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渊.子夜歌》江楼夜

23、二十一 梦断百年恋何寻 只要有个人

　　　在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创造神是圣者，他是无形无质之神，操纵光与暗、善与恶、诞生与消亡，以及万物的命运。他与整个世界同在；整个碧落天就是他的宫殿，与“天”相对的“地”则像他的画纸和棋盘。

　　他首先在这个“地上”创造了浮游岛屿承影岛作为创造大陆的实验品和孕育众神的胎盘，修饰直至满意后又绘出了烟华大陆与周围五海，与大陆海洋诞生的同时，地位仅次于圣者的十二神亦从承影岛中诞生，他们管辖并守护着自己领域里的所有具体“有形之物”：自然、生命等，除了命运；而十二神中，守护着神殿的空之四神的地位又稍高于陆之四神和海之四神。除了十二神外，还有一位掌握轮回与时间等抽象事物的神：冥龙永梦。他守护着霜极山和忘川，拒绝任何凡尘之人靠近那片忆魂花之原、亵渎轮回的秩序。

　　后来，十二神又创造了古巫族，并渐渐使其凌驾于大陆众生之上。但，古巫族内分支众多，随着时间流逝和种族的壮大，各族之间的权势斗争也日益激烈起来。于是，为了给予他们一定的束缚和规则，十二神共同决定由陆之四神在各自管辖的领域上建立起国家，其中，东方玄武神晓天管辖的便是七国的前身：青鸢国。在四神国时代，它曾是最富饶和繁荣的国家。

　　然而，这样的繁华最终结束在了另一位神祗的手里——

　　不知是从多久之前开始，统御着北墨海的冰渊龙神与身为空之四神之一的侍月凤神相恋了。然而，身负守护神殿之职的侍月心中多出的额外感情，却不可避免地导致了变异——空之四神间的神力失衡，甚至让整个碧落天都面临着崩溃的危险。整整一百年间，异常的天气现象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发生，灾难光顾大地——那段黑暗时间，被地上的人们称为“天陷纪”。

　　于是，晓天玄武第一个提出了解决的方法：将侍月凤神的灵魂通过发源自神殿中心的忘川送入苍幽海——那片专门用于净化亡灵感情和记忆的地底之海，千年之后再让其与普通亡灵一样从北墨海重回世间。在此期间侍月凤神的位置则由其它八神中的任意一位暂代。

　　——被送入苍幽海净化，意味着的，便是漫长的黑暗与寂寞，以及，回归后的彻底空白。

　　晓天玄武的主张彻底激怒了冰渊龙神，接着，二神之间就爆发了创世以来的第一场“裂天之战”。

　　那是一场长达百日更长的战斗。在北墨冰海尽头的天空之上，云落风断。晓天玄武最终被冰渊龙神封印在了冰海深处。但，在那之后冰渊龙神却也因为力竭而散了神魂，不得不离开神体进入凡尘轮回，以求在重聚神魂的同时赎罪。而侍月凤神亦放弃了神体和记忆随之而去——去寻求一份仅仅为爱而存在的力量——只是，这些后话，冰渊龙神并未有机会知晓，只是以传说的形式在人们口中模糊了原本真实的面容。

　　之后又百年，失去了守护神的青鸢国最终在渐起的动乱中崩溃、分裂，并最后形成了七个小国，持续争斗至今。所有这些都因冰渊龙神而起，于是，在龙神终于凝神完毕轮回为人的时候，冥龙同时在他灵魂里埋下了记忆的种子，众神给予了他重新平定天下的责任——他就这样降生在北墨海畔的止镜国，成了如今的皇太子梦渊龙。

　　湘煌皇宫金碧辉煌的大殿里，回荡着渊龙此刻听来却异常寂寥的声音：“凤凰，记得么，小时候，有位云游途经双镜城的剑仙曾为我相过面，他说，我将是立于众人之上的霸者，相对的，也就注定了一生都只能在子夜般的黑暗中血战前行，遇见的所有光明都只是飞掠而过的流星。”

　　“渊龙……”

　　“但是凤凰，我不在乎。只要有个人能一直跟在我身边并肩联剑，再深重的黑暗我都不会在意——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感觉到渊龙手臂的力量增加，凤誉却呆住了。

　　——是又一次试探或圈套？

　　——还是……？

　　避不开那人灼灼的目光，半晌，凤誉眉头一压咬了咬唇，道：“我会的，我答应永远作你的双手、随行左右，这总可以了吧——真是的，怎么突然……”

　　“真的？好男儿一诺千金，你的承诺我可当作誓约收下了哦。”不想，渊龙却根本不理会凤誉的后半句话，扬眉间笑得仿佛孩童般明朗，却又带着些狡黠的意味，“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不离不弃。”

　　“知道……”金色的双眼缓缓睁大，雪白的双颊染上红晕，没等最后的“了”字出口，凤誉的双唇便被紧紧印住了。渊龙的舌头迅速滑进口腔里，霸道的气势里丝毫没有体力衰弱的迹象，反倒刹那便夺走了凤誉呼吸的能力。

　　——然而，那前所未有的温柔却是不可置疑的，有着以往任何一次接触都不曾显现过的爱怜与眷恋……

　　蓝发少年深拥着下属将重心偏移，黄金王座上的两人就那样滚到了椅前的地毯上，两色的发丝和衣袂纠缠起来，正像是月华与水波的缠绕。

　　凤誉躺在白色毛皮制成的地毯上，脊背僵硬，任由渊龙冰冷的手埋没在脑后的发根间，另一只则从胸前探入了衣襟。

　　感觉到对方的十指在胸口上抚弄了片刻后渐渐顺着腹部下滑，凤誉才终于回神挣开了渊龙的禁锢。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瞬间冰冷的脸色刺痛了对方，他漠然开口：“这回又是要做什么，我并没有受伤。”

　　“……刚刚才约定了的：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不离，不弃。”渊龙仍只是笑，然后抬手将散落的前发重新拨回了脑后。

　　凤誉就这样仰视着那人微微苍白的脸和脖颈上利落优美的线条，手指微动……

　　也未见他侧目，银色光芒就那样如箭般从指尖弹射出去，隐没处一声闷响，一个黑影随之从大殿梁上坠下，落地处脑后渐渐渗出一滩殷红，圆瞪的双目间一个小却极深的血窟窿。

　　与那人落地几乎同时，渊龙忽然一跃而起抽出了腰间碧落，回手对着王座背后就是一剑，堪堪削掉了另一名疾扑上来的刺客的头颅。那具无头之躯手中匕首刚递至中途，此刻动作顿了好片刻才向前倒下，就此挂在了王座椅背上。

　　剑未回鞘，渊龙微微眯起眼睛凝神观察着周围气息，许久才回头对凤誉道：“在六公主寝室已经解决了四人，后来护卫们擒获的共五人，这次由止镜来的刺客究竟有多少……！？”话到末尾蓦然卡住，因为凤誉忽然脸色一变猛然将他推到了一边。

　　踉跄中回头，他银蓝的眸中瞳孔有一瞬收缩，不顾身体平衡直奋力将长剑外送，却眼见已赶不上将那逼向凤誉的飞镖打落——

　　千钧一发中，凤誉迅速抬起了手。金属脆响，是暗器落地之声。

　　凤誉手上的那只银环——苍幽剑，缓缓转动了两圈终于安静下来。渊龙看着，只觉自己的心跳声前所未有的清晰。

　　——只差那么一点点，险些，他的梦魇就要成为现实。

　　凤誉看着远处一晃消失的黑影皱了皱眉，抖开手中软剑就要追击，却被渊龙拉回了怀里：“别理了，交给龙鳞卫去处理就好。”

　　想起之前的最后一句对话，银发人脸上顿时泛红不止，虽那不过是为了迷惑刺客……然转念又想起在止镜分别前的最后一次争吵，心下便再度黯然……正待说些什么，他回过头去，却发现渊龙仿佛脚下不稳，竟随着自己的移动忽然向一边直倒下去。

　　惊慌着再次将人接在怀里，只觉渊龙的脸埋入了他颈间，呼吸均匀……

　　“……喂，别又是装的吧。”试探着，凤誉拍了拍对方背脊，久久不见回音。

　　——睡着了啊……大概是之前的聚力成形太耗费灵力了吧。

　　唇角笑容开出，落霜般的睫毛垂下遮住了金色瞳眸，却不知究竟是因为安心温暖还是无奈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