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温带海洋》杨以澈

3、你是我心中那根时刻紧绷的弦

　　俞夏走着走着，不知为何视线变得模糊起来，眼睫间水汽氤氲。此时的Q市，华灯初上，晕黄的路灯一排排亮起来，从俞夏的角度抬头向高架桥看去，很像从没有尽头的远方伸展过来一条通往幸福的星光大道，两旁满是璀璨。这条道路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却唯独少了俞夏。刹车灯鲜艳的红光与柔和的光相比，不免有些扎眼。
　　俞夏仰起头，瞪大眼睛，努力不让泪水流出来。
　　可是啊，苦涩的泪水不流出来，那心底的悲伤便得不到排泄，只能汇入血液，于是俞夏的每一个细胞都饱尝着从悲伤中提炼出的绝望。
　　俞夏麻木地迈开脚步，丝毫没有在意倒数着秒数的绿灯已变成扎眼的红灯。行色匆匆的路人不时有几个停下来，看着她这不要命的举动，不是无奈摇头就是咂嘴唏嘘。停车线后的汽车已经发动引擎，眼看就要猛兽扑食般地撞过来。
　　心里荒芜了，眼里便再也没有这个城市的车水马龙。
　　突然三秒刺耳响亮的刹车声——
　　俞夏恍若大梦初醒，呆呆地看着擦过自己停下来的白色凯迪拉克，突如其来的眩晕感弄得她头痛欲裂，意识消失的前一秒，俞夏隐约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从身后抱住自己。
　　这是要回光返照了吗？
　　呵呵，恐怕不是。
　　这个气味不是沈寒。
　　俞夏眼前一黑，栽倒在一个陌生男人怀里。

　　医院里惨白的灯光冰冷地笼罩着病床。煞人的消毒水气味刺激得俞夏皱了皱眉。陌生男人见她将醒过来，便默默起身走到床边等她睁开眼。
　　俞夏眯起被强光刺痛的双眼，墨色的眸子在看到陌生男人时滑过难掩的惊恐，眉宇间还不争气地露出感伤。一个温婉皎洁如月光的年轻女孩如此无力地晕倒在马路正中央，若不是运气好碰上这位善良热心的陌生男人，很难想象俞夏会经历什么样的黑暗。
　　“你醒了。”男人深沉的嗓音有些沙哑。
　　“沈……”
　　不，怎么可能是他。
　　俞夏意识瞬间清醒了大半，“呃，嗯。谢谢你，先生。”俞夏疲惫地撑起身体坐起来，艰难地强迫自己假装活力满满，虽然她挤出来的微笑比哭还难看。
　　“小姐，你的包在床尾旁边的座椅上”，他抬起手指了指，“背包我没有翻动过。因为医生说你除了肘部的擦伤并无大碍，只是因为惊吓过度暂时晕阙，24小时之内肯定会醒过来。”
　　俞夏通过他耐心的解释拼命弥补脑中那段缺失的记忆。得知自己并无大碍，俞夏自然庆幸，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深深的惆怅——
　　眼前这个善良体贴的男人，真的不是沈寒。
　　俞夏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时钟，“我大概五点多出的校门，现在都八点多了。先生，抱歉麻烦了你这么长时间。”俞夏说完淡淡叹了口气，神情满是无奈和歉疚。
　　“小姐何必客气。救人是本能的事情，没有麻烦这一说。”
　　男人轻轻笑了一声。
　　俞夏也轻轻地翘起嘴角。
　　“小姐，既然你已经苏醒过来，精神状态也不错，我就不在这里添乱了。好好休息，记得吃晚饭，多保重。小姐，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俞夏客气寒暄几句之后男人便礼貌地颔首离开。

　　赵荷清一晚上握在手中左等右等的手机终于响起来。
　　“啊？俞夏，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嗯，你确认你没事是吧？”
　　“我的老天你可知道我们这一宿舍人有多担心你！”
　　“……”
　　俞夏早有心理准备，所以开了免提，将手机拿得离耳朵很远。就是这样，她还是被赵荷清的大嗓门震得耳朵疼。呜呜，反射弧可绕地球三圈的俞夏这才感觉到疼。虽然不是什么大碍，但右小臂整个一面的擦伤还是让她在活动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主要是，创面最深、刚刚结痂的部位，还恰好在胳膊肘处。
　　俞夏静静地靠在枕头上等待小赵和小杨前来接驾。认识这群可爱的小伙伴们也有一个月了，俞夏还真是头一次领会到自己在她们的心中是这样重要。
　　不是每一段感情都会有结果，但是每一段友情都可以一辈子。
　　虽然，我真的好希望感情和友情都可以一辈子，但是，也许，可能，人家对我真的没那种喜欢吧。
　　想到这，俞夏很意外自己竟然心如止水，远没有之前那样心潮难复。
　　可能是因为有赵荷清和杨翎在，我心安。
　　果不其然，十五分钟后，赵荷清以标准王熙凤出场方式出现在俞夏面前。杨翎的发梢被汗水黏在耳侧，赵荷清的头发更夸张，像梅超风一样披散着，还乱成一团糟。
　　谁也顾不得医院不能大声喧哗，赵荷清更是咬牙切齿，简直要把俞夏吞了：“大小姐，亏你还知道给我们打个电话。过个马路不看红绿灯还差点被车撞，你说说你，离了我和杨翎还能干点什么！”
　　是啊，从下午四点说出去走走，一直到晚上八点多，连个电话也不打，朋友们都要担心死了！
　　杨翎也不规劝她，任由她机关枪一样说下去，顺便给自己解解气。俞夏更是大气都不敢喘，只是很小心很轻微地解释：“我本来想一个人出来散散心的，想起今天是周六，圣德采购的传统不能丢，我想反正一个人都出来了，去胡吃海喝再剁个手也没什么。过平和路马路的时候，我也没在意信号灯，差点被车撞了，幸亏有个好心人拉了我一把，听他说，我因为惊吓过度昏过去了。还好没事。哦，对了，他刚走不久。”
　　赵荷清这下气也消了，便抿着嘴又爱又恨地摇摇头，当看到她“惨不忍睹”的右臂，赵荷清忍不住闭了闭眼。杨翎这时也注意到她的伤口，“姑娘你是真能遭些罪啊。”
　　之前那些忧伤难过跟现在的感慨比起来都不算数。俞夏只是突然觉得，自己何德何能，遇见这样两个好人。
　　“你们放心，我真的没事。”俞夏赶紧收起柔弱的玻璃心，“那啥，我猜，你们也没吃晚饭，不如，今天出去浪一波吧？”
　　“亏你也知道我们也没吃晚饭。”赵、杨异口同声。
　　“不过，你胳膊这样，能出去疯吗？”杨翎还是有些担心，毕竟那伤口看起来真是瘆人。
　　“我俞夏，天不怕，地不怕！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想先自己争取一下这个福分嘛。”
　　“……”
　　好吧，要真论起卖萌耍贫嘴什么的，你赢了。

　　三个活力女孩并排走在街上，也不失为一道风景。路过凯德中心入口的那家蛋糕店时，俞夏默默咽了下口水。“荷清，你看那家蛋糕店的海报，那个新品看起来好好吃哦。”俞夏像个孩子一样讨好赵荷清，又拉手又嘟嘴，幸亏赵荷清绷得住。“俞夏，你知道的，我对甜食不感兴趣。”俞夏直接甩开荷清的手。“翎儿，你看你看，那边，我们去吃吧。”杨翎无奈地笑，“好啊，老赵，咱们就惯咱女儿一次。”说完还宠溺地摸摸俞夏的头。
　　虽然，这个 “宠溺”对于168cm的杨翎是牵强了点。
　　赵荷清翻着白眼被拽过去，“喂！我说杨狗，谁和你生女儿，你把话说清楚……”
　　三人你推我嚷地嬉闹到了店门口，推开店门，明亮的灯光下站着个挺拔俊朗的男人，俞夏看到他的背影，甚至忘记贪婪地吮吸一口甜蜜的香气。
　　“这，这不是……”赵荷清不敢再说下去。
　　俞夏径直走到柜台前，取完蛋糕，结账。表面装作若无其事，拿钱的时候俞夏的眼睛可是一刻都没离开过沈寒。他好像是在很认真地找一种蛋糕啊。
　　“小姐，请问你们不卖草莓蛋糕吗？”熟悉的温热气息从耳后袭来，俞夏咬牙克制自己不要脸红。
　　“对不起，先生，今天的草莓蛋糕卖完了。明天再来吧。”收银员并没察觉到异样，非常自然流利地回答完沈寒的问题。
　　两米以外的身后传来玻璃门摩擦过地面关上的声音。
　　俞夏提着8寸的小蛋糕，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灵魂明明早就跟着那人去了，躯壳却死一样赖在这一动不动。这是什么行为？这不是我俞夏的作风啊。
　　右肘的伤口撞到柜台上的玻璃，俞夏再一次为自己的心不在焉买单。杨翎和赵荷清早就习惯她这样，但是，俞夏，再疼也不至于哭出来吧？杨翎看着她晕红的眼眶，默默心疼起这个女孩。

　　包厢里，甜腻的奶油气息和俞夏的苦情气场格格不入。
　　“我把你藏了又藏，形影分不开，一天天渗透思路血脉……爱潜入一片蓝蓝深海，在心深处摇摆……”
　　“忘掉爱过的他，当初的喜帖金箔印着那位他，裱起婚纱照那道墙，及一切美丽旧年华，明日同步拆下……”
　　“……我看到了他的心，演的全是他和她的电影，他不爱我，尽管如此，他还是赢走了我的心……”
　　“我很想爱他，但是眼睛在说谎，隐瞒比较容易吧，免得感情变得复杂……”
　　“让这口烟跳升我身躯下沉，曾多么想多么想贴近……其实我再去爱惜你又有何用，难道这次我抱紧你未必落空……”
　　旁边的杨翎和赵荷清被俞夏的苦情歌虐得一愣一愣的。
　　这姐们，不会是失恋了吧？
　　杨翎给赵荷清使个眼色，赵荷清苦恼不解地摇摇头。
　　“这首歌是我点的，Twins的，咱仨一起唱，来来来。”俞夏热情得不像她自己。
　　《就说我们都是华丽的单身贵族》。
　　俞夏，你点歌，还真是，非常地，有水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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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是用情极深，俞夏今晚唱歌非常动听。
　　用情，是因为动了心。
　　动听，是因为一个人。
　　沈寒，你是我心中那根时刻紧绷的弦，你一言一行都让我心心念念。
　　我想成为你床边的白月光，心口的朱砂痣，或者，哪怕仅是衣领的一粒饭黏子。
　　只是不知，我可否有幸？

　　那一晚，浅浅的月光爬上楼墙，透过几净的窗子照进屋里。
　　沈寒透过玻璃上若隐若现的反光望向校园各处。
　　夜，沉浸在一片墨色里。
　　他眼睛微眯，像只疲倦的黑猫，温柔的背后藏满诱人探知的神秘。窗帘随风轻轻起伏，一米八五的英气背影承蒙一轮明月的恩赏模糊了型框，明明那样空洞深邃的冰冷目光，当触及梧桐大道上那个纤细高挑的踉跄身影时，竟然收敛起锋芒。
　　算你还有点数，知道叫上朋友再出去喝。

　　周日，图书馆自习室。
　　俞夏替同系的朋友唐瑶欣值班。
　　偌大的空间里，除了中央空调出风口明显的空气流动，便只剩扫码器识别成功后的提示音。
　　“嘀。”
　　“嘀。”
　　俞夏清楚地感受到紧贴皮肤的机械手表齿轮咬合引发的微小震动。在缄默的环境中，当心跳合上秒针滴答滑过表盘的节奏，时间就过的格外缓慢。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俞夏喜欢泡图书馆，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喜欢这种感觉。
　　看一眼手表，已是11:28，还有两分钟就到午休时间。俞夏随意活动一下僵直的脖子，在施蛰存的《唐诗百话》中夹个书签，并顺手拿起饭卡。
　　图书借阅网页弹出午休时间的对话框，俞夏扬扬眉毛，准备开动！绕过工作台，俞夏一抬头看到空荡荡的桌子上趴着一个人。
　　那个人，她再眼熟不过。
　　这几天在梦里想象过与他的无数种相遇方式，没想到，最后落在现实中的，却是这一种。
　　俞夏轻声快步走过去。
　　这个头发有清凉薄荷味的男生，现在眉头紧锁、面色惨白地趴在桌上。
　　“沈寒？”俞夏很小心地唤他。
　　“嗯。”他强忍难受，认真答应她。
　　确认过真的遇见让自己心神荡漾的沈寒，俞夏也不再多想，赶紧用手背探他的额头。很意外，他没有丝毫闪躲。
　　额头并不烫。俞夏放心不下又试了试自己的。
　　“不是发烧。”他尽全力温柔地告诉她。
　　“哦。那是哪里不舒服？”毕竟是女孩，心里的担忧一时没兜住，话音便颤抖起来。
　　沈寒抬起头来撇下嘴角，“没事，胃疼。”可能是自带高冷气场的缘故，沈寒连陈述病痛时的眼神都冷漠逼人。只是，俞夏早就不知不觉地习惯。
　　“可是……”俞夏的腰弯得更低了，二人鼻尖的距离不过几公分。
　　俞夏想说，可是，你看起来不像没事啊。
　　“放心。”沈寒第一次这样认真地注视她，心里的柔波也切换了频率，俞夏冷不丁被男神电到，脖子根都红了。
　　他好像可以看穿我的心思。
　　俞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跑到办公室拿出药箱。
　　“那个，图书馆里的药箱好久没用过了。你再坚持一下，我看看胃药的保质期，”说着，她将自己的水杯放到他面前，“没有纸杯了。我的水杯，今早才洗过，热水是刚打的。”沈寒略有错愕地看着她，只几秒的失神，便又恢复正常。俞夏像是背课文时断了片的孩子，突然拍下脑门，“忘了说，你要嫌弃的话，我帮你涮个陶瓷杯。”难得周到一次，俞夏有些欣喜地亮出酒窝。沈寒乖巧地摇摇头，“不嫌弃。”
　　啊！他声音像大提琴一样悠远质感又有磁性！还有，他刚刚是在卖萌吗？！嗷嗷！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好想宠溺地揉揉他的头发。

　　俞夏抖一下药瓶，在手心中数好药片，将摊开的手掌送到沈寒嘴边。
　　沈寒有些无辜地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又用求助的眼神看着俞夏。
　　“吃吧，没过期。快胃片，没毒的。”俞夏忍不住笑笑。
　　沈寒依然犹豫。
　　“怎么，还要我喂你啊？”俞夏一着急就喜欢噘嘴。沈寒捕捉到这个表情忍不住哼笑几声，接过她手中的药送入口中，一口水解决问题。
　　“现在，你跟我去卫生室。图书馆一楼就有。”不容沈寒接话耍油嘴，俞夏紧接着说，“你刚才吃得可是我家祖传的断肠散，不听话就疼死你。”说完还不忘摆出一副“我也很无奈，我也好害怕”的表情。沈寒也真是疼得没心思逗她，任由她拽去卫生室。
　　俊男靓女，看上去很登对的。

　　校医用指腹按压检查过沈寒的身体后，叮嘱几句按时吃饭少吃辛辣便离开赶饭点去了。
　　幸好没事。
　　俞夏有些气恼校医为了赶饭点匆匆检查，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倒是沈寒先开了口。
　　“谢谢。我真的没事。你也吃饭去吧。”
　　“没关系，我不饿的。你不要动，先坐好，还是观察一下再走吧。反正卫生室里正好需要看门的。”
　　沈寒想想也是。
　　气氛融洽起来，俞夏开始慢慢露出摇摆的狐狸尾巴。
　　“沈寒，我随便问问啊，昨天学校网站里传言你和吕婷成了？还有图有真相。”俞夏假装八卦地勾起唇角等待回答。
　　可是，你真忘记沈寒是何等大神？这些小心思又怎瞒得过他！
　　“俞夏，我也没别的意思。周三网上传出张我帮你捡书的照片，描述比昨天的还要难听” ，沈寒看到俞夏一脸套路失败反被套路的表情，满意地顿了一顿，“我很佩服你的处之泰然、安之若素。”
　　一句文绉绉的话，不答反问，巧妙地将话题点从自己转移到对方身上。
　　不愧是沈寒。
　　“呃……这个嘛……”俞夏心想，好歹让我缓缓啊，“嗯……反正当时刚开学，而且，那个偷拍的人又没有把我的姓名公之于众，没有必要耿耿于怀过于计较啦。”
　　呼，幸亏咱也是过来人。
　　沈寒见她机智接招，微微点头表示赞许，随即开口，“哦，是这样啊。我和吕婷也类似这种情况，吕婷社团需要拍摄纳新海报，恰好饭后在玉烟湖边碰到我，我没有推脱，就和她一道去知行楼拍照，路上被人偷拍，就是这样。”
　　惜字如金的沈大大难得一下说这么多，俞夏认真听完，得知沈寒和校花确实没有什么，也就心安。

　　“爱情这件事，谁先动了心，便满盘皆输。
　　忘记是哪位智者说过这句话。
　　在感情的世界里，最理想的经营状态应是棋逢对手，有进有退，其次是以退为进或是兵来将挡，至于这种情愫暧昧，双方立场不确定的情况，怕是最容易绷局。
　　感情如战场，感情也如对弈。妈，这话你真说对了。可是我，不想要战场杀敌那样英勇神威，更不要指尖落子之前那样满腹算计，我只想要简简单单谈一场不分手的恋爱啊。
　　妈，小夏现在有件事情看不开。”
　　俞夏合上日记本，想起远在天国的妈妈。

　　“在这世上，总有回家的人，也总有离岸的船。”小夏一颗天真的心孤独漂泊这么久，一直很辛苦吧。

作者有话说

　　在这世上，总有回家的人，也总有离岸的船。一颗心孤独漂泊这么久，也会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