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温带海洋》杨以澈

2、风波乍起，月老发功 他眼神里暗

　　Q市的初秋是教科书上描述的那种标准版初秋。夏日的暑气刚刚消散，天空是一碧万里的响晴，微风拂面时已裹挟了丝丝凉爽，正是最令人舒服的时节。
　　中午，除了花坛旁的猫咪晒着暖阳发出“咪呜”的叫声，整个校园听不到一点多余的杂音。树叶随着风慢慢律动，梧桐大道一片黄绿和深绿交错。

　　宿舍里也是一样的安谧和谐。
　　这边，黄丽丽早就睡下，杨翎也在半梦半醒之间游离，俞夏睡不着索性起来优哉游哉地削起苹果，赵荷清依然保持传统默默上网。整栋楼里都是深深浅浅的呼吸声。
　　倏忽脱口的惊叹，简直四弦一声如裂帛——
　　“哎哟喂——”
　　赵荷清眉眼之间透出搞事情的气息，那声“俞夏你可以啊”眼看就要响彻整栋女生宿舍，俞夏赶忙放下手中的苹果和削皮器，冲过来捂住赵荷清的口鼻。赵荷清一口气没上来憋得脸通红，“呜呜”两声以后四个爪挣扎，俞夏眼神警告几次之后依然不安分，俞夏便压低声音佯怒：“赵大姐你疯啦？这个点儿了在宿舍大声喧哗，要是把宿管吵起来小心吃不了兜着走！”赵荷清这才识趣地勉强克制住激动不已的心情，悻悻调侃道，“哎哟，俞夏你什么时候这么怂了，还怕宿管？出什么事不是都有大大担待着吗？嗯？”这一句阴阳怪气的狐疑倒是弄得俞夏满头雾水。“什么大大？我不太懂哎荷清。”荷清把手机屏幕举到俞夏眼前，“喏，物证在此，还想抵赖不成？”
　　这次轮到俞夏惊慌了。
　　“这都什么呀！”
　　屏幕上不过一张照片，一张走廊上沈寒和俞夏一起蹲下捡书的照片。只不过，拍摄者的拍摄角度和时机实在选得巧妙了点，效果就是，大致一看俞夏主动将自己靠在沈寒身上，而且两人恰好在这一秒偏了头借位。
　　……
　　荷清用余光打量她，前天在食堂你不还装高冷装淡定装看不见那英俊的沈大大吗？
　　俞夏白了她一眼，“你靠过来我跟你说。”荷清宝宝小猫一样讨好地挪过去，还故意用头发蹭了蹭俞夏的侧脸。俞夏非常嫌弃地皱着眉，“我跟你讲，我和沈寒，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听见了？”
　　语罢，连俞夏自己都没有觉察到，她的心跳在说完沈寒二字之后慢了半拍。

　　与此同时，校门旁边秘云菜馆的8号桌上。
　　“哇塞！沈寒你猜我发现了什么？”林明像三岁小孩吃到糖一样兴奋得两眼放光，不等沈寒张嘴就把手机推到他面前。“呃……你不是让我用猜的吗？”沈寒一脸无奈。“这才是重点。”林明扬扬下巴。沈寒的目光淡淡扫过屏幕，右嘴角不屑一挑，“偷拍者的把戏。”
　　一股寒冷的气场唰地席卷过来，林明仿佛跌入冰窖里，不仅低气压，还有些隐隐后怕。两个对着面正常吃饭的大帅哥，突然一个表情僵硬一个旁人勿近，周边桌上的食客忍不住带着好奇的余光看过来。沈寒继续淡定地用筷子夹起一片锅包肉送入口中细细品尝，林明无辜地看着他吞了一下口水，然后假装淡定地扒一口米饭。
　　吃完饭后，林明又谄媚一番，淋漓尽致地用行动阐释了什么叫“好奇心害死猫”星人。
　　“沈老板啊，你什么时候也开始怜香惜玉了啊？”
　　“……”
　　“寒，咱俩关系有啥不能说的？”
　　“……”
　　“沈大大，那女的叫什么啊？”沈寒的脸阴得简直要下雨。
　　“沈寒……”
　　“问够了？”不等他说完，沈寒用毫无温度的语气打断了他。
　　沉默一分钟。
　　沈寒轻叹， “真想知道？”
　　难得盼来沈寒松口，林明赶紧点头。
　　“其实真没什么”，沈寒缓缓开口，“领全班课本时碰到她，她在我前面抱着书上楼，到你们班门口她踩到水滑倒，手里的书全掉在地上，我看一个女生蠢到这种程度就帮了她一下。”
　　“……就这样？”
　　“就这样。”沈寒微微颔首。
　　我看一个女生蠢到这种程度就帮她一下。一个女生……蠢……还蠢到这种程度……林明心下打起算盘，按这语气，他们之前是应该接触过？！
　　一个不留神，林明被脚下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沈寒一把拉住他，“你也蠢。”
　　什么叫我也？
　　IT高材生林明不开心了。人家林宝宝明明机智得不能再机智了啊！

　　“事情真的这么简单？”赵荷清还是将信将疑。
　　“不然你还想怎么样？要我和你家男人沈寒成了才开心啊？”俞夏被八卦这么久也有小情绪了，在一旁看戏的杨翎这时冷不丁冒出一句，“倒是希望事情真是这么简单。”
　　是啊，毕竟是IT专业的门口，一屋子技术宅IT怪，主要事件又是帅哥帮美女，美女谢帅哥，偷拍一下传到校园网站，作案动机也是很单纯的好不好！毕竟日常八卦搞事情是IT生的特长啊。
　　俞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自己被人搞怪偷拍，照片又被公之于众，理应愤慨，但因为照片上的另一个人，俞夏竟然有些莫名地感谢那名匿名偷拍者。然而片刻之余，正常女生该有的一丝害羞腼腆又漫上脸颊。
　　女人心思什么的，最复杂了！

　　“妈，我是丽。这个周的课不难，我都跟上了。……嗯……嗯，妈，我知道……放心吧妈……你和爸也注意身体别累着，嗯，妈再见。”
　　挂断电话，情绪难得波动一下的丽丽满面愁容眉头紧锁。杨翎迅速察觉到丽丽的难过，向俞夏使个眼色。
　　“怎么了，小黄？看你不开心呀。”俞夏向来会安慰人。
　　“俞夏，那个，能请你帮个忙吗？”黄丽丽咬了咬嘴唇，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俞夏知道黄丽丽自尊心特别强，所以听到她的求助后不禁一怔。丽丽一双微微湿润的眼睛空空地看着她，那种感觉，好像，俞夏已是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没问题啊，什么忙，你说就好。”俞夏缓了缓语气，坚定地拍拍她的肩膀。
　　“我妈说，今年地里收成不大好，家里恐怕是没钱给我生活费了。我之前做家教挣的钱刚刚和家里给的钱一起凑了学费，现在饭卡里也只有三十几块钱了，能不能……”
　　俞夏刚要说“好啊，没问题，我借钱给你”就被杨翎先插了嘴，“俞夏和我认识的人都不少，找份工作而已，放心，不用愁的。”俞夏才反应过来杨翎的用心，赶紧顺坡下，“是呀，昨天一个朋友还托我帮着找一个便利店的收银呢，要不咱下午就去联系她？”
　　“真的吗？谢谢！谢谢你们！”
　　看到丽丽脸上的乌云散去，俞夏也放松地笑起来，杨翎默默看了俞夏一眼，心想这姑娘神经也是够大条的了。

　　今天周五，正好是俞夏在图书馆值班的日子。俞夏因为喜欢读书，从小便梦想拥有一座自己的图书馆。上了大学，当听说图书馆正在招募勤工俭学的大一新生帮忙值班的时候，俞夏别提多开心了。风风火火地报完名，俞夏才知道自己竟然是第一个报名的，所以理所当然被录用了。
　　图书馆门口，俞夏热情地冲着正走过来的方梅挥挥手。丽丽心底惊叹，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俞大美女周围的女孩原来都这么漂亮。方梅迈着大长腿几步走过来，没有客套直奔主题，“你好，我是方梅。俞夏说你对便利店收银的那份兼职很有兴趣。”淡淡的东北腔，果然人也直爽。“嗯，是的，麻烦你们了。”丽丽学着妈妈拜托别人的语气，心里却有些酸涩。“不麻烦，都是自己人。我先去自习室里面占台电脑，一会儿你和俞夏到里面找我啊。撤了，拜拜！”看着方梅大步流星走远的背影，黄丽丽的心放了一半。“丽啊，你先把材料都准备好，一会儿你坐在电脑前面先敲着简历，我去拿工作证打卡，简历敲好以后发我邮箱，我帮你打印。”一切都这么顺其自然，方梅和俞夏两人的办事效率真的秒杀丽丽啊。“哦，你们说咋办我就咋办，嘿嘿。”丽丽纯朴一笑。
　　俞夏戴好工作证，抬头，见丽丽已坐在电脑前码字，便冲方梅比个OK手势，忙起自己的事情。今天晚上要干的活不少，昨天新购进的300本新书要盖章贴条码录入系统，周五又是书籍大换血的日子，F区和G区的书应该要全部存到书库换成新的……俞夏不禁有些头大。但转念一想今晚又可以与这么多本书打交道，那些繁琐的小事也就不算什么啦。
　　翻开封皮，盖戳，贴条码，对准扫码机，“滴”，确认书籍信息无误后摁三下回车……好不容易处理完300本新书，俞夏伸个懒腰，喝口咖啡，便又匆匆地推了载满新书的车子走到F区。《中国社会的市场价值观》《当前经济管理体制下的中国市场》《2010-2016中国经济走向》……俞夏的指尖点过一本本书的书脊，不时低头看一眼手中的整理列表，当指尖点过的这串代码与列表上的相同时，这本书就被从书架上取下放到车中，然后换上对应的新书。
　　此时已是傍晚8点。
　　排完所有书籍，俞夏松了一口气，步调活泼地推着车子朝工作台走去。“摘下工作证，关上电脑就可以下班啦！”俞夏心里越想越痛快，“今天整理好这么多本书，俞夏你真的是好棒哦。”俞宝宝自己把自己夸赞笑了。沈寒笔直地坐在自习桌前，看着这个女生双唇微启嘴角上扬，推着车子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原本眼神里暗藏的一潭冰湖悄然收起了冷冽，湖面上泛起的那圈涟漪不知不觉荡漾上心头。
　　只可惜，好景不长，俞夏在沈寒眼中的淑女形象在她被鞋带绊倒的那个瞬间碎得稀巴烂，落地有声。咔嚓。
　　俞夏早就习惯被鞋带绊倒这种事情，只是亲自摔在沈寒面前也太掉价了吧！俞夏不敢抬头，红着脸尴尬地揉了揉磕疼的膝盖，庆幸自己今天穿的幸好是九分牛仔裤，双手撑着地想要站起来，眼前突然落下一片阴影。
　　白色衬衣的袖子整齐挽到手肘处，一只有力的手臂出现在俞夏眼前。她不禁从上到下细细打量，肌肉有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白皙，无名指外侧有一道淡淡的红痕——
　　这只手怎么这么眼熟！
　　再抬头看一眼本尊真容——
　　沈寒！
　　上次帮我捡书的那个人！
　　俞夏还来不反应，就被沈寒温柔地从地上扶了起来。她侧头时闻到他洗发水中淡淡的薄荷香，她借用他的力量站起来时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收缩，她可以听到他局促的呼吸声……俞宝宝成功晋级番茄脸，太阳穴跟着心跳节奏一股股地胀。“还有别的事吗？”俞夏顺着沈寒的目光看过去，慌张地松开一直拽住沈寒的手，“没，没事了，谢谢你啊。”心里的小鹿乱撞，撞得俞夏简直昏了头，恍惚有一种自己已有男朋友的错觉。沈寒礼貌颔首，做回座位。

　　明明是非常正常的绅士行为，俞夏你怎么想这么多啊！俞夏，你一定是太久没和男生有过肢体接触才会这样想。俞夏，你再这样胡乱想下去，就变成头上长草的慢羊羊了！俞夏，赶紧平复下来，你还没走远……
　　俞夏，你一定是疯了。

　　俞夏摸着自己发烫的耳朵，落荒而逃。
　　只不过，这次她记得在走之前先把鞋带系好。
　　沈寒看着她像受了惊吓的羔羊一般快步走开，心下暗叹，这女生果然蠢到一定境界。

　　那晚，俞夏翻来覆去好久，怎么也睡不着。
　　那晚，一向倒头就睡的沈寒居然失眠了。

　　第二天，当俞夏打开笔记本看到学校网站上那张明显被PS过的照片时，竟然并不感到意外。
　　赵荷清在一旁炸了锅地盘问，俞夏充耳不闻。
　　照片上的人又不是我，我和沈寒又不熟，凭什么这样的事总来问我？
　　杨翎盯着照片看了几秒，“一看就是P过的，你看，沈寒脸上的明暗和吕若婷头发上的明暗根本就不是同一个光源照出来的。”搁在往常俞夏肯定泪流满面地感谢杨翎帮忙解围了，但是这次，俞夏只是呆若木鸡地点点头。
　　今天周六，俞夏照例去圣德广场采购。她本想找借口一个人出来静静，可没想到竟然惹出一场闹剧。
　　满脑子都是沈寒和校花吕若婷那张肩并肩走在学校玉烟湖边的照片，即使知道那只是有人刻意为之哗众取宠的工具，俞夏心里还是猫爪挠过一样难受。
　　一个人，背着包，走着，走着。
　　一米七五的大高个第一次将如此靓丽的俞夏衬得憔悴。
　　可怕的是，俞夏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脚下踩的马路和闪烁着即将亮起的红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