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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三十五 怎见浮生不若梦 灯火千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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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霍双转述,赫魏他们是发现了众多主帅都行踪不明的事实才掀起了风波。赫魏口上指责舒将军,怀疑他对太子不利,威胁舒将军给他个合理的解释。舒将军的亲兵当然不肯,结果双方就起了争执。
渊龙一边听一边冷冷地笑,明显赫魏是不怀好意——如果没有预谋不是一直盯着自己的动静,后队主将怎么可能会在深更半夜或大清早发现中军主帅不在。但是当他亲眼看见整个止镜军已经分成了两个阵营内外对峙,主要将帅们都已经跨马拔剑,心底仍旧起了一阵寒。
——毕竟赫魏赫将军,这个王师右将军……
“本殿下不过离开一晚,怎么,都造反了?”黑色龙马凌风掠至两阵之间后停留在半空。在众人惊慌的仰视中,渊龙微微扬起下巴扫视四下一周,霍双与凤誉也紧随而至。
“景元帅!?”列队于中军营外的一方,为首一员红缨银甲的大将惊诧地看着凤誉,一时无声。
“赫将军,见到本殿该用什么样的礼仪迎接,你是忘了呢,还是——根本不将本殿放在眼里了?”
渊龙此言出,还处在突变中未能反应的众将才匆匆下了马拜倒,一时双方军队成片下跪,扬起一片尘土。然后赫魏顿首道:“末将不敢。”渊龙却没有立即接他的话,而是回头对营内驻守的一方道:“舒将军,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有劳你了。”
“末将职责所在。”
结束了这边的对话,渊龙才将坐骑降至了赫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却一脸微笑地问:“赫将军,这么一大早的,是何事让你如此兴师动众,竟即使要背擅离职守的罪名也不肯罢休?”
闻言,赫魏的头又低了几分,口气却是依旧不失军人特有的硬朗:“殿下明鉴,末将是听说您不见了,担心……”
“担心什么,听谁说的?”
“这……”
见赫魏难得一时答不上自己的问题,渊龙将笑容瞬间抹去,兀地厉斥:“好一个赫魏赫将军——赫先生!竟胆敢在本殿身边安插眼线!
违背军令擅离职守;伺机挑拨动摇军心!这三条里随便一条,都足够本殿诛你九族,赫魏你——其心可诛!”
最后四字一出,军队里便起了小小的骚动,与之同时,赫魏单膝而跪改为了双膝着地,并摘去头盔道:“末将万死。但仍愿一闻殿下所计,虽万死而无憾矣。”
渊龙静默着盯住了赫魏,身后是霍双与凤誉忧虑的注视,这段时间里,他们耳边响着的只有风过荒原的呼啸。半盏茶的时间过去,止镜太子才缓缓开了口:“赫将军,你还明白自己此刻是在什么位置上么。”
“末将明白。”
“痴人。”仿佛轻叹了口气,渊龙眉间微紧,道,“从一开始景元帅诈死就是本殿为破怀雪城而定的计策,昨夜里也是为此而出行。原本军中一切本殿都已安排好,而赫先生你却给本殿添如此麻烦,叫我如何不怀疑你的动机?”
赫魏叩首:“臣请死。”
“临战军前不斩大将。也罢,赫先生,看在你为我皇室征战十余载的份上,本殿姑且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对瓴战争结束前,你的身家性命就暂时寄在本殿手上了,之后本殿自有评断。”言毕,渊龙坐骑着地,在赫魏面前又转了两圈才道,“赫先生,当年你负责授本殿骑射技艺时,本殿说要给你个青史留名的机会,我并没忘。”
“殿下!”话到此处,赫魏忽然磕头连连,声音带颤。渊龙露了个浅淡的微笑,道:“起来吧,赶快收军回营去,今晚我们就发动攻城战。本殿也累了。霍将军、凤誉,我们走。”
一片肃静中,太子一行策马回营,赫魏的副将赶紧上前扶他,并言:“太好了,将军。”而赫魏听闻此言却一把将他推开,又怒又悲道:“好什么好!这回何止是身家性命,你我都晚节堪忧矣!”那副将一惊看去,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赫魏脸上已是冷汗淋漓。
这边二人正语间,身后大军里却忽有暗箭射出,直取走在最后的凤誉背上空门。变故忽至,赫魏阻止不及,跳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哪曾想那三支羽箭竟会在触及那袭白衣之前就蓝焰自燃焚得连灰都没了。
凤誉这才伫足回头看去,只见箭发之地一阵骚动,竟是射出暗箭之人已然毙命——提剑站在那尸体边的,正是黑衣裹身的姜昱。此时那男子抬头,明亮目光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不掩笑意:“凤!”他叫,并且下一刻就掠来,“你没事吧。”
“你也见到了。”虽然依旧不习惯面对这样有着成年躯体和孩童心性的男子,凤誉还是笑着回了话。姜昱笑逐颜开,也不管众军士还在震惊中,牵住了大元帅的手便继续往营中走。凤誉无奈,便问:“你不是跟雷将军他们一道的么,怎么此刻就到了。”
“我不放心凤就追过来了,半途遇见一个探马刚好借了他的坐骑。”
“……半途……?”即使如此速度也依旧显快,而且能不知不觉间入数万大军中取人性命,凤誉思虑,此人武艺修为果真如霍双所言,可与自己一拼——或者,纵使是凤誉,若不用术法也占不到丝毫便宜。这样一个人变成如此孩童模样,是利是弊是在难以估计。
只是,他总会让凤誉想起儿时的渊龙……只是思及此,那面具藏脸的少年都不由唇边带笑。
姜昱牵着凤誉的手没走几步就被人挡住了去路,却是霍双。再看他身后,是正立马等待的渊龙。蓝发太子此刻已然又戴上了那张笑脸面具,略侧着脸对姜昱道:“昱,你随本殿来。凤誉你的主帐还是先借我,你到双那儿坐会儿吧。”末了便自转身而去。
看着渊龙和姜昱进了主帅帐,霍双便也领了凤誉入自己帐中沏茶落座。霍双看着凤誉脸上的银质面具,想问事情缘由,却开了几次口都出不了声,而凤誉竟端着茶盏好一阵子都没发现。最后霍双出口的话便是一句:“再不喝要凉了。”
凤誉这才回神,霍双看见他唇角上翘却没觉得那是在笑——或许是受了那面具的影响。“怎么了,好不容易脱险却不太高兴的样子。”
“不,我只是在想殿下此刻单独叫姜昱会是为了什么。”虽然不止如此……
“殿下自有他的理由,他不说我们还是不要妄加揣测的好。”
凤誉听见这话,愣了片刻才回答:“是呢。”
渊龙的想法是不可轻易揣测,但自己的事呢?那几天的高烧、羽化期间发生的事、渊龙几乎是突兀的态度转变、竹海的消失和堕月池的干涸——这一切的联系仿佛是碧落和苍幽,但……
凤族、竹海、堕月池、苍幽……
龙族、碧落……
侍月凤神和冰渊龙神的传说……?
当这两个名字从脑海中跳出来,凤誉只觉莫名晕眩,身上一软杯子便脱手落下,幸而霍双反应快倾身接住了。“怎么了?身体还没复原的话就不要强撑了,到榻上躺会儿吧。”说话间,凤誉感觉自己被扶住了肩膀。然而他还是摇了摇头:“没事,我还是自己到外头走走,也好让自己清醒点。”
“凤誉……有什么事的话,跟我说,我会尽力帮你。”手依旧放在对方肩上,霍双再次发现这人实在瘦削,眼中不觉流露疼惜之色,俯身看住了凤誉双眼,认真道:“我说过为你和殿下,我可以赴汤蹈火。”
“那么,如果有一天我和他决裂呢……?”
“!?”霍双的手明显颤了一下。
“你为渊龙是忠,为我是义。当忠义不能两全,你又会如何?”咫尺间,面具下的眼睛在阴影里闪着奇异的亮光,让霍双忽而觉得周围一切声音都极遥远——仿佛自己已经游离在世界边缘。
他缓慢地开口:“我……”
凤誉等待,银色面具冷光流转。
“……你在说什么!”被面具上那枚蓝色法石忽然的反光刺了眼睛,霍双蓦然清醒,赶紧松了双手站直低喝,“我们都效忠于殿下,那种情况不会出现!”
这时凤誉也是怔住,良久才重重出了口气,道:“是……我这是怎么了……”
“你这几天太累了,还是放松一下吧。”
“也好……双你也好好休息吧,这回实在……”
“不必说了。”霍双一边注意听着周围的动静,生怕有什么人听见了之前的对话,脸上却已是如常的温和笑意,“小心身体,不要再着了风。”
“知道。”
凤誉一个人出了帐,按着还在突突乱跳的太阳穴深深呼吸,睁开眼便见远处大帐后有个红色的东西一闪消失在了视线里:“狐狸……?”凤誉笑了一下,招招手叫来了不远处站岗的卫兵,“你们传令下去,让大家——尤其是看守马圈的人注意点,别再随意放那些野物进来了,以后的战事会更频繁,人马都得好好修养。”
“是。”
凤誉于是颔首,眯眼看了看正值中天的日头,一阵恍惚——这么大的太阳,虽然天气不热也不适合散步呢……转身望向主帐方向,他眯了眼:
——不知道渊龙借他的帐篷借完了没有……
再说太子与姜昱一边,渊龙领着这黑发男子进了主帐,自己坐下并让小齐备了茶后退下。姜昱就那么看着渊龙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啄了一口放下,脸上疑惑渐露——当然也不掩不耐烦。此刻的他听渊龙的话不过是因为凤誉告诉过他“太子是你必须服从的人”罢了。
而渊龙放下茶盏后看了他片刻,却大笑起来:“好一个绝代杀手,这戏演得真够出色。”
而那黑瞳黑发的男子立刻一脸不愉快地回:“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要去找凤。”
“放肆!”哪知道,如虹剑光一闪,碧落剑已由下而上直指姜昱咽喉。渊龙翘着腿支着头斜眼看上来,也懒得再藏他眼中戾气:“如果你的智能真的倒退回了幼童水平,营救凤誉时我留你在外城克敌你不会那么听话,而应该会坚持跟着我来;刚才在外面凤誉遭人暗算你也没有去截那羽箭,而是直扑下手的人。
为什么?因为你知道我的判断是对的,因为你知道凤誉不会被那暗箭所伤;因为你是我手下最出色的杀手,任何时候都有最优秀的判断能力和第一时间将之付诸行动的能力。”
接下来是整整半盏茶的静默,然后轮到姜昱笑出了声:“可惜,殿下比我更优秀。”
“但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论陷阱你比凤誉出色,论武艺我不是你的对手,若你的目的是对我们中任何一人不利,你早就应该行动且有很多成功的机会——而且,你没有这么做的动机。”
姜昱看着渊龙,笑了,明若阳光静若冬雪。他说:“殿下您真的不知道?”
渊龙闻言坐直了身体,无声。
“殿下,就是您想的那样。”男子一头黑缎般的发在帐外透入的幽光下泛着种近似神秘的色彩,幽深眼瞳毫不避讳面前的那对银蓝,“见到他之后我就很想知道,您会不会为了这份不真实的情而背离您的王道准则。”
随着对方的话一步步推进,太子缓缓站了起来,反倒收剑回鞘:“什么叫不真实的情,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什么都不知道。”姜昱的眼神依旧平和得波澜全无,“这只是杀手的直觉——殿下您究竟在透过凤凰看什么,您是否真的如您自己以为的那般爱重他……?”
话似未完,渊龙已经一手挥出,一道弧形蓝光撞上了毫无防备的姜昱,将他击倒在地,唇角渗血。渊龙上前两步俯视着对方,眯起眼睛来笑得很是清朗:“你管得太多了,昱。不过你想做什么就尽管去做,本殿不会追究——我很期待你能对抗我到什么程度。”
“您会如愿的。”姜昱的笑容,依旧与渊龙无比相似。
渊龙俯身扶起他,并为他整了整衣衫,道:“都累了一夜了,去休息吧,顺道把这衣服换了,血都干在上面了,穿着不舒服吧。”
“谢殿下关心。”
然后渊龙看着对方出帐,转身又拿起杯子喝了口茶,总觉姜昱最后的那个笑和眼神看着熟悉异常……叹气,将落在胸前的长发全撩到身后,他出了帐,唤来霍双。
“尽快制造个杀掉赫魏副将的理由。”霍双一进来就听见坐在暗影里的太子如是说。
“殿下!?”
“照做就是,他是煽动赫魏的主谋,刺杀凤誉也是他的杰作。大概此人就是戬亲王的暗棋了。”渊龙闭目坐在案前,一脸的不耐烦。霍双思虑再三还是开口问道:“殿下如何得知?”
“此次出征的王师将帅非我亲信的人不多,而且你看他之前的动作就知道了。这个人,能干到右将军副将定然不傻,哪会那么急着去碰上司的钉子——无非是想牵制赫魏和我们的注意力,增加刺杀成功率……其它的我不想说了,你照做就是。”
“末将明白。”霍双站了个军姿,片刻,又道,“关于赫将军……望殿下放宽心。他或者只是被人利用,关心殿下心切罢了。”
渊龙抬头看了霍双片刻,微笑:“哼,双你也不是不知道赫魏,他将兵多年怎么可能犯如此低级的错误——那个副将要刺杀凤誉的事或者他不知道,但他背后的人是戬皇叔他不可能不清楚。他是存了心要让我倒台,为此不惜放弃这场对瓴战争的胜利。”
“但他没有理由这么做。”霍双眉宇深结,对着暗影里的人摇头,“他本是教授殿下以及我和凤誉的骑射师傅,您登基对他而言有利无害。”
“……或者就因为他是亲自教授我和凤誉的也说不定。”
“殿下……”
渊龙这时却挥了挥手:“双你多心了,本殿还不至于为这点事影响,我自己心里有数。凤誉呢?”
“他已经去布置夜里攻城的具体事宜了。”
“好,你也去吧,桄亚他们也该回来了,让大家都抓紧时间休整一下。”
“是。”霍双行礼退出了帐篷,却在原地伫立了片刻才离去。
别人或许不清楚,他和凤誉却知道,赫魏和渊龙的关系曾经非常好。在所有教授过他们和众皇子的老师中,除了剑术只传渊龙的任蝶川,这个太子最喜欢的老师便是赫魏。
然而现在他却必须拿这个师傅最重视的身后名誉威胁他,而赫魏……他又为何忽然冒险转向戬亲王一方?还有先前凤誉说的话……这三者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霍双扶住腰间剑柄,忽然想起半年前年节酒宴,渊龙在席间跟众人拼酒,几乎所有人都醉得一塌糊涂,只有霍双没太投入清醒到了最后。所以渊龙后来吟的词只有他一个人听清了,那结尾一句是——
灯火千帐,怎见浮生不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