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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家 ...

  •   那天我到家是下午4点半,老远的就看一个小男孩站在我家桥头往来路望着。离他十几米时我便停下了。这对我而言太突然,我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甚至想直接拔腿走人。并非我不近人情不想认这个孩子,而是我当时的心情确实太难控制,整个心脏喷喷的跳动的厉害,像跟左青青□□那样。又像忽然一下掉入某个河底且深不见底,不知道何处落脚的恐慌感笼罩我,我的胃又开始不舒服。
      我缓慢的蹲在地上继续看着他。浓密乌黑的头发被微风吹动在夏日夕阳下闪烁成金光一圈漂亮极了,乌黑的大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我。其实距离很远我看不清楚眼神,但我却感觉到他眼神透露一股欣喜和胆怯。这是我的儿子?我低头问自己。
      再抬头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我面前。
      “老漠,你好?”他这样说。清脆又略微不清晰的童声。眼神闪烁着难以捕捉的光芒,是陌生感还是对我这个突然到来的父亲的忌惮不得而知。
      我只得站起来。他居然跟我叫老漠。我在心底默认了他是我儿子的事实,这不是一个玩笑。我笑着拍拍他的头说:“欢迎你,小漠。”
      这句话说完好像他的胆怯立刻全部退去。他轻快自然的的拉起我的手说:“走,我们回家。”然后他对着正门大声叫道:“奶奶,爷爷,老漠回来了。”
      我一阵尴尬,这左青青教的什么孩子。
      爸妈一起站在门口就那样看着我们走进来。妈拿出一封信递给我:“这孩子真好,我跟你爸都挺喜欢他,你也该把事情给我们说说。”说完就跟我爸去厨房忙活了。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我能感觉到他们真的喜欢这个孩子,也能感觉到由此他们对这种稀里糊涂的获得心里并不感到安稳和轻快。
      我把魔方拿出来递给他让他去一边玩。他双手悻悻的接过去眼巴巴的望着我两秒,转身低头往围墙边竹林的阴影处走去,脚步在水泥地面慢慢的拖行发出沙沙的声音,间隔的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好像又跟刚才站在我面前一样。
      我立刻想到他是觉得我冷落他了,其实并不是这样,我只是想一个人安静的把信看了。但那时我感到愧疚,这孩子好敏感。
      邻居家老人哄孩子玩耍的声音恰巧传了过来,我内心扬起一阵冲动。我冲过去迅速的把他抱起来欢呼着扔向空中然后接住,反复几次再把他小小的身体抱在怀里。小漠咯咯的笑声穿越围墙落入围墙外的竹林里,几只麻雀惊起飞向远方。
      我还没喘过气就听啪嗒一声,一个响吻打在我脸颊。那一刻我有点蒙住了,意外突然而充满温馨。我就这样当爸爸了,从一个吻开始。
      当爸爸很累当爸爸也很开心,这是我第一天当爸爸的体验。小漠缠着我直到10点才沉沉睡去。我悄悄的爬到平房的阁楼上打开门,一股贴屋顶的热风迎面而来随即逐渐变的清凉,星空深沉,充满爱意的星光抚摸大地。我坐在阁楼门槛上点一支烟借着屋顶昏黄的灯光打开了信。
      老漠:
      接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你一定不会怪我没有和你告别是吧。连我自己都没有遗憾。一个死于吸毒的女人有什么值得遗憾了。
      第一次尝试的时候那感觉真爽,就跟跟你□□一样。那感觉让我一下就爱上了它,甚至欣喜的认为这玩意可以治疗好我这该死的顽疾。
      狄晓瞳曾夸我说我是一个很好姑娘,起码比你们都要坚强。我只笑了一下,其实我跟他们一样,只是个极为普通的小女人,只是我没办法不坚强。我以前也觉得我可以很坚强可以更坚强,不管生命多么短暂我都要尽力去争取。可那天从操场走后我眼泪悄然落了一路,我感觉我撑不住了。身体的病痛家庭的冷涩都让我无法继续生存下去,浑身裂痕斑驳,只等一个节点便坍塌成虚无。
      所以,我策划了这场春天的阴谋,其实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你是否真的爱我,但这并不重要。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感受绵绵爱意,我是不详的。
      奶奶的死成了最终的属于我的节点,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一直说青儿青儿直到闭上眼。我在心里说,奶奶你等我,青儿很快就去找你。
      我不恨任何人,包括我那可怜愚昧的父亲。
      小漠是我留给你的礼物,也是留给这个世界的。
      我临死前求父亲把我埋在大云山顶。爬山很累,我也想享受一次不用跋涉就可以看见高处风景的待遇。
      他答应我的时候我看见他眼里有泪花闪现,我很高兴,父亲应该就是这样吧。
      我讨厌墓碑和坟茔,我只要了一块土地和一颗松树,一颗顽强的松树,它应该会生长的很好吧。
      狄晓瞳是个好姑娘,她也一定会喜欢小漠。你们要一起来看我,我在山颠等你们,那些远处的风景啊,不知道是否真的会很好。

      我没有特别伤心甚至过度意外,情绪却低落到坑底。眼泪不受控制的掉下来,不多但是它是真诚的。我不知道此时是否在想念左青青,也许应该是想念的,可她毕竟死了我便没法再想念。死去的人人死事消,连活着的人想起都会变得平静。
      点燃的香烟我一口没抽,大条烟灰落满裤腿。风打着漩儿把屋顶的白杨树叶收拢移动在水泥屋顶拖沓发出呜呜沙沙的的声响,和竹林里小昆虫清澈而悲伤的鸣叫声混合在一起像来自另外一个不相干的世界。
      我站起来慢慢的把头扬起,远山轮廓依稀可见,我也看到了山那边的大云山影子。村落延伸到很远直到被大山的阴影包围,灯光零散一片祥和,只有犬吠偶尔打破一下夜的宁静。左青青会孤独吗?他一定不会害怕。

      夜风清凉,我缓步下楼梯。小漠睡容甜美,月光静撒床头,我把一个吻印在他额头。

      在家呆的三天里,每天带小漠去爬山,去捉鱼虾,带去我小时候经常玩的地方玩,偶尔给他说些能听懂的故事。很多时候不自禁的关注他欢快玩耍的背影和笑脸,我问自己:这是另外一个我吗?
      晚上我会爬上屋顶静静的陷入迷茫和沉思。
      我是一个不婚主义者,没有结婚却有了孩子。这让我有点哑然却又不得不重新思考我未来的生活。我想去看望左青青但是打住了,若是有那么一天我或许可以带上狄晓瞳,左青青这么说了,不是吗?
      在回来的火车上,我常常觉得这种新生责任的负担会让我感觉压迫以至于偏离预想的轨道而让我觉得痛苦。事实上却并非如此,我默默的接受了并没有想象的那种折磨。接受了小漠,接受了要承担抚养和培育他的过程,也接受了或许会因此而被改变的我的人生。
      那个时候我毕业三年,依旧年轻。而每当回忆起读书时的那般豪情便忽的一下掉入冰凉的渊里,生活让我丧失更多选择的勇气,我甚至分不清我究竟要选择什么。内心深处那些我所认为的最为真执的幻想却又从来没有离去,这种矛盾让我无法心安理得的生活,二十年后的自己我难以想象也害怕想象,这是一种模糊的却令我痛苦的形象。

      那几个晚上我觉得真实生活正一步一步的走近我,更确切的说是逼近。在此之前相对来说我是个十足的理想主义者,生活的独自,世界唯我独尊,唯有低调的自我尊贵。
      现在我忽然想起那天晚和狄晓瞳的争论,好像跟理想有关。
      之前的某个晚上我突发灵感熬夜写了一篇三万字的意识流小说,狄晓瞳来的时候我就给她看。我们最终讨论的对象是杰克,那个出现在末尾的猎人。
      杰克说:我没有理想便也没有失落。不知道何我们为此喋喋不休,更年期的老妇女和一个因为阳痿而暴躁的的老头么?为了一个狗屁虚无的话题辩论的不可开交。再多的我已经想不起来,一切变得那么的难以记忆。总之那晚上我先哭了,而且很悲伤,刹不住脚的大声哭泣,眼泪像黄河水一般翻涌而出,狄晓瞳坐在床边小声呜咽。只有头顶那个像碟子一样的白炽灯盘把一切映照的苍白。
      我知道的是引起我大哭的原因不是因为和狄晓瞳之间的辩论,而是过程中激发了我内心底层的某种东西,是一个我和另外一个我的之间的矛盾被彻底引爆。
      这是记忆里的第一次因为悲伤而难以抑制大哭。
      第二次是刚毕业。去新疆没去成辗转经朋友介绍去了威海一家企业,第一天面试第二天介绍工作内容第三天体检和入职。我在听了那些眼花缭乱的工作考核之后彻底放弃了,如此多的管束让我在第一时间萌生离开的想法,那时候我坚定的认为它们和我想象的生活相去甚远。
      第二天我就背包上路了,那个时候正是夏天,开发区的柏油路宽阔威武,我后面背六十升的登山包前胸挂了三十斤海边捡来的石头走在那牛逼宽阔的马路上,道路的尽头被烈阳煎烤升起的雾气里好像连海市蜃楼都出现了。总之我觉得在那热气里我看见了什么,具体是什么我现在想不起来,也许当时也没有明确的判断。
      那天早餐我只吃了一碗泡面,走在路上时胃突然很不舒服,然后眼泪就落下来了,没有征兆的突然下落,继而大哭。我蹲在马路边,看着浪花一样颜色的眼泪像流水线的产品一样噼噼啪啪的落在滚烫的马路上又被滚烫的路面蒸腾无踪,那是我多想日光再强烈一点把我晒沉虚无。
      不过威海倒是个不错的城市。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车正真意义上的远行,我说的远行就是单纯指距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城市有大海,总之下火车时我一点疲惫感都没有,不管是连续站立十二个小时还是一夜无眠都丝毫没有影响我下火车步入这个城市的心情。我看着悠远广阔的天空仿佛大海就在眼前,一步之遥,抬脚就到。
      我把行李放在一个廉价旅馆的狭长房间里就开始了我人生的第一次大海之旅。
      大海很大很美。我站在海边自言自语:原来浪花真是白色的。离海岸不远处的海水里真的有一条不知道是否可以开动的小木船独自在海里随海浪沉浮,像电视上放的一样。海水很清澈,我穿鞋走进去,冰冰凉凉。我看着里面各种奇怪而漂亮的小鱼游来游去不知道它们是否知道我心中的念想。
      沙滩上有各种颜色的石块被海水打磨成各种形状并且一致的光滑。我从不知道自己喜欢石头,可那天我兴致勃勃的捡了一书包。这就是我离开威海前面背一包石头的由来。后来我把事情的实情跟那个朋友说了,以至于全公司都知道有一个小子跑来威海背了几十斤的石头周游世界去了。
      轰隆隆的火车上我接到公司的电话,说今天体检准备入职你怎么还没来。我撒谎说我家里有急事。那个时候我站在车厢的连接处一支接一支的抽烟,累了就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深处,情绪复杂纠结的让我感觉不到失望和悲伤。
      后来我在火车和旅馆里度过了二十天光景直到那点可怜的钱被我糟蹋干净。最后我又回到那个破落的小屋。狄晓瞳不会来看我,张扬也不会来喝酒。我偶尔也去学校看看,除了足球场偶尔看见几个留在这个城市工作的稍微熟悉点的面孔外,满满的陌生感,我已经找不到我上课的教室了。

      我每天很晚睡觉,看书或者听许巍的音乐,明明没事却把琐碎当成正儿八经的事儿来做,我强迫自己不去思考,不管是生活本身还是所谓的理想主义。我翻来复去的看海明威不固定的圣节和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但是能记住的却是那么的少。
      不固定的圣节里我记住两句话,其一:但是巴黎是一座非常古老的城市,而我们却很年轻,这里什么都不简单,甚至贫穷、意外所得的钱财、月光、是与非以及那在月光下睡在你身边的人的呼吸,都不简单。其二:你每天都能看到春天在来临,直到一夜暖风突然在一个早晨把它带来了。有时一阵阵寒冷的大雨会又把它打回去,这样一来似乎它再也不会来了•••••然而,在那些日子里,春天最后总是来临,但是使人心惊的是它差一点来不了。
      生命不能承受之轻里在卡列宁的最后时间里,昆德拉是这样说的:卡列宁如果不是一条狗,而是一个人的话,它肯定早就对特蕾莎这么说了:“听我说,我不乐意一年到头嘴里叼一个羊角面包。你就不能给我弄点新鲜的东西吃么?”
      我从来不知道为何会把这几句话记得如此清晰,也从来没有尝试去理解它们。但这是那段时间里这两本书留给我的记忆。
      瓦尔登湖是我翻阅无数遍的作品,我喜欢在夜里难以入睡时慢慢的逐字逐句的读它,我把它当成一块巨大而光洁的冰面可以映照所有的我的生活。可那段时间我觉得它一无是处,它压根安抚不了我焦躁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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