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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二 铁血柔情倾世舞 这是只属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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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那一天以后,凤誉再没有如此接近地见过渊龙睡着的样子。他仿佛总是睡得很晚起得很早,偶尔会远远见他在亭子里小憩,走近了他就会立刻抬起头来对着你笑,此时才知道那不过是闭着眼睛听风。
然而此刻看着着睡容,凤誉却不由揪心起来。他记得幼时的渊龙很喜欢躺在莲池边那棵花叶皆白的树下睡觉,在阳光很暖和的中午或玩累了的傍晚,躺在并不很嫩青的草地上,面朝天空。
但此刻的他是蜷缩着的,侧躺在宽大的王座上面对椅背,有着不易察觉的轻微颤抖,眉心有很深的竖痕。
凤誉坐在旁边看着,过了许久才犹豫着抬手替渊龙撩开了被冷汗沾住的鬓发。对方竟就这样渐渐松弛下来,然后恢复了平躺的姿势,眉间也渐渐舒展。
心里的感觉难以言喻。
凤誉虽然是站在渊龙身边的人,却毕竟不在的位置上。咫尺距离,却是云端与半空的区别。此刻他不再确信这条王者之路真的能唤回面前少年曾有的轻傲笑容,是否自己的错误的,是否正是这样的道路会渐渐将他吞没在无尽黑暗中……?
然而这却是他的愿望,他景凤誉不能改变,只能追随。
“……你究竟,在做什么样的梦……”
离开王座,躬身轻抚着那人如波蓝发,凤誉垂下眼帘吻上对方的唇,只觉喉间梗塞,眼眶却干涩得异样……
然后他离去,却不知在他离去后不久大殿里的人就再次陷入了梦魇并惊醒过来。渊龙坐在高高的王座上,看着底处被人用拆下的殿中帘布临时盖起却还没来得及处理掉的三具尸身,缓缓闭眼——
他想着,这湘煌的王座设置太不人性,虽然更显孤高,坐在上面的人却也更难受……
刚走出大殿的凤誉远远就望见了阶下一个灰发少年的背影。
艾萨端着药站起来时,正巧起了阵和风。凤誉怔住片刻,问:“你……来很久了?”
“是。”
听到这样的回答,银发少年心下顿时了然,立即窘迫欲逃。艾萨却又开了口:“前两天,我在街上遇到了个瓴国来的商人,跟他交谈了几句。”
“呃?”凤誉茫然回头,不明白艾萨怎么会跟自己说这个——他应该讨厌自己才对的吧。
“我问起了八殿下的情况……
‘栀子花开已泪落,前途茫茫君何若。白沙桥,湘江晚。从别后,忆相逢。
鸿雁难度汪洋阔,千里浮云千里梦。星纷繁,霓虹天。岚过夜,寂静颜。’
这支歌,你应该很熟悉吧?现在在瓴国国都,它已经响遍了街头巷尾。”
“……你究竟想说什么。”——《霓裳别》,凤誉又怎么可能不熟悉……这毕竟,是尹萧为自己送别所做。
——只是,如今即使歌传遍了天涯,那唯一的唱歌人却已经相隔忘川,再提又有何意义……
“知道关于这首歌的传说是什么样的么?
在民众的传言中,这是八王子为送别注定无法相守的恋人所唱,紧随着恋人的离开,王子也病倒了。但,即使在衰弱和病痛中,他仍依旧时常哼着它期待两人的重逢……直到有一天,他的敌人派来了刺客,并出示了他恋人的遗物:一支白玉笛。这件东西将王子推入了绝望的深渊。面对着刺客的剑和夺命烈焰,他却再也没有了求生的意志,用玉笛吹奏着这一曲《霓裳别》死在了寝宫中,留下绝唱……
传言总是美的,可惜,这里面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不知道,如果八殿下得知他的恋人不但没死,还成为了他国家的最大敌人之一,会是什么感觉呢。”灰发少年冷冷的目光投过来,尖锐而压抑,“——而且,湘煌太傅的遗体还横陈殿中,那个‘柔弱少年’却仍能若无其事地为止镜太子——哼。”
凤誉始终安静地看着对方,只是注意力显然不在话语的后半段。熟悉的窒息感在他体内藤蔓般蔓延,将许多片刻前才在心底里确立起来的东西再次摧残得摇摇欲坠。一直被刻意压制的记忆终于渗透而出……
那一天,有个男子站在初春冰冷的潭水边愣愣看着他,棕色眸子中有着世上最纯厚的温柔。他的体温很暖,像是朝阳的光辉……
[誉儿……以后,我就叫你誉儿……好么?]
[誉儿,你知道他们怎么形容你的舞么?‘飞花游凤,出水朱华’!他们都说我是捡到宝了,呵呵……]
[誉儿,你恐怕,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只因为我是尹萧而关心我的人了吧……]
[誉儿,如果有一天我们能脱离这皇宫,我就带你去樱花海隐居,每天看碧空流云,听门前溪水,好么?]
[我会保护你!一辈子保护你!不管你做了什么——]
——尹萧啊尹萧,这世上怎会有你这样傻的……!
——这样的情,你叫我,要如何承担……
与凤誉一样,艾萨的目光也始终没有转移。他盯着面前的白衣人,不知道那些飞掠而过的情绪里有没有后悔和伤心:“知道么,我并不讨厌你本身——但是,我无法理解,究竟为什么你会为梦渊龙那种人竭尽忠诚,反而却忍心如此伤害八殿下……他是那么温柔的一个人……”
凤誉抓着汉白玉扶手的指节苍白得可怕,然而良久,那线条柔美的双唇开合,吐出的声音却是异常疏离的冰凌质地:“渊龙……并不从来就是残忍的人。
——把他变成这样的,是你们瓴国发动的那场战争。
你认为,我可以身处那些尸体包围之中却若无其事很奇怪对不对?可是,十年前的止镜皇宫中有比这多上千倍的尸体。即使在瓴国退兵后我们也无法立刻把那些处理完,有那么个晚上我推开窗,远一点的地方就是堆积起来的……正在燃烧的……”
“!”
“是的……十年前的仇恨,必须有个了结……”
远处的天空中升起了火光和硝烟,昭示着新的战事又要降临大地。凤誉凝望着城北的烽火,目光幽深:“是湘煌援军抵达,我们也该有所动作了。”
洁白如雪的身影从百级阶梯上飘然而下,宛如冷雾,寂而飘渺。
——是的……会在一开始就为尹萧触动,终究,也不过是因为,那双眼睛,其实渊龙也曾有过……在久远得连自己都根本辨认不清的某段岁月里,模糊得几乎不真实,却又是那样难以否认。
——只是尹萧……你还是很成功地用自己的痴,给了我一把带刺的锁……
五万庐城援军已抵达琉璃城下。
风起云涌,鳞甲森森。一眼望去,翻动的赤红旌旗犹如蔓延在黑土上的无数火苗,眼看就要乘风燎原。
然而,琉璃城的城楼上,止镜军却仍是最平常的守城布置。还有不知从何而来的琴音悠然飘渺,完全没有面临大敌的紧张气氛。
然后军中终于有人寻见了抚琴人踪影,蓝发飘扬似乎正是止镜太子梦渊龙。此刻他独自坐在数丈城楼之顶俯视着五万敌军,虽也是一身深蓝泛银的严整戎装,神情动作间却全然不似有大战在即的觉悟。
流淌而下的琴声轻盈明朗,却生生制住了数倍于城中守军的敌人。
来自国都子城的湘煌援军主将是个精通音律的人。他不是不知道止镜人仅凭五千龙鳞卫就占领了皇城的事,此刻又听得敌军太子如此自得的琴音,因而虽明知城中敌军最多不过四万——即使加上刚背叛的湘煌守军也不过五万——却仍是迟迟未动。
他在等,等另一城的五万援军到来。那时,围攻琉璃城的军队就是敌人的两倍之多,更不忧补给,不怕破不了城。
——但是,为什么到现在都还不见明淆城军队的影子?该不会是遇截了吧……但止镜兵力原本就少,又怎么可能再冒险分兵出去?就算要分,也不该将皇太子留在这危险之地吧——甚至也没有将国君和六公主拉出来做人质。
庐城太守何翎卫勒马阵前,远远望着那闲情逸致不减的敌军太子,顿时更加大为光火。烦躁之中,他转头向身边军师道:“你怎么看?”
“诡异得很。梦渊龙生性狡诈,止镜人又擅铸造之术,保不定还有什么后招。为保险,眼下也只有静观其变了。”
何太守于是点点头,派出了通讯兵后再次抬头——此时,琴声已渐止,因为另一名银色轻甲少年也走上了城头。
当凤誉终于按剑立到自己身后,止镜太子回眸,调皮而得意地笑了。他抬手,指上已停了只紫蝶:“你看,欧云和汐野他们已经快回来了呢,比想象的快啊。”
“是啊……”凤誉微叹着回头望向身后,看着此刻城里仅有的五千止镜军队,不得不再次感慨起了渊龙的“胡作非为”:“居然真的给你成功了呢,虚张声势到现在。”——要不是这人本身的自信满满,湘煌军大概也不致会如此吧。有时候天生傲慢也的确不是坏事呢……
“没办法,如果真的坐等两城援军合流来攻,即使我们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胜算也只有四成。变成拉锯战的话,结果的确会如慕容颜所说吧。那么,就只有冒险争取先机了。幸亏明淆城离这里相对庐城更近些,我们有时差可以利用;庐城太守这次要败,也只能怪他自己什么都不精通偏偏音律好了——而且,湘煌那一万五降兵毕竟是刚加入,军心未稳,能有借口派出城是最好。”
“更何况这么做反而可以让他们以为是受到了信任重用,对吧?”凤誉挑眉,露出一脸“真是本性不改”的表情,随即却又皱起了眉头,“可我还是觉得只留五千守军太危险,至少也该把栖云军留下。”
“那样就无法保证欧云他们的破敌速度了——如果留在这里的只有你自己而没我在,你也会这么做的吧?好了好了,反正这五千人里还混有倾巢而出的三百五十忘川渡者,本殿下自己也不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要逃跑的话战斗力绰绰有余了。”
“……还真是,没想到忘川渡者已经增加到了这个数目。培养杀手军团这种事也只有你干得出来了……嗯……?是翅膀的声音。”凤誉突然顿住,远眺的眸中流转起了锐利的光华。
“已经快正午了呢,开始吧。”渊龙说着也站了起来,并退到与凤誉比肩的地方。
“你确定你的体力还能撑下去?”
“龙翔九霄非依翅翼,本殿下可是很强的呢。”皇太子侧头莞尔,同时双掌在一击道,“倾世舞!”
城楼里有人得令,横起了手中的笛子。
笛声短利如冰、余音却如缕,曲子节奏时急时缓,音调时重时高,变幻万端不定,带着深刻的锐气却又刚中透柔。正像浸润在如水月华中的绝世利剑,冷硬无双而又美至繁华。
这样的曲子配合着高城上两人的无间共舞,让城内的止镜士兵们顿时热血沸腾起来,以致忘却了先前那仅有的有关战败的几丝担忧。
——那是止镜国调,《倾世舞》!
传说中开国战神梦寂香,他们的沥血大帝写下的战歌。正是这旋律,曾在那个残酷的年代引领着止镜先民们在无情的战斗中穿越了近万里荒原,并最终在那片海畔冰原上找到了安身之所。
虽然即使是在止镜本国,这支曲子也因为技术难度太高而少有人演奏流传,但是在各重要节日,官家还是会按传统命专人负责演奏,再加上它本身的独特魅力,即使是平民们对它也还是很熟悉的。
城内的士兵中爆出了热烈的喝彩和欢呼,却让城外的敌人立即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不对……这呼声也未免太小了点……该不会!他们城内其实并没有军队!?”军师惊呼出声,何翎卫知道已中计,立即高举一臂再重重挥下,同时喊出了攻城命令。
然而,行动已然太迟。就在命令下达的同时,城上的两人也一同拔出了腰间长剑。
雪亮的碧落和银黑的白夜交击在空中,发出悠长龙吟,一道闪电便随之凭空从万里苍穹上直劈而下,在湘煌阵营中炸开了耀眼的巨大火花。其杀伤力已远在湘煌统领们的心理承受能力之外。
“放箭!放箭!让那两个人停下——!!”何讣脸色青白,同时自己也拉开了长弓,并一口气搭了三箭上弦。
——然而,立刻他便发现,自己的身体竟已经无力立得发软了。原来那两人的舞同时也是极强大的摄神术。
且虽还是有人能勉强将箭射出去,却又总在近到城头的时候纷纷落了下来。而虚空中,有一个银蓝交织的魔法阵一经触动便显现出来,竟是如翅膀般伸展包裹了整段北面城墙。
而那两个风姿如天人般飘逸的人就那样双双在城上仗剑而舞。击剑、合掌、错身、回旋、点足飞跃……剑锋过处,双虹似链,宛如极北冰海上那七彩的光带——然而,每一个优雅凝定的动作,却都是致千万生命入冥神之手的杀招。
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修罗之舞,只有同道同心之时,才能够将二人灵力融合并运用到极致,以达到无限准确的攻击及绝对防御的效果。
五千守军弯弓上城,九天上雷霆万钧而下,在湘煌军的背后,又响起了回援止镜军伴随日上正空而来的冲锋战鼓之声……
“……你说殿下他……老那么深情地盯着个护身符做什么……?”战斗已结束有些时间了,姬汐野更衣后回到城楼顶上却看见渊龙仍旧向北站在原地:那个他送凤誉北归的地方。
欧云治侧目看了一眼恢复男装的紫衣人,心想你这话要是给殿下听到看你怎么惨,嘴上却只答:“那应该是景元帅给他的那个吧,陇嘉行刺的时候似乎就是靠了这个他才能保持身体和灵力的自由的。”
“……那也用不着这样吧,又不是生死离别,等解决完了湘煌我们也要挥师北上了嘛……”紫发少年依旧低声呢喃着,还不忘撇了撇嘴。
“你这究竟是在为谁吃醋?”青发男子眼神淡漠,不想反却引来了姬汐野的媚笑调侃,眉毛一挑还拿手指戳他肩膀:“这话是不是该我问你?殿下说你知道我死了的时候很悲愤呢。”
“那是因为我心寒。一考虑到殿下其实很可能对所有属下都可以这么利用……”
“……欧云……”
“不过……”男子忽然淡淡一牵嘴角,又开口道,“见到你还活着,的确很令人高兴。”
“哈,果然舍不得我吧?”
欧云治脸上顿时一阵抽搐,隐去了笑容摆回那正儿八经的神情:“可是我还是不明白你究竟如何逃生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文官~我们鲛族人即能滴血成红玉,身体的生血能力也就特别好,一般是不会因为失血过多这种事死的,所以殿下割了我的颈动脉除了疼一点外也没什么——有趣的是慕容颜,她什么法子不好挑非要把我丢去喂鱼——那更好了,我鲛族本来就与水关系亲密,这么往水里一丢我血只会止得更快。
……嘛……不过蝴蝶剑差点就给那女人拿了去,真是……都怪殿下,我还以为他好歹帮我把剑保管好呢……”话到后头忍不住絮叨起来。
“……你还真一点不怕我们那任性的殿下呢……”欧云看着着长相娆美却几乎毫无风度可言的紫发青年,总觉得自己对着他除了默然似乎就再没法有更好的反应了。
汐野闻言一笑,抱起双臂道:“也是。但是天知道为什么。”也或许,是从十年前的那一天才真正开始坚定的吧,自己将终生效忠于他的决心……
“……老实说,你这人其实蛮值得欣赏的。”
微微愣住,姬汐野侧过头去与欧云治对视,半晌都没再说话。渊龙倒稍回过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笑。
——在他的梦里,凤誉是被自己亲手杀死的。
——而自己,从来只做有关过去……或者,未来的梦。
大陆历八百四十二年夏初,太子令凤誉佯全力攻瓴,实自以奇兵入湘煌,逾月,一夜而破三城,歼敌近十万,降者三万,民尽拜倒其下。又三日,东取箬城、莲旭城,又五日,南收重地璎珞城。继而湘煌国君自坠于皇城,太子流放湘煌六公主至止镜红颜城,明为太子妃候选,实为软禁。至此,湘煌仅余熘亲王所率北营精锐可危止镜之势。
……
逾二载,圣龙帝解除婚约,慕容颜因心疾病重而逝。
——《华渊录.龙凤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