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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公子岂无知 哪里来的酒 ...

  •   “承之先生?”
      “正是。”那人垂手道。
      “先生就别跟我客气了,老师她,现在好吗?”虽说走了没多久,还是怪想她的。
      “公孙先生一入桑海,安置下来便四处访友。相国大人还未抵达桑海。”
      这么说老师还是有点私人时间的。
      齐鲁之地,才是最理想的造纸基地。无论是经济交通条件,还是历史文化底蕴,较其他地域更有优势。临海的民众,思想还是相对开放的。齐宣王时,稷下学宫“百家争鸣”蔚为壮观,至今仍为天下学术研究圣地。以桑海为核心成放射状发展,印刷、传驿等等会逐渐提上日程。

      “小姐,”芝瑜附耳上来,“那边的账目还得再熟悉一下。”我回头看着芝瑜姐姐,她强打着精神闷在屋里跟我学做账,好容易出来了,也是一副要枯萎的样子。
      “小姐既有要事,在下先行告退。”贺承之起身走了几步,复又大步折了回来:“公孙先生的提议,小姐不妨多考虑考虑。”

      我想起来老师临行前的轻松语态,惊觉自跟随老师以来,还是对名家了解太少。
      世人眼里,名家败落,一日不如一日。全靠公孙家耍嘴皮子奉承苦苦支撑。
      老师,从未亲口承认,她就是名家掌门人。

      “姐姐,对不起。”
      “小姐何出此言?”芝瑜强颜欢笑。
      “你知道,我想要达成你的心愿,撮合你和由哥哥,可是——”可是,大哥尚公主,是铁板钉钉了。
      “芝瑜自知身份低微,配不上相国公子。而且——”芝瑜眼里亮晶晶的,她一笑,眼里盈着的的光溢下来盛满了笑涡又泻下来,我有点心疼她,这幅哭也不得笑也不得的样子,美得破碎。“我一直以来的心愿,就是照顾小姐你啊。”
      就是知道这个,才觉得对不起你。

      我是个被卡住的人。
      要上上不得,想下下不得。

      长公子一袭白衣飘逸出尘,俊朗不凡。我没有机会见识他的远见卓识,但凡忠臣良将,对他皆是叹服不已,必是人中之龙无疑了。哪怕是一辈子只瞧着他的背影,李玧也是情愿的。
      但是她很快也没资格了,大夫人是这么责怼她的。
      我发现我对大夫人居然还存着几丝敬意,很奇怪。她对我父亲唯命是从。她自己的长女,将嫁与公子将闾。三姐的痛苦与挣扎,全被大夫人负责压服。不会让父亲为这种事皱一下眉头。
      我承认对于我的事,以别人的角度看,就是个小丫头片子不服管教而已。或许,我是真小作了一把?
      由哥哥嘛,似乎对于自己的婚事没什么想法,一张脸上平稳的很。也许他是真没有对芝瑜姐姐生出什么心思。
      我也是笨,对近处的人事,总会生出很无力的感觉。无力的,像每日喝下的补药,乏了就睡会子。第二天继续活跃。

      “芝瑜姐姐,你从来都不是低微的。看看你做的账,大家都佩服你呢!哪儿来这么聪明漂亮的姑娘呀——”我绕着芝瑜叫,“你没发现你一进花园子,花儿都羞得红了么?”饶是我的安慰蹩脚,她也不得笑了笑。
      “真的真的,我琢磨怎么做账,漏洞百出,可不是你帮我理顺的么?”
      她狐疑道:“那些个算法,小姐是从何处学得?”我自不能推说公孙老师所教。
      “可不敢提这个!”我提高声音,唬了她一跳。“前些时候墨家不是有灭门之灾么?”
      “小姐是说······这是,这是——”

      是不是还真不好说,先就这么着吧。回去捡《庄子》、《管子》、《墨经》之类的再仔细看看,别又漏了什么,要是被别的什么人问住了可不好交差。

      列账的手法各个店铺都不相同,这就得绞尽脑汁回忆前世所学,确实靠芝瑜一语惊醒梦中人。

      “呃······这个原也不难,先且牢记‘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罢。”书到用时方恨少,前世学财会那会儿的口诀只剩如今这么两句,学渣羞煞我也。

      “啊,公孙先生的意思是,悦来客栈可以在别处多开几家分号。”这老掌柜说话呼呼的。
      悦来客栈······听起来有点连锁的雏形了。有意思。
      “先生打趣道,‘悦来客栈开在有间客栈对面,可见是实打实地抢生意了。’啊,哈哈!”
      我看不见得,就那几个新奇点子,没有实地考察,只能红于一时,怎么和庖丁这样的名厨相比,我这也是眼高手低,全凭了老师手下这些人跑前跑后。
      “悦来,坚白两家客栈和行成楼成竞争之势,相互间没看出什么端倪吗?”
      “没几个人知道,不会说出去的。嘿嘿。”

      转下楼时,原留在一楼打包点心的芝瑜大声尖叫起来:“哪里来的酒鬼狂徒,竟敢冒充公子?”
      “啊呀,别砸,别砸,我真是公子······”一个公鸭嗓在哀嚎,“哎呦!别打脸!别打脸!”
      我赶快下去,瞧瞧是谁居然让芝瑜这般歇斯底里起来。
      “何人在此喧哗?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了!”老掌柜也喘哼哼的踱下楼来。
      芝瑜拍拍手上的碎屑,一见我,赶紧来拉我:“小姐,赶紧回府,告诉大公子去,咱不惹这个事儿。”
      客栈里人声嘈杂,都在看热闹。
      酒菜点心摔砸了一地。
      “你们都看好了,”芝瑜豪气冲天地指着那个公鸭嗓说:“是这个登徒子轻薄本姑娘,给店里造成了莫大的损失,给来此消费的诸位客人造成种种不便,还不速速报官抓他!”说罢就要拉我开溜。

      ······
      众人围成一圈指指点点,没人关注“消费”是何意。
      “唉,又是这位公子闹事儿。”
      “嘘,小声点。这可是当今陛下的亲侄儿。”
      “这哪里有个公子的样儿啊!”
      “······”

      “让开让开!”咸阳城中巡防确实很严。官兵拨开乱哄哄的人群,“何人在此喧哗?胆敢聚众闹事不成!”

      “芝瑜姐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那个人真欺负你了?”我小声问。
      我俩悄悄挤出人群,看见一个矮墩墩的宦官朝这边蹿,可怜巴巴地扒拉着往人群里挤。
      芝瑜厌恶极了,“整个一纨绔,谁知是真的还是假的,一上来就动手动脚。”
      “啊?”这人这么过分,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倒也还好,推了他一跟头。底子挺虚嘛。”

      我俩也心里惴惴不安,溜回了相府。还自以为乔装过得去,进了小院儿,芝瑜才一手附在身后,咳了咳,装作谦谦公子的模样,摇头晃脑道:“姑娘,你们家那小姐我是瞧见了,离了奶没多久吧,哪里就值得胡亥念念不忘了。劝那小丫头片子老实点,好多着呢!”

      我真······是······去他的······

      这些日子府里人都在忙着筹备与皇家的亲事。大夫人还是派了人来教礼。无论如何不能让我丢了李家的脸。

      夜里时候,见李玧在花园凉亭里坐着。

      这个地方是······公子扶苏与由哥哥常待的。

      有一日大哥不在。

      “阿离是有十岁了吧。”他一如既往的温和。
      “是。”我也一如既往地感激着这个大哥哥,他自全然看着由哥哥的面子。
      “十年了。”他感慨道,这个大哥哥举头望天,隐约瞧着有点那么······伤感?
      “阿离想请教公子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我欲行路难,浮云遮望眼,该怎么办呢?”
      “哦?阿离也有行路难的时候吗?”
      “每个人活在世上,或多或少,或大或小都会遇见些难题。”
      “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
      “所以才要常想一二啊。”
      他回头征征地望着我,眼里竟有不明的迷惑。“年幼老成,你很不该这样,改了吧。”
      “我不明白。”
      “我年少时,一个人曾对我说,当你在某些人眼里本应登上至高的阶梯,而你自己却退而求其侧时,你的命运,很可能就已经注定。”
      “我不相信命运。那,那个人究竟有没有教公子如何面对漫漫长路?”
      他叹息道:“他自己都自身难保。”我低下了头。
      “不过,在他遇上任何风霜刀剑的时候,他都能笑对,且执一杯美酒。”
      “借酒浇愁吗?”
      “不,他是苦中寻欢。”
      “公子也会这样吗?”
      扶苏摇摇头,“我不会多饮的。”
      远处,由哥哥端着数策书简而来。
      我就这样看着远处,“这里是我的家,我却不能久久依附父亲和兄长活着。好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啊。”
      “或许,我可以偶尔带你出去看看。”
      这下换我摇头了。
      “我听由哥哥说,淳于世伯,与我父亲在朝中政见相左,矛盾不小。”
      “这不是你该议论的。”
      不是的,我有些着急了。“我是说,扶苏哥哥,你要小心,”我从来没有这样叫过长公子,他有些诧异。“十八世子原是好意,你要相信我。”我的语速很快,由哥哥一脚踏进了凉亭。
      “阿离,你又在公子面前浑说了什么了?”李由打趣道。
      “小阿离的脑子里总是有些奇思妙想。”公子扶苏微微一笑。
      “嗐,别理她。”

      “是你。”
      李玧的声音将我唤醒了。
      “夜里这么凉,你站了这么久,再病倒了,父亲大人又该着急了。”
      “你从没跟我说过这么多的话。”
      她依旧背对我坐着。
      “今晚的月亮,真好看。”她小声说,声音清清凉凉的。
      “今晚没有什么月亮,也没有星星。”我实话实说。
      “真是个讨人厌的小孩子,说出的话也这么讨厌。”
      我走进凉亭里去,她赶紧转过身去拭泪。
      “我这个‘讨厌鬼’可不是专门走过来讨你不喜的,外面下了点小雨。”
      “那你还不赶快回去。”
      “我就不。”
      “······”
      亭子里沉寂了一会儿。
      “你······是怎么知道我来了的。”我想着打开话题,跟新嫁娘说点什么。
      她冷哼了一声,“你难道不知道,每次你一出现,你的银铃就会响,那声音,就和你一样烦人。”
      她说的,是我从小就带着的银臂钏儿,还有脚镯,都扣着铃铛,声音清泠泠的。
      “这声音不大呀。”我摇摇手,我都习惯了。
      她冷笑,“是不大,你以为,你弄出的动静还小?”
      我看着她柔美的面庞上浮起的怒气和冷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我小时候你肯定抱过我。”我笃定地说。
      她不语。
      “李琪小时候也给我递过糖。”
      她还是不说话。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是我做错什么了吗?你们可以告诉我,我可以改。我不是有意要对大夫人不敬的。”
      她明显不想理会我。
      这真是无法可想了。

      芝瑜来了,执伞在亭外等我。
      “我要走了。不管怎样,我都希望你能幸福。”
      我拿过芝瑜姐姐怀里的伞,尚有温度。
      “给你放这儿了。你也别在这儿坐太久,早些回去吧。”

      我和芝瑜姐姐伙着一把伞回去。

      忽听到李玧在身后轻喊:“等等!”
      我背对着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个傻子不管不顾地顶着雨跑到我面前,似哭似笑道:“母亲说,曾有高人为父亲测算,父亲一生位高权重,晚年将堕入泥沼。又言,李氏女将嫁新帝。虽非原话,倒也差不多去了。谁也跑不了!”
      “胡扯!”我气急了,感觉雨夜里天旋地转,摸不着主儿,父亲,竟是打的这个算盘。
      他一定没想到,他一生杀伐果决,他自己的家族也会沦为鱼肉任人宰割。

      不久后的结亲大事,我并没有观礼。

      原来,那日我和芝瑜姐姐见到的矮宦官,名叫韩谈。
      他给悦来客栈留了一帛画。
      画辗转入了我手。画中人,是一个女子。她有一张我从未见过,但只有我最为熟悉的脸。

      一路颠簸,此行向桑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公子岂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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