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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越人歌·后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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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越人歌·后记
今个儿月朗星清,我约了一帮隔壁小丫口中的狐朋狗友泛舟游船。结果朋友个个放了我鸽子,也行,一个人没什么不好。花好,水好,月也好,再来一妻一妾俩宅子,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
可惜啊,话刚说完,天妒英才。迎面划来一艘花船,一看就是哪个大家公子,唉,小曲儿从里头飘来,我租的小船只能靠边先停,让他先行。
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不知是不是那富贵公子还嫌河道不够宽,指了家丁出来对我等破口大骂。当真混蛋!我忍屎忍尿也忍不下你,你惹龙惹虎也不该惹到我呀!我父虽官职不高,我毕竟也好歹是个读书人,有些话我也不得不说,当即冲着那船沿家丁大喊:“忙了一晚上,饿了吧?我这小船上炖着玉竹老鸭汤益脾健胃,当归牛肉汤活血祛寒,小兄弟你看看想喝哪碗,喝完也好和你主子爷……”
话还没说完,那家丁冲我啐了一口,我赶忙接口道:“好好商量好好商量,买卖不成仁义在!”
估计那家丁以为我是个没种的,几番破骂还占不了便宜,真就悻悻回去了。我叹了口气,窝回我铺了几层麻布又在最上头垫了蜀绣的船角,翘着脚继续欣赏这夜色。但见几声大笑,抬眼望去是船后头跟了另一艘小舟,上头唯有一人。我站过去,这下总该惹得起了吧,没好气道:“怎么,你也要跟小爷叫板?”
“不敢不敢,只是被你的气度折服了,敬佩敬佩。”
“可不是!我毕竟一个人,要是多来几个兄弟,保不齐掀翻了他的绣花船!”
那人笑了几声便不语了,我见他戴了斗笠虽看不清面目,却遮不住一身器宇轩昂,绝非池中物也。好奇心作祟便多问了几句,却久久得不到回应。嗤了一声又坐回来,让船家点了灯,就着这微弱烛火趴在船尾开始苦思冥想。
没多久,那人问我:“你在做什么?”
我还是想挖掘一下他的秘密,也就不记着他先前不理人了,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说:“可别让我爹知道,我其实没事的时候就写话本,那京城里的天香楼,以后指不定也要有我写的剧唱上一唱!”
“哦?”那人似是来了兴致,“那你现在可写出来什么了?”
“唉,你看我现在还皱着眉头也就知道了。”
一阵静默,就在我以为他又不再说话的时候,他用了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口道:“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
“快快,你说你说。”
“你可曾听说过前朝一位大将军的事儿?”
“不知你要说的是哪位将军的事迹?将军好,将军迟暮,美人白头,这种故事人们喜欢得紧。”
“可惜,将军美人,都未见白头。”
当时我只道是寻常,自然也注意不到他神情语气,接着又听他讲道:“那将军姓甚名谁,我也想不起来了,你随意编一个罢。将军啊,其实是神仙投胎于凡间,来寻他天上爱侣的。”
“然后找到了,再续前缘?”
那人笑,说:“是找到了,却有点晚。他的心上人命数不济,带着前世的毛病投了个不受重视的官宦子弟身上。”
“前世的毛病?”
“说来话长了。”
“多长我都听着,你且与我细细说来!”
“先与你说他这一世。将军找到他的爱侣,也的确再续前缘了。只是好景不长,将军一门受奸人诬陷,差点被那皇帝老子砍头了,谁知不过是那皇帝老儿怕他功高盖主,借机打压他。”
“就这么被咔嚓了?然后美人殉情了?要么是美人的家门救了将军一命,两个人私奔?”
“都不是,”那人似乎是被我逗笑了,“将军深陷重狱,心上人家中男子官职低微,岂是你说的那么容易?”
我忙着记,只记得他顿了一下继续说:“再见到心上人时,是在将军和当朝公主婚宴上。”
“且慢,怎么一会要被砍头一会跑去和公主成婚了?”
“边境突有蛮族来犯,派出去的无一不战败,举国上下除了将军,再无人可出征。那皇帝老儿便翻了案,又嫁了个公主以示安抚,好让那将军继续卖命。”
“真是砒霜拌辣椒,又毒又辣的。”
“将军临行前,突然犯了老毛病,什么也不敢说,不敢让心上人等他回来,硬生生看着心上人坐轿子走了,屁都不敢放一个。”
“不敢?”
“将军面上精悍骁勇,战无不克,名躁神州,内里不过是个孬种,什么都不敢的胆小鬼,不敢反抗他的导师,不敢拼尽全力保住心上人,甚至一开始都不敢确认他是不是他的心上人。”
后来回想,那人当时是越讲越激动的,可我只顾着抓字里行间的重点,于是问道:“什么导师?”
那人放平了语气,没理会我的问题,继续说道:“后来上了战场,有天夜里导师托梦给他,要收他回去,不可再留在人间。可笑,执行人间的意志,却不能待在人间,只能高高坐在九霄之上宝殿中悯望人间,可笑至极。”
“也就是说,将军肉胎死了?”
“死了,被蛮人火炮打死的,痛哉快哉。”
我没能理解他的用词,只能问他:“你还没说那个老毛病……”
“嗯,还得从那位导师身上说起。在将军和他心上人前世还未真正位列仙班时,将军已经被那位导师教成替她守护人间的接班人了——总之,将军前世第一回见到他的心上人,便是在战场上。”
“木兰那样的巾帼?”
那人摇摇头。
“说到现在,还以为是个美人儿,原来是个小公子。”
“他就是美人啊。”
“这样啊,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将军忘不了他。”
“你又把事情看简单了,非也。好看是一回事,喜欢是另一回事。一开始两人结的是双修伴侣,待大业既成封了神,这事儿被导师发现了,把将军叫了回来闭门思过。”
“后来呢?”
“道不须臾离,可离非道也,忠义情爱孝,千百年来还没人得以十全齐美的,更何况将军那时心里还以他的大义为重,即便心里有情,也都撒手不管了。”
“这便是你说的一开始不敢确认心意的那回事了。”
“是了,可是别人的好往往会麻痹一个人,别人对你好,无论如何,总是不愿意放开的。”
“将军就这么拖着人家?”
那人缓缓点头,“将军的心上人虽然战功赫赫,但是性子暴躁,好几次险些坏了导师的大事,那神女指了个任务给将军,要他亲手把心上人往火坑里推。”
夜色中,我见他嘴角扯开,似是苦笑,接着又说:“可是将军蠢啊,心上人去做诱饵,他以为自己能来得及救他,甚至还想过,就算当时救不回,神仙的三魂七魄,也总能找的回的。”
“大约是没找回来吧?”
“若说没找回来,也不算,只是他低估了等待的时光。谁让他当时年少轻狂,又何惧岁月漫长哟。”
那人一声长长嗟叹,当时我只觉得好笑,边记边问:“还是没说那老毛病啊?”
“你想神仙能被什么伤着,心上人难敌万魔之力,只差一步……便眼睁睁看着他被数十杆六丁神火枪上下贯穿。”
那人仰头望月,我这才看清他容貌,虽是平凡,但那双瞪圆了的眼,却让我无论如何也忘不了。我学着他的样子望婵娟,不过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是酸涩了眼睛,便眨了眨又提笔开始记,“再后来呢?”
“将军抱着心上人的尸体几天几夜不肯放手,最后昏了过去。再醒来时手下人只说他化作一滩尸水渗入泥间了。从那时起,将军只要闭上眼,都是当时昏过去前见到的心上人的样子。他活着时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竟是渐渐模糊不清。能记得的,刻入心头的,都是那一个个狰狞的伤口,汩汩血流至干,褪色的嘴唇,散开的发,灰蜡的皮肤,摸上去都像是要随时剥落下来几块……”
我打了个寒颤,盼他赶紧继续往下说,便催促他。
“将军不敢去找心上人的师父,不敢求他帮忙,只带着他的几个得力助手去寻。后来,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将军便抱了希望,偷偷溜进他师父府邸中——”
“这回可找着啦。”
“找着了,”男人勾起嘴角笑,这回我细细一看,不是自嘲,也绝非苦笑,竟是真心实意,“他的心上人根本不是什么暴烈脾性的人,即使是有那么点,也绝不是对着他亲近的人。如此,只要有机会,将军就偷溜过去看他,看着那活生生的人儿,之前的年月仿佛噩梦一场,醒来即忘了。他唯一所愿,就是护他于周全。”
“一定又发生了什么转折吧。”
“人生如戏,神仙也逃不过。上天不会亏待痴情的人,一般都往死里整。这回,是为了将军,挡了致命一击,可对他却是一击致命。”
我说不出话,更没法懂死去活来的神仙。小雨落无痕,远处独留了空寂轻叩柴门。
“你可知晓,心上人头一个晚上想起来他二人的前世种种,说好的与将军相忘于尘世,却自顾自悔了约。他知道这次纵使是他师父也救不回了,只留下句话,让将军去人间寻他凡胎。”
“所以便有了将军和美人的故事……”我啧啧称奇,复又连连摇头,作为一个优秀的文人,我准确地再次抓到连接点,“那身病是前两回留下的。”
“是。”
“将军之后呢,还会去找心上人吗?”
“自然是会的,流年千万,他毕竟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敢的懦弱男人了。”
“那他找到了吗?”
“还不知道。”
我没多想,就叹了句:“茫茫世间独寻一人,真是如云追月,不诉归期啊。”说完又觉这话难免沉重了些,赶忙补充:“上天亏待痴情人那句话是你错了,即是有情,天地都看得到,又怎忍得下心分开他们?将军早晚要寻到心上人的,到时候可要好好弥补他了。”
许久,那人才真正转头看向我,却见清泪两行直打在他衣上,隐约间听到声“多谢。”
这句“多谢”,在一刹那之间几乎让我明白了哪里不对劲,回过神来,面前人已不见,独留空荡荡小舟飘过桥下。我惊出一身冷汗,赶在宵禁前回了家,似是生了病般卧在房内起不来,隔壁小丫跑来照顾我了三天。三天过去,我恍若大梦初醒,一得了空就把那天记的拿出来整理。
我与小丫,有竹马青梅之谊,却没有并肩不离不弃。弱冠之龄迎娶她为发妻;二十有五未曾考取功名,又逢家道中落;三十有一,我将休书一封送到她身前案上:初三载投缘,夫妇相和;后三年有怨,则来仇隙。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告及诸亲,以求一别,物色书之,各还本道。愿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弄影庭前,美效琴瑟合韵之态。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三年衣粮,便献柔仪。伏愿娘子千秋万岁。*
背着行囊暗夜离开,别了水乡,孤身辗转,来到北都晋阳,往来热闹,找了几份活计,无所不尽其能,甚至还学了跟尸体打交道的仵作生计。
离那时候十二年过去,我再仰望看头顶月亮,仍是酸涩了眼睛,却不是因为被那明晃晃的月光照的了。每每思及那神仙等他心上人的苦,终是无法体会,人一生唯独一场生死局,再匀不出时间去弥补空白了。
有一天,我走在街上,见两黄口小儿低头看着手里玩意儿,一不留神撞上一鹤须道士。我怕那道士刁难,还未等我上前开解,较大的那个牵着小的那个的手,不卑不亢行了个礼致歉。听那道士抚须笑问道:“这是你弟弟?”
“算是吧,是我一直照顾他的。”
“哦?小小年纪就会照顾兄弟了,不错。老道有一个小儿郎,自小待在山中,终是烟火气不足,老道想寻一户世间人家让他沾沾阳春水,唉,若是能有小公子你这样的兄长领着他,老道也就放心了。”
“道长尽管把人送来就是!晚生府上虽不是侯门将相,多养一个人还是没问题的!”
“那我便要问问公子姓甚名谁了,改日也好登门拜访。”
“晚生姓狄……”
我还没听清,他们便走远了,想来是那晋阳狄氏。没多时,把这事儿抛在了脑后,县衙老爷许了我仵作准证,又分派我去幽州任职。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华灯,好花鸟,兼以书蠹诗魔,劳碌半生,皆成梦幻。年至五十,布衣疏莨,避迹村居。所存者,竹床木几,残书数帙,缺砚一方而已。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
平时出不了什么大事,只偶尔才在邻县跑跑。五十有四之时,我在破庙里查三具女尸,身后几声惊呼,转头,见先前那俊朗高伟的男子面色发灰,倒在身边人肩上。我老眼浑浊,却也真真切切,瞧见了那双瞠然欲裂的眼。
他三人急忙走了,我还没回过神。耐住心间阵阵悸恐,这三十五年大梦,此刻才算是真正醒了。我不知说什么好,做什么好,那神仙早已不记得我,饶是我再想知道他二人的结局,终是为红尘所缚,怕是等不到下一程。惟愿他和他久经风波之苦的心上人,筑起爱巢,和人寰远离。家园十亩屋头边,春正妍,酿花天。而夜空中的星星遍观一切,竟找不到什么比他的脸更喜悦。
当年将其比作如云追月,不诉归期,却不负有心人,终不至鲸沉海底,无声无息。
思来念去,几度涂改,依稀千年事,写作读本,供各位看官赏玩罢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