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渊.子夜歌》江楼夜

22、二十 大殿试人龙遇险 你不知道，

　　湘煌国的议事大殿结构纵横等长，黄金王座设于一丈高的汉白玉台上，正处大殿中心。贴着高台两侧而过、将整个殿堂分隔为三个等宽纵列的，是十八根红漆大柱，前通大殿东门，供众臣通行。而皇帝每日上朝走的则是另一侧朝向皇宫深处的西门。

　　此刻这殿中一片寂静，仿佛就连每个人的呼吸声都被扩大了许多倍，空气中挤满了紧张和恐惧的因子。那些往日里总一副嚣张摸样的达官显贵们此刻人人自危，只埋着头绷紧了全身肌肉恭立在红毯两旁，额角和脊背上冷汗淋漓。就连六公主和国君被抬到王座旁的时候，他们竟也都不敢多看一眼。

　　——暮色方临，国都事变；长夜未央，守军弃械。而更加惊人的是，止镜竟能仅凭五千皇家卫队就占领了有着八千多精锐守军的皇宫！

　　——如今，整个琉璃城都已处在止镜军队的控制之下，事情来得突然，他们甚至都没有机会逃出城外。而止镜皇太子既然宣称是为拯救万民而来，就必定会要从他们中拉出几个甚至几十个平日不得人心的倒霉鬼来杀给那些庶民看。

　　——这回，止镜人把他们全都逼到了大殿里来，恐怕，人人都是凶多吉少了吧……

　　仿佛是为了要再给这群已经吓得腿软的贵族一个刺激，原本寂静的大殿门口突然响起了少年清亮的声音：“止镜皇太子殿下到——！”

　　顿时，随着那个冰蓝从外城城楼归来的身影出现在东门外，整个大殿的寒冷便仿佛又上升了数个等次。何况在那太子身边，还跟着一位美到不似人间物的银发少年——几乎不必多想就可想见，这大概就是之前那只护卫在梦渊龙左右的凤鸟。

　　此刻，银蓝与金色的两双眸子内只泛着同一种光彩——未尽的热血与战意。

　　渊龙在门槛前站住片刻，眼睛缓缓扫了四周一圈，然后带着凤誉一同向那大殿最高处的王座走去。他走得极为缓慢，正是强权者给旁人施加压力的常用手段，然而不知为何，那银发的少年跟在旁边看着，竟渐渐眼色焦灼起来。

　　终于，渊龙踏上了通往王座的最后一级阶梯，却又在那之后兀地一个踉跄向前倒了下去。幸而凤誉早有防备，立刻抢步上前将他接在怀里。然而，当他急切地呼唤，才发现渊龙竟已是晕了过去。

　　就在王座前这一切发生的同时，玉阶下，也有人动了——站在众臣左列最首位的湘煌前太子太傅陇嘉急速向前一个跨步单膝跪地，同时双手按向地面大喝一声：“启！”以王座为中心，顿时亮起了一个金芒四射的魔法阵。

　　伴随着这光芒亮起，王座周围三人的身体骤然变得如石化般沉重，竟是都失去了行动能力。凤誉震惊地抬眼，只见殿下众人在骤变之下都已迅速如鸟兽散，只有陇嘉缓缓在原地站了起来。

　　原湘煌太傅已是年迈，此刻全力发动了王座周围的魔法阵后立时变得气喘吁吁，但他并未就此停止行动。在凤誉震惊而带钦佩的注视下，他移步到离自己最近的一根大柱旁抬手拉动了那看似用于束帘的绳索：“陛下、公主勿慌，待老臣除掉外虏再向二位请下不赦之罪。”

　　在那柱子与帘布的背后，人们未曾注意到的黑暗之中，三支钢箭由机关牵动着露出了冷光凛冽的箭头——那方向，正是对准了渊龙所在的位置。

　　凤誉的身体瞬间彻底冰凉——殿外的护卫恐怕也被什么结界给隔离在外了吧，而他却也无法动弹分毫。此刻的自己眼睁睁看着渊龙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危险之中，徒有一身技艺却竟束手无策……！？

　　——不……

　　——还有一招……只要灵力可以流转……此刻他与渊龙肌肤相触，只要将自己与对方的位置瞬间互换就可以为他挡下这三箭，而巨痛说不定可以让自己在瞬间恢复行动力……只需要一个瞬间——只一个瞬间，他就可以将敌人格杀在手下……！

　　对策已在瞬间决定，凤誉不觉浅笑，垂目看着怀中一头蓝发的人微微收紧了搀扶的十指。

　　然而，接下来的发现却令他五内具寒——他的灵力受到了别的力量的压制，是来自渊龙的力量！

　　凤誉眉头结起，却见怀里那人正微微扬起脸对着他微笑！而搭在他臂上的那支手也紧了一下，宣告着它主人的身体仍旧自由。

　　“你由本殿下来保护，无论发生什么……”

　　转眼，第一支箭，已经赫然刺在了那蓝发少年的背上。而第二、第三支，也已经近在眉睫……

　　白衣少年心头一颤蓦然紧闭双眼，只闻耳边竟响起了金属交击之声——

　　就在凤誉几乎绝望的时候，那剩余的两支钢箭却勿地转变了方向，最后双双刺入了斜后方的墙壁中，而玉阶下，放箭的老人也同时猝然倒地——在他身后，站着那个曾由凤誉杀死，却又一手救回，刚刚还站在殿门旁为渊龙宣到的少年：艾萨。

　　原本按止镜的规矩，像他这样身份卑微的侍从是没有进入如此正式场合的资格的，但他却在所有人的神经紧绷的时候悄悄转入了大殿的暗角，一直蛰伏到现在。

　　另一边，魔法阵的光芒暗淡了下去，一袭紫衣也随之在凤誉面前落地。刚刚突破殿外结界冲了进来，并在紧要关头打开最后两支箭的姬汐野一边拍着胸口，一边笑得魅惑满溢：“哟！小凤凰居然也在呢！”

　　“啊……”凤誉却呆呆地看着面前两人，久久不能反应，片刻后才回神，却没有答话匆匆立刻看向了怀里神色不妙的太子，不禁紧张地叫出来，“渊龙！”

　　没有人顾得上始终只能在一旁观看的湘煌国君和六公主，三人当即将渊龙安置到了黄金王座上。蓝发太子却再次笑着摆了摆手：“别这么紧张，我有穿冰鞘软甲，应该只有箭头进去了而已……”

　　“你这个人！怎么总是这样！”然而出乎众人意料，凤誉却兀地直起身子狠狠职责起来，“究竟为什么总是要故意让自己身陷险境却又一声不吭！？你这样，还要我们这些所谓臣子究竟何用！？不如自己把这天下打下来就好了！”

　　渊龙愣住，趴在座位上回过头，盯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姬汐野看两人这个样子，只好再次硬着头皮插了进来，“我说……凤誉呀，这个之后再慢慢说，还是先帮殿下把伤处理好再……”

　　“姬汐野，你先下去吧，这个交给凤凰就好。”渊龙却终究叹了口气，再次开始下令，“本殿下已经吩咐欧云治暂时作为参军随成升将军火速赶往明淆城拦截湘煌援军，我想，他应该会需要你吧。”

　　“需要我……？啊，不……我是说，殿下您居然让那个只会点三脚猫功夫的书生随军出战！？这怎么行！”

　　“可是，大敌当前，任何智慧都必须得到充分利用——而且，我这不是叫你去保护他了么？呵呵……”

　　姬汐野挑了眉看着眼前这仿佛无比疲惫的贵公子，却终究只是跺了跺脚：“明白了，我这就去好了吧！”

　　言毕，原是转身就要离开，却在一眼扫到旁边的湘煌帝时蓦地停住了脚步。微微抿紧了唇，他忽然笑了起来，并在艾萨疑惑的注视和龙凤二人的毫不意外中逼向了对方。

　　一手支腰，他站在湘煌帝面前，微微侧昂着下巴，眼中满是玩味和蔑视。片刻后，却又突然没了笑容，瞪着这黄袍男人目眦欲裂，抬手就给了对方两拳。湘煌帝当下口鼻溢血不说，慕容颜也被顿时僵了脊背，有惑却又知问之无用。

　　“啧……”转了转手腕，姬汐野仿佛还要再打，看着男人那木然的表情却忽然想起了什么，道,“罢，还是等殿下解了这傀儡之术再说，先去帮书生好了……小凤凰，后会有期，等什么时候有空再碰头我们再喝酒喝个尽兴！这任性的殿下就先交给你教育了！”

　　接着紫影一晃转眼人便已在殿门外。

　　“你……！”在凤誉微笑的注视中，渊龙有些气恼，险些就就要爬起来，最后却只得干咳了一声低道：“真会乘人之危……

　　对了……艾萨，你也下去吧，顺便把那两个人也带走，再准备好药品拿来。”说到这里，渊龙顿了顿，略有深意地笑起，才道，“我想，有些事，六公主很需要你给她个交代。还有，告诉外面的守卫，这里已经没事了，让他们在岗位上待命。”

　　静默地望着最后三人离开，凤誉又走下台阶合上了陇嘉未暝的双目，喃喃道：“这样忠诚的人……不知道他说的‘不赦之罪’会是什么呢……”

　　“就是指那个机关吧。”看到凤誉疑问的眼神，渊龙也微垂下了眸子：“如果我没猜错，那原本应该是为湘煌国君准备的——在这个人服侍的太子还活着的时候……不说这个了，你到底要不要帮我拔箭？刚刚还那么一副心疼得要死的样子，该不是装出来的吧？”

　　听到这里，凤誉不禁有些红了脸颊，但仍走到渊龙身边迅速封住了他几处大穴，并扯下自己的衣袖围堵到了钢箭周围。一边熟练地做着这一切，他一边暗哑着声音再次开了口：“原来你还知道痛——就是要给你点教训……万一，这是毒箭，你要怎么办……”

　　“我不是有你么。”

　　“……这整一个计划都太疯狂了……你怎么就知道我会来。万一我没来，你还要设计这样的陷阱么。”箭很顺利地被拔了出来。因为恰巧避开了要害，血流得并不是很快。然而凤誉一边施着催合术，手却不住地颤抖了起来——这样的反应通过皮肤被渊龙确切地感知着，让那伤口的疼痛反倒加深了好几倍。

　　“为什么非要这么做……或者，当时为什么要阻止我的行动。我来，为的不就是保护你……‘为王者，就要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这不是你自己说的么。”

　　“是啊……为王者……所以本殿才要多次以身为饵把那些心存反意的人引出来……然而，看来毕竟我还不是王，而只是太子……所以，还有办不到的事。”

　　“……所以你放过了艾萨？原本我以为你留他在身边一定会让他受很多罪。”

　　“你认为只要是瓴人，本殿就多半不会放过？呵，你把我看得太狭隘了。何况，既然夏苇站在我们这一边，他就一定不会违抗我——民族大义对于某些人，虽然重，却终究只是第二位。可笑的是慕容颜却以为自己可以利用这样的感情来对付我。一个女人，却忽略了这世界上还有种叫做直觉的东西。”渊龙说到这里，再次动了起来——他将身体翻转，而凤誉却不得不仍旧努力地帮他按住背后的伤口。这样一来，最后凤誉就自然成了半环抱着面前少年的姿势。渊龙银蓝的眸光落在他眼底，永远带着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深邃情感。

　　他说：“凤凰，你问本殿怎么知道你会来，这道理是一样的。至于我为什么要阻止你……你以为，我会忘记自己曾经许下的诺言么？”

　　——我的凤凰，之前跟欧云治和慕容颜在同一个房间里的时候，我梦见你死了……

　　——温热的血染红了我们的衣襟，苍幽剑掉落在地上发出哭泣般的声音。你倒在我的怀里，如同一瓣晶莹洁白的雪花，有着比现在更摄人百倍的美丽……

　　——然而我却再也叫不醒你……无论我怎么命令呼唤，你都再没有回应我……

　　——凤凰……你不知道，即使真的有一天我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王，也还是会害怕某些惩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