匹赤色骏马,扭头对走在侧后的展齐说。后者脸色微微泛着白,眉心微紧,极缓慢地点了点头。夏苇见他这副模样,不由担心地问:“喂,你还好么?”

      “嗯。”虽然如此回答着,展齐还是抬头朝天上看了一眼,又回身看了看远方——天际,一大团浓黑的雨云依稀可见,正朝这边滚滚而来。然后他的眉锁得更紧:

      ——确实不太对劲,总觉得……不祥。

      犹豫片刻,展齐夹了一下□□坐骑,追上了队伍前头的蓝甲男子:“戬亲王,我们得再快点,情况不太对。”

      “怎么?”那高挑的男子侧过头来,头盔阴影下的眸子泛着银蓝的幽光。虽然脸上风霜痕迹已深,但由于梦氏血统的影响,即使人到中年看着这张脸仍不难想见他年轻时的俊逸。

      “我们最好尽快走出这山谷——离开断雁山。”

      戬亲王梦琉戬也皱了眉:“那不可能,这里离山谷尽头少说也还有一天的路程。”

      “那就用跑的。”展齐闻言沉声,一贯安静的口吻此刻竟急了起来。

      “那太浪费体力。而且大战在前,不走运的话我们很可能一出国境就会跟湘煌北营的大军遭遇,如果这么匆匆忙忙地跑出去,于战局不利。”

      “那么至少让骑兵队先出去。”考虑片刻,展齐的声音放得更低,“相信我,否则你会后悔。”

      梦琉戬看着这个金发的年轻人,少顷,点了点头,然后叫来了自己的副将:“你和复少将带着骑兵队先行,到谷外驻扎等候大军赶上——注意随时保持警惕。”

      “是。”

      立马一旁,看着骑兵部队迅速从眼前掠过,梦琉川看向了身旁的太子太傅。他想起那天此人让自己去见皇兄之后的情景——

      “请你放过龙儿吧……”那时,他印象里傲慢高贵的皇兄向他低下了头,“放过他,戬……为兄已经欠这个孩子太多了……”

      梦琉戬只有暗暗握紧了拳头。

      这个皇兄根本从没有看过自己一眼。

      少年时梦琉川注视的是止镜江山,后来那个男子出现,他又无法从对方身上移开目光——再之后,劫难来,皇城落,他的儿子又接掌了所有。

      他从来,没有注意过一直在身后看着他的自己。

      最可悲不过,纵使这样他依旧一心追逐,想要的不过是他回过头来看看自己——他曾试着为他征战沙场,后来又刻意针对他的儿子……可最后的最后,他却对他低下了头。

      梦琉戬站在帝王榻前,终于放声大笑。

      在这对父子面前他输得一败涂地,最后竟连哭都哭不出来。他对着梦琉川摇摇头,最后又沉默,沉默了许久后,是毅然决然的转身。

      十年悲苦付一笑,抛却一生倾天下,最后换来的,竟是对方这不解的一次低头——真真是……浮生成空。

      到如此,梦琉戬已然再无什么可求。所以他答应了提兵进援湘煌。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天意如此弄人……

      戬亲王的这十万精兵在断雁山的最后一道山谷中遇上了地震。

      数万人瞬间葬于谷底。

      当他在冷雨中睁开双眼,夏苇正蹲在他面前用力摇晃他的肩膀,看见他清醒,才立刻停住,并说:“撑着点,我们会想办法把您救出来。”一边说着,一边抹去脸上雨水并张望四周。

      梦琉戬怔愣,片刻后苦笑了一下:“算了吧,”他张口的刹那,带着泡沫的暗红液体就随之溢出了口腔,“……没用了。”

      夏苇看着压在他和另几人身上的巨石,沉默。这时那个一头金发的太傅才蹲了下来轻声道:“您可有什么话要交代?”

      “……我代那四万骑兵谢谢你。”

      展齐点点头:“安息吧。”

      他的指点上梦琉川的额头,指尖强光闪过,男人便随之再次缓缓闭上了双眼。他的指移开,便露出了下面穿过头颅的孔,鲜血涌出。

      展齐沉默地站起,身上只裹着原穿在夏苇身上的外袍。他们眺望这个夜雨中的山谷。

      闪电偶尔划破黑暗,强光下的谷底一片闪亮甲衣伴着暗红河流。

      还留在谷内却活着的,恐怕只有他们俩了——一个瓴国夏氏人,和一个半麒麟。

      夏苇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转头问展齐:“可以再化一次麒麟么?我们得快些找到骑兵队。”

      后者摇头:“我身上的神族血统很淡,一生只能变化七次。”现在的他看起来,已经比地震之前年长了约两三岁。

      夏苇沉默,然后首先返身向山谷的出口方向走去。

      暗夜雷雨,两个人都再没开口说什么。

      在止镜对瓴的战局中,羽化后的凤誉实力惊人,几场小型的遭遇战下来神祗般的力量就已几乎令领军闻风丧胆。

      但此刻坐在中军主营里的渊龙还是满脸压抑的神色。

      他手里是戬亲王部只有四万援军平安到达湘煌的奏报,而面前是均静默无声的桄亚和凤誉。

      “呵……原本若十万援军与治他们合流,湘煌的形势就无需我们操心了……你们说现下如何是好?”

      “现在是湘煌北营十万军,我军驻湘煌也是十万,且展齐和夏苇都已到达,并未处于弱势。”凤誉稍稍思量后,答,“殿下不必太担心,眼下樱城已经近在咫尺,万不可分神。”

      坐在上位的人似乎在沉吟,接着支了下巴,轻叹一声摆手道:“罢了罢了,桄亚你先下去吧。”雷桄亚便轻轻睨了凤誉一眼,然后依言退出帐外。

      渊龙让凤誉在身边坐下,然后伸手摘下了对方面具。他依旧笑着,看凤誉面具后金色的眼瞳:“在本殿面前不要总是戴着这个。”

      “是。”

      “……你很冷静。”

      “如殿下多次所教。”

      渊龙挑了挑眉,笑意还挂在唇角上,眼中神色却已截然相反:“凤凰,你究竟怎么了,不要在本殿面前耍嘴皮子。”

      “末将不敢。”

      那个银质面具被渊龙用力拍到了桌上。

      他死死盯住那双金色的凤眼。

      那双金色中没有丝毫波澜。

      然后他猛然抬手按住了凤誉后颈,将对方推到自己面前:“你若有什么不满就说,别总是一副死了人的样子。”

      凤誉却垂下眸子,密长睫毛几乎要扫上渊龙的脸颊。

      他说:“末将不敢。”

      渊龙放开了他。

      “若殿下无它事吩咐,末将就此告退。”

      “……”

      银发人重新系上面具,然后不急不缓地欠了下身,走向帐外。在他挑起帐帘的那刻,后面再次传来太子的声音:“我已经叫人将你的营帐腾给士兵了,今后你跟我一起睡主帐,也方便日后议事。”

      凤誉的身形顿住片刻,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黑暗中,蓝发太子广袖拂过桌面,茶盏随之在桌后粉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三十七 是爱是痴谁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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