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二丁目》晏归

3、危险信号 美国旧金山

　　美国旧金山某私人别墅

　　崔雪莉一进屋就开始换衣服，简单冲个澡之后就爬上床倒时差去了。这样也好，给了郑秀妍足够的空间。

　　她一下飞机就开了机，十几个小时过去，宋茜仍然杳无音信。郑秀妍攥着手机，在别墅院子的凉亭里转来转去，她已经超过30个小时没有睡觉，越来越盛大的心慌快要将她吞噬，可能只有到了这一刻，她才清楚宋茜对她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她后悔，她祈祷，只要宋茜平安无事，让她怎么样都可以。她只想宋茜好好活着，俊美的脸上始终挂着纯净明媚的笑，就像她最初见到她时的样子。

　　2008年，19岁的郑秀妍在首尔的国际学校完成了一年的大学学业，按照家族惯例，剩下的三年她要到国外名校去攻读经济管理课程。拒绝了母亲的陪同，郑秀妍拉上从小到大的闺蜜黄美英陪她一起去北美名校游历一番，然后再决定读哪所大学。

　　美国名校逛完，她却始终兴致缺缺，好像没有什么是特别吸引她的。北上加拿大的第一站是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温哥华校区的风景怡人，两个人走在校园里，正互相交流着彼此的看法，郑秀妍一个不经意的转头，却就此被牢牢地吸引了视线。

　　清晨的玫瑰园里，只有一对女生。黑色长发飞扬，粗布裤子球鞋，个性黑T-shirt，右手指间夹着细长香烟，略高一些的那个明显是亚裔女孩；而紧挨着她站立的女孩手里握着一本书，皮肤白皙，金发碧眼，面部轮廓深邃，梳着麻花辫，白裙子，红球鞋。两个人肤色不同，却都是那么的好看，黑发女孩时不时吸一口烟，认真地听白裙子雀跃的话语，她眯着眼睛，漫不经心的样子，转瞬间却又伸手去帮白裙子整理额前的碎发。

　　黄美英被郑秀妍忽然停下的脚步坑了一下，走出几步才发觉身边的人没有跟上来，可笑的是自己还一直说着话，她退回去几步，正要开口责备，就听见郑秀妍有些不耐烦地低声阻止：【别吵！】她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了然地笑了笑，轻轻吐出一个英文单词lesbian。不用她说，郑秀妍当然也看出来了，她只是被黑发女生漫不经心又格外专注的样子所吸引。

　　此时白裙子不知说了什么，黑发女生睁大眼睛，有点难以置信的样子，可是麻花辫一撅嘴，她的不可置信便立即转换为无可奈何，四下一扫，清晨的校园人不多，她显然没注意到来自于自己斜后方十米左右的注视。往玫瑰丛的方向挪了几步，黑发女生回头，跟女友确认着什么，随后把烟交到左手，右手去摘了一朵新鲜的花下来。隔了那么远，郑秀妍觉得连自己都闻到那香味了。

　　麻花辫去接花，黑发女生举高了不给，玩闹间似是被刺扎了手，黑发女生疼得皱了眉，小心地除去刺后才将花递给女友，又放了手指到唇边吸。麻花辫拿掉女友指间快要燃尽的香烟，摁灭了丢到垃圾桶，想了想，连花也丢了进去。她回过身，拿过黑发女生的手指小心查看，亲了对方的手指，又踮起脚去亲吻对方的唇。黑发女生皱起的眉松了开来，认真地回吻了下，又拍了拍麻花辫的背，似在安慰因自己任性害恋人受伤而懊恼的对方。麻花辫笑了，黑发女生于是便也笑了，脸上的笑容比晨光都耀眼，大大的眼睛里却如有星光在闪烁。

　　郑秀妍羡慕地看了麻花辫一眼，心里想：如果我是她就好了。

　　当然，后来选了这所学校的郑秀妍渐渐得知，那个黑发女生是中国人，本名宋茜，英文名是Victoria，大三在读，攻读药剂学与哲学双学位。金发麻花辫女生名为Daisy，温哥华当地人，比宋茜低一年级，两人在一起还不到一年，却是校园论坛上票选出的校园第一养眼CP。

　　入学不久之后，向来讨厌人多场合的郑秀妍破例去参加了海滩派对。在那里略显形单影只的她被宋茜注意到，自然而然的结识，相交。那个时候，她从未奢望过和宋茜会产生朋友之外的其他关系。她只是默默地做一个旁观者，小心记下那个人明媚的笑颜，那个人指间的香烟，是Sobranie。

　　郑秀妍揉了揉太阳穴，那样英姿焕发的一个人，难道是被自己扼杀了么？手机铃声响起，郑秀妍看着屏幕上闪烁的金振英，感觉自己的手指都不听使唤了。

　　【秀妍小姐。】
　　【金叔…怎么样了？】
　　【我现在在法国，也确定您要找的宋茜小姐的具体方位，但是比赛已经开始，我们的人被拦着，进不去。】
　　【什、什么比赛？】
　　【…地狱十九层。】

　　嗡的一声，郑秀妍感觉有人朝自己的脑子里扔了一颗原子弹。
　　【宋，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你了，你怎么办？】
　　【好好的，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我是说如果嘛，如果我死了呢？】
　　【嗯～那我就打你尸体的屁股，然后把你烧成灰，带着你的骨灰去参加〖地狱十九层〗。】

　　带着你的骨灰，和带着你的头盔，有区别么？前者是以死作陪的深情，后者是爱而不得的绝望。

　　【金叔，你能看见她么？】
　　【可以，她开的是红色的兰博基尼，地下场地太大，不过屏幕上有实况影像。】
　　【那麻烦你帮我切视像。】

　　呈现在郑秀妍眼前的是一块高高挂起的液晶显示屏，画面那边人声鼎沸，屏幕上每一个撞车或急速的转弯都能让现场的人沸腾。郑秀妍屏住呼吸，终于捕捉到了那辆穿插在各色赛车丝毫不逊色的红色兰博基尼。车子开得太快，玻璃太小，她看不到车里的人。但是越过路障时车子颠了一下，在超车时被旁边的车子恶意撞击，已经有三辆车翻倒在路边，车里的人不知生死。红色兰博基尼的主人丝毫不为所动，车速越来越快。

　　几分钟而已，却像几个世纪，郑秀妍靠着凉亭柱壁的身体支撑不住，滑坐到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机屏。到了最后，就只剩下两辆赛车，红的兰博基尼和黑的宾利，两辆车咬得很紧，车身也都早已千疮百孔，有被撞的凹陷，也有溅到的泥水。

　　两辆车互相挤压撞击着往终点线冲刺，两位车手似乎都拿生命当儿戏，每次相撞都恨不得撞出火花引发爆炸，不然把对方的车撞扁将对手挤死也行。黑色的车使了猛力，红车差点整个被掀起翻飞过去，稍一停滞的功夫，黑车已超前了一大截，眼看终点在望，现场的人开始吹口哨，也有人发出了叹息。只有屏幕这方的郑秀妍，她一点都不关心赛果，只希望那个人能够完好无缺的从红色车子里出来。

　　但是，就像所有电影演的一样，在最后关头，总有峰回路转的时刻。红色的赛车稍一停滞后，竟然以更快的速度冲了出去，开始变得狭窄的赛道已经容不下两辆车子并行，红色赛车不停加速，在最后关头将黑色赛车撞击得整个往后掀翻过去，红车被阻了一阻，再次加速，终于冲过了终点线。现场的人欢呼还未及发出，又立即变成了惊呼。

　　终点线之后是一条不算短的缓冲跑道，可是红色赛车的主人显然没有减速的意思，车子以全速冲向赛场终端的坚硬墙面。郑秀妍心口一阵锐痛，绝望得闭上了眼睛。

　　又是一阵惊呼传来，随后是反差极大的沉默。郑秀妍抹掉脸上的泪，睁开眼睛重新盯回画面，人生在此刻，似乎一下子到了头。宋茜，你果然够狠。

　　液晶屏上定格的是最后的画面，红色赛车的车头已经彻底变了形，镜头拉近，驾驶席前方的安全气囊完全鼓起，挡住了车手的身影。郑秀妍目不转睛的看着，似乎嗅到了一线生机。

　　如果说相爱的人之间有心电感应，郑秀妍此刻确实感受到了。隔了大约一分钟，穿着车手服的人晃晃悠悠地从驾驶席站起来，有些艰难地跨过变形的车门，宋茜竟然迈了出来。车手服已经损毁得不成样子，宋茜一面踉跄地走一面往下扒自己的车手外套。里边的白衬衫露了出来，星星点点的血迹，郑秀妍观察得仔细，有些痕迹还有越散越大的趋势。再往前几步，宋茜摘掉了头盔，长发倾泻如瀑，额头受了伤，一条血痕漫过左眼，在脸上划了长长的一道。

　　此刻，过来接应她的救援车已到眼前，一座紫水晶打造的精致冠军奖杯被赛事主办方负责人在第一时间亲手交到她手上。此刻，激动得不止是她的赞助者，那些在她身上投注的人，就连主办方也因为开设赛事以来第一次有女车手拿到奖杯这一噱头而兴奋不已。宋茜接过奖杯，迷茫的眼神渐渐找回焦距，车子撞上墙面之后，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空洞的感觉像是灵魂在被抽离，她以为自己得到了解脱，挣开束缚追寻最终的自由。

　　可是当奖杯递过来，身体各处的痛感无限扩大时候，她忽然反应过来，原来自己还活着，自己竟然还活着！真是讽刺，原来这个世界上，除了爱而不得，竟然还有求死不成，怎么所有让人绝望的事情都会找上她。
　　身体各处的痛感都在叫嚣，只有头部稍微好一些。头，宋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提着的头盔，有泪意涌上眼眶……郑秀妍，又是你。

　　生而不得是你，求死不成也是你。
　　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舌根感觉到苦涩，那是某种液体倒流的感觉吧。救援人员等着宋茜上车，她却愣愣地站着没有反应。脸上身上都是血，眼睛也是红的，偏偏嘴角勾起了一抹苍白的笑，是笑，却也是绝望。她闭了闭眼，使出浑身的力气将头盔往损毁的赛车方向扔去，可能是用力过猛引发了身上隐藏的伤口，随着头盔以抛物线的弧度飞出，宋茜的身子也软软地倒了下去。

　　现场又是一片惊呼，郑秀妍捂着心口，用颤抖的声音呼唤对面手机的主人：【金叔……】
　　【是，秀妍小姐。】
　　【送她去医院，我马上就赶过去。】
　　【嗯，您放心，我们的人正在…】金振英的声音忽然停顿。
　　【怎…怎么了？】
　　【宋茜小姐被一帮德国人带走了，他们人多，看身手应该是退役的特种兵，我们的人拦不住。】
　　【派人跟上他们！金叔，麻烦你再帮我一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