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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若相惜·三 贺穆清听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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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若相惜·三
那四十鞭将贺穆清打得皮开肉绽,背上一片模糊,恍惚间忽的日头晃晃,满耳热闹,敲锣击鼓的。待睁开眼,自个儿坐的地方变成了个耍戏院子,不下数百人围着中间叫好。背后一声娇响:“我的爷啊,您总算来了!”
贺穆清看着那浓妆艳抹的老鸨,笑她的烟花地平日里装得流风回雪意,有风情似的,今个儿却舞起刀弄起枪来,只摆摆手,摇着扇子走出门。
锦衣风雅不自胜,满楼红袖招。又逢今个儿七月七,乃魁星诞辰。魁星文事,想求取功名的人自是要在这天祭拜,于是结伴来这寨子的少爷公子又拉着他一起,随意便寻了个地方,掀袍子跪下,祈求自己考运亨通。魁星爷啊魁星爷,你又怎会不知这几人的坏心肠子?
起了身,一众公子哥儿又寻思着今日要怎么为非作歹才解闷,还没走两步,贺穆清一下瞅到了不远处凉食摊上的人儿。别了众人,踱步过去,见他正在一席荔枝膏水、金桔雪泡、沙糖绿豆里挑来挑去,可最后还是选了碗冰雪冷元子。贺穆清赶紧掏银子,从他身后绕过手去付了。那人“咦”了一声,转过头来撞在他怀里。
贺穆清嘻笑,转着脑袋念:“花前月下,斜月高悬,小娘子可解风情?”
“呸,”正是殷璆,眉心朱砂,风华不假,却啐了他一口,“你他娘的发春了,月亮还没出来呢!”说完还认真地抬头看了看,求证似的。
“啊哟,你好凶,吓死了。”
“哼,怕了吧,怕了就离我远点儿。”
“那我更怕……你可是嫌弃我了?”
“别介,都是下九流,谁能嫌弃谁啊。”
“我知道我好些时日没来了,那婆子看得紧,我真是嫌烦。”
“你怎得又口出不敬。”
“我家那老头子去的早,你知道的,我只跟你讲,巴不得这姨娘也——”
“哎,”殷璆踮起脚,伸手捂他嘴,“平日也就任你,节日里可别说胡说了。”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贺穆清总算在客栈这处寻到他,悄悄凑过去问:“你在想什么?”
“君临天下。”
贺穆清拿扇子敲他的头,低骂:“说什么呢。”
殷璆抬头,小雪正迷人眼,往廊里躲了躲又说,“上次抓的药吃了吗,不要死了把药浪费了。”
“我呸,大吉大利的……哎,上回走得急,没来得及问小兄弟姓名——”
“殷璆。”
“是哪个字?”
殷璆笑嘻嘻拉过他手,一笔一划,写在手心里。
“哦——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您是读书人。”
“书没读过几本,要紧时候倒是能念出几句诗来。”
“听舅舅说,以前家里也是书香门第,只是到了我这辈……”
贺穆清扭头看他,“以后我得了空就来找你玩,给你带几卷书来看可好?”
山海莫测,春江水未暖,贺穆清悠悠念道:“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又来我面前显摆学问呐?不过我可没劳什子的黄藤酒。”
“你的手倒是小,只是红红的——冻的吧?还是初春,若待上几天林花似锦,可不是冻一天冻坏了。”
“出门俱是看花人,哪还会冻着……你怎么又跑来了?店里生意忙着呢,没空招待你。”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你可给我闭嘴吧!”殷璆伸手一巴掌打在这登徒子的脸上。
“别走别走,哎呀别生气!空有满腹的诗文,却难以表我心——别走嘛,今个儿就只说这最后一句了!”贺穆清见人真的停了脚步,赶紧走前几步掏出块玉佩,“啊,真的,就只这一句——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殷璆红着脸接过来,透过阳光看。
“我让茗烟去买了好几块,可看都不行,气得我全砸了。后来呀,本公子亲自出马,才在县里最大最好的铺子找到这块,你瞧瞧,可喜欢?”
“真真是膏粱纨绔之谈,”殷璆摸着玉珏阴面上自个儿的名字,收进了怀里。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不枉本公子一片苦心。”
他在公子哥中也算拧巴的,唯有在殷璆面前愿意表露心迹,此间种种,在此不表。天边行云薄,即将迎来一个漫长的夜,到时婵娟倾斜银辉,在冰冷的田间,前方杳无一物。
贺穆清本落了殷璆半步,看他低着头不看路,光顾吃那雪团子了,又只得上前紧扣了他的手,抖落袖袍遮住了,才领着他往前走。
未行至灯火不及之处,两人身后传来一女子声音,唤道:“相公。”
贺穆清转头冷哼了一声,又拉着殷璆走了。
殷璆低骂:“仗义每是屠狗辈,负心多为读书人。真对得起你昌平第一耙的称号。”
“我本就不曾交心,何来负心之说?”
“唉,若是来日你状元及第,岂不是惹得长安女子都为你抛罗帕,到时该如何是好呀?”殷璆换了笑脸,故作副忧愁模样。两人寻了处无人的小林子间,滚到一处,叶片儿沾了衣角又碾入泥中。
“若果真如此倒也烦恼,不如中个探花郎当那驸马爷去,图个清净。”
“你!”殷璆又是一巴掌拍到他脸上,却转而思索了一下,认真道:“真当了驸马爷想必也是清净不得的,你想想啊,这公主肯定……”
贺穆清手指绕着他的发带解开来,吃吃发笑,“我才不去想呢,傻子。”
后来,他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他这么宝贝的一个人,怎么在别人那就什么也不是了。
“我将璆儿带回了昌平县府内,料定了别人不敢把他怎么样,哪知……哪知人心至毒,人心至毒呀!害苦了我半世流离,前缘尽误!”
狄仁杰端坐在台上,抬手示意文吏提笔记下。
“殷璆是怎么死的?可是发生在你府内?都有谁见到了?”
“被那贱人雇人……打死的,”贺穆清喉头发紧,抿抿唇又继续说道,“并不在本人府内,赶过去时那贱人和她的两个丫鬟还没走。”
“夫人和那两个丫鬟的娘家人呢?你家老夫人可知道?”
“我后来才知道那贱人是她带来的拖油瓶。她本是我爹买来的,以为她举目无亲,就做了义妹陪伴我娘。因着有几分姿色又收了做通房,我娘死了又把她扶了正。如今想来,必是他们串通好的……至于丫鬟,都是那贱人一手调教长大的,真真是好心肠!”
亲朋好友皆说:贺生人中佼佼,与女携手兰房,情交意美。谁又知其中秘辛?他抱着殷璆的尸体,在破庙里躺了三天三夜。外头斜日高照,这实在的,下午生活映照出的光影,他和他的心上人却已死去,在屋子里孤苦伶仃。划过他身上每寸皮肤,将那些逐渐狰狞的伤口牢牢记在心里,寻个由头遣了院内众人独留茗烟,再把那贱人和她的丫鬟都抓来,把那日璆儿所受伤痛悉数还给她们,一百六十五道,不多也不少,公平至极——最后用轿子运过去,藏在破庙佛像后头。回家喂了那所谓的老夫人昏药,整日用老鼠白肉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只才一年,她便受不住了,还知道寻死——贺穆清当堂开始大笑起来,哪吒握紧了拳头却还是受不住心慌,只得退了出去。
狄仁杰皱着眉命左右去制住了似疯癫了一般的人,却见他突然止住笑声,泪如雨下,连连磕头,“黄土垄中,卿本薄命。只求大人免验了,小人的罪自是一人来担,求青天老爷勿要,勿要扰他——这世间,情深是他,痴傻是他,薄命也是他。小人宁愿前缘尽勾销,来世不复见,也不想让璆儿知晓我作为作为。他若泉下有灵,该多,该多……”
狄仁杰终是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复又高声喝道:“饶是杀人偿命,也不该由你来办,更不该做此恶行!午夜梦回之时,难道就不曾见到那些被你困在铜像金身内的魂灵吗!”
贺穆清听他免了开棺,却是松了口气,又磕头,浊泪两行道:“无论黑夜白日,小人心中所想心中所念,唯那一人而已。”
“事已至此,该怎样便怎样罢了,结案。三日过后午时——斩首示众!”说完,令牌往堂下一掷,由差役捡了,衣袖一挥大步离去。
李元芳紧跑到绕过了一个回廊角才追上狄仁杰,看见他身影便扑了过去。
狄仁杰再也没法子维持面上的表情,伸出双手紧紧把人扣在怀里,口里不住喃喃:“元芳……元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