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昭愿》末裔外星王子

19、凤仪亭·一

　　19、凤仪亭·一

　　“师父，方才几位姐姐说什么……捏小人？是怎么回事儿？”

　　太乙牵着哪吒手，正在打道回府的路上，闻言，一时想不出如何作答，只得骗骗他，便说：“她们知晓师父手艺好，想叫我捏几个小仙童玩耍作伴呢。”

　　哪吒何尝聪明，一下抓住了关键点，“为何是看到我之后才说这话？”

　　太乙闭眼不语，哪吒便使坏把他胡子打了个结，又追问：“师父？师父？师父师父师父！”

　　“嗯？”太乙睁眼，一副大梦初醒的样子，抬手把结松开，口中念他：“你这泼皮！”

　　哪吒赌气，坐在云朵上不理人了，太乙就哄他：“听为师跟你讲件今天发生的趣事可好？”

　　“一群老神仙聚在一起，能有什么趣事？”

　　太乙乐：“哎，你这话怎么讲的！今天呀，有个自称齐天大圣的，把王母的蟠桃宴闹了个沸反盈天……”

　　末了，又补了句：“哪吒，勿要与那二郎神走得太近——”眼见小家伙虽是没回头，却僵直了背。最浪费时间的事情不过老人传授了，该走的弯路一尺也少不了。太乙不由转乐为悲，看着他火红的年华，竟不知一切会是如何收场。

　　回了洞府，又是几日清闲过去。太乙真人总有段时日要出山寻他师兄师弟切磋棋艺，就在这时节，二郎神又踏着月色不期而至。

　　“我道是谁，原来是真君趁哪吒师父不在，当我宾客来了。”哪吒刚从池子里爬上来，见他又私自闯进来，嘟着嘴，气恼着拱手敬礼。

　　“恕我唐突了，”杨戬不退反进，手藏在身后，拿出串糖葫芦来，“为表歉意——”

　　“哟，那便原谅你欺我之罪了，”哪吒眼疾手快，仿佛生怕他后悔似的抢过，咬了颗下来含在嘴里轱辘，“师父说睡觉之前不能吃糖葫芦，我这可是把长蛀牙的机会都揽在自己身上啦！”

　　若换做其他任何一种情况，杨戬料想自己断不会亲手去揭自个儿伤疤，只是今夜月色朦胧，照不清人间悲欢，也照不清他心头疾苦，当即脱口而出：“莲藕化身，也会长蛀牙？”

　　“什么？”哪吒歪歪头，瞧过来。

　　“无事。”杨戬顿了顿，说：“对了，我来这山上寻灵药，没想到又迷路了，今日肯舍我一宿，福田似海，恩大如山……”

　　“别别别，你我兄弟，这是作哪门子虚礼呢。不过话说回来，是什么灵药，非要到这山上来寻？”

　　杨戬见他一双眼晶晶亮，不由在廊下停住脚步，手搂住他肩头，带了两分急迫道：“既是兄弟，你可要唤我什么？”

　　哪吒往前走，转身推开房门，笑着看向他，“戬哥哥，快进来罢。你我可得抵足而卧，彻夜长谈。”

　　桌上丢着竹签，杨戬躺在榻上，哪吒在一旁席地而坐。尽管是这样柔和的烛光，太敏感的人自是体谅得到杨戬不言不语中的痛苦，便无法轻易做到坦率。

　　“你们，师父和你，到底瞒着我什么？戬哥哥……你究竟还骗了我什么？”

　　许久，才有人回应：“我是骗了你……你就是我的灵药。”

　　他认轻罪而辞重罪，情可灼见。

　　哪吒站起身，晦暗不明的月光从他身后晃来。接着，半蹲在杨戬近前，额头贴着他的脸颊，边解开兜肚带子，边怨道：“真是个大坏蛋。”

　　杨戬的手覆到哪吒后颈，温和干燥，让人有些心猿意马。一字一句含在唇齿间缱绻沙哑，“没有你，悠悠长夜，不知怎么过才好。”

　　掀开被子，钻进杨戬怀里，面颊烫得紧。饶是胆大，却也低了声音，一改先前那番言辞嗫嚅道：“爱兄磊落，愿从交好。”

　　无言诉有意，顷刻已失息。

　　神出于舍，长久方回魂。杨戬拨弄着哪吒头发，这才把即将出征降服魔物的事告知哪吒，哪曾想安慰了他，却在第二日玉帝处得知众将知晓三太子元神归位，吵着嚷着让他挂帅出战。这玉帝自然是大喜过望，皆一一应允。杨戬痛及肺腑，无奈又被女娲找去晓以天下大义，此间种种，千结百扣，一言难尽。

　　再相见，已是大军阵前，哪吒束发总角，蹬云神姿，左手持乾坤圈，右手执火尖枪，腹裹红兜肚，肩飘浑天绫，脚踩风火轮，威武英勇的模样。强大的力量感染了整队天兵阵营，杨戬暗叹自己何必杞人忧天，只按捺住心思，避开耳目，寻了机会同他说话。

　　声音绕道而行，在呼唤他之前，绕过了沉落的夕阳，绕过了凡间原野山林，铺陈晚霞之下，他光是站在那儿，就闪着小小的光辉。

　　可待他开口，却是句“我记起来了。”

　　所记为何事？杨戬问不出口，装不了傻。谁也没转身离开谁，只是一齐躺在草坡上抬头看天。在上面呆久了，不知这样望去竟是如此遥不可及。

　　“你为什么不来呢，可是与你的大义冲突了？”

　　无论怎么解释，已是晚了，杨戬不敢，所以不语。世人只道相见恨晚，杨戬却恨与他相遇太早。如果他遇见的是现在的他，大约两人之间还有未来。

　　“哪吒不怨你。今夜无风无月，星河天悬，不如莫提爱恨，前缘勾销，就此别过。”

　　朔风扑面，草坡只余一人，影清凄。

　　早知如此相离，不如不遇。

　　主将无心，行军艰难，竟中了魔物大军埋伏。险胜之际，众人皆已精疲力竭。同为将，自是要把恩恩怨怨抛在脑后，只可惜毒雾茫茫，哪吒没法子看清他面上的表情。却见雾霭之中，黑煞刀光一闪，哪吒脑袋“嗡”地炸开，大吼：“杨戬！背后——”

　　他的风火轮，顷刻间足以行千里。就这么往杨戬身边去，却是来不及把人推开，只能替他挡下。这愚不可及的一下，就让他陨殁了所有力气，前世旧伤，一并发作，只待腐化为尘，幻化为风。

　　哪吒睁不开眼，唯有鼻间气息让他知晓是杨戬。人之将死，他还在迷迷糊糊地想，若是能看一眼二郎真君掉泪的样子，也就值了。还有师父，怎生对得住他？只可惜，只可惜，他悔了，于是胸腔所剩无几的精神都用来喊出这句话：“就当没有昨夜的话……来寻我……来寻我！”

　　“寻，寻你……”杨戬字不成句，泣不成声，呆滞凑近他唇边，只听着最后蕴了笑意的一句：“你这冤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