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族）归去来兮》叶落归秋

3、第三章 “我会留在

　　植纹师已经不算是新手了，他从小就在身为植纹师的父亲那里当学徒，尽管到去年才接手父亲的工作，但真要算吧，他也是有十年的工作经历。

　　但是，但是！

　　今天他头一次，如此深刻的领会到，自己经验的不足和思想上的稚嫩。

　　从白光异象开始，事态就已经像脱缰的异兽一样，挣脱出他所能理解的思想围栏。

　　虫族的先辈们，小辈诚恳的向您们寻求解答，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您们有过这样的先例吗？

　　植纹师双眼空洞的看着手中第五块似乎是被什么怪物吸干的透明晶石，他心里已经不再思考，之后那些继承治愈型异纹的虫族们该用什么植纹，而是在想自己该怎么跟城主解释‘对方一个人就用掉全部治愈型萤石然而还没有完成异纹’这种谁跟他这么说他肯定不信的事情。

　　埃尔文戈特看到植纹师身上散发出来一股一股的苦闷，觉得对方摊上自己有些可怜，劝道：“先生，到此为止吧，不要继续纹了。”

　　“不行！”

　　埃尔文戈特没想到会被拒绝的这么果断干脆，还未等他解释，他就算异纹不完成，也不会死的事实。

　　他发现植纹师兜帽下露出的半张脸正死死绷着，牙齿也咬得咯吱作响。

　　劝说的话卡在喉咙里，埃尔文戈特眼底深处泛起敬意。

　　他试图阻止不断涌入身体的能量，虫纹却不听他的使唤。

　　他偏头，看见植纹师起身抱来另一个盒子，如果他没记错，这盒子里放着的是辅助型的萤石。

　　埃尔文戈特下意识的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千里云，发现他正张着嘴神色恍惚地盯着放置在一旁排好顺序的五枚空晶石，并没有发现植纹师已经把手伸向了他所选择的萤石。

　　等植纹师把一枚辅助型的萤石拿出来，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把萤石放在之前截止的位置，抬头用复杂的目光看着埃尔文戈特：“你如果觉得身体有异状，要立刻告诉我。”

　　这是植纹师第一次尝试这种方式，用两种不同萤石共同植纹。

　　虽然这种植纹方式在大城池里属于稀疏平常的事情，但是在无星城这样的小城，就算掌握这种技术，也没有足够萤石让他们进行尝试。

　　埃尔文戈特这次算是误打误撞，开了无星城双萤石植纹的先例。

　　植纹师的手有些发颤，他的喉结动了动，想叫那边的傻小子替他做些事，扭过头，就见对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愣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

　　被他一张蠢脸打岔，植纹师倒是没那么紧张了，咳了一声唤回他的注意力，然后对他吩咐道：“你去找城主过来，越快越好。”

　　千里云愣愣的点头，抬腿就往外走，身子飘飘的却不走直线，仿佛一个醉汉。植纹师实在放心不下，忍不住再次嘱咐：“只告诉他有十分重要的事情，其余的不要乱说，快点去！”

　　植纹师深吸几口气，平复自己那股不知道是担忧自己还是担忧千里云的情绪，当他再抬手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常植纹时镇定的模样。

　　他拿着另一种萤石继续给他植纹，顺着纹路又纹出一条线，忽然他抬手把兜帽掀起，露出了自己的样貌，眼神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自己执着萤石的手。

　　埃尔文戈特深深的看了植纹师一眼，安静的躺在那里闭上双眼。

　　植纹师为什么要把容貌藏进袍子里，埃尔文戈特曾经问过一位植纹师，他的回答是：“我手里握着的是条人命，手下按着的也是条人命，你说我们为什么藏住面容？怕一失手，冤魂来索命呗!”

　　这句话是个玩笑话，死去的人要真能来索命，便把命赔给对方就是。植纹师不屑于去藏住害了两条命的自己。

　　实际上，他们只是‘没脸见人’罢了。

　　在别人眼里的‘铁饭碗’，在植纹师眼里其实是在杀人。

　　杀敌人也就算了，他们杀的却是同胞。

　　每一颗萤石，都代表着曾经存在过的生命，就连死后也要被榨干所有的价值，植纹师愧对，所以逃避似的遮住了自己的脸。

　　甚至，植纹师一直遵守这样的规定，若失手害死了手下的人，那便剜下自己胸口的萤石，拿去抵一条命。

　　到那个时候，就可以露出自己面容，向对方表达歉意与尊重。

　　在他面前的植纹师，也是这样，履行着植纹师的职责。

　　现在向他解释自己不会死，他会放下手里的萤石吗？

　　怎么可能。

　　对方已经选择把命系在自己身上，他现在能做到的也只有尽力给他一个满意的结果。

　　不知道过了多久，植纹师感受到牵引的力度开始变小，眼中的线从凌乱的一团，变得十分清晰，他知道，这次植纹终于要结束了。

　　正巧门口这时也响起脚步声，城主在关键的时刻赶到。

　　植纹师没精力跟他废话，他眨出掉进眼睛里的汗水，控制着僵直的手腕，只剩最后一笔。

　　他随手把空了的萤石一扔，拿出另一枚新的，在城主震惊的眼神中往埃尔文戈特身上描绘。

　　埃尔文戈特睁开眼睛，他感受到一股暖流从胸口流出延着异纹循环一周。

　　整整花费了近两盒的萤石，终于完成了他的异纹。

　　“好了，完成了。”植纹师松了口气，也不管什么仪态一屁股坐在地上，用长袍擦着眼角的汗渍。

　　城主忍到植纹结束，才出声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植纹师没有出声解释，对城主招招手让他过来，自己也从地上站起来。

　　城主不在意自己被呼来唤去的，几步就走上前，嘴里还笑道：“搞什么神神秘秘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植纹师这时候真不是故意不理他，他站起身就迫不及待地把目光落在青年人身上，视线刚落下，脑袋嗡的一声，连呼吸都开始不顺畅。

　　城主眼里闪过惊讶，急忙顺着植纹师的目光看去，随即倒抽一口气：“竟然是翅膀？”

　　植纹师喃喃：“是啊，翅膀。没想到、真没想到。我竟然用双萤石植出了稀有异纹……”

　　城主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再一眨眼，眼里塞满了也不知道是震惊还是惊喜的神色，连声问道：“你说什么？双萤石？双萤石的稀有异纹？”

　　植纹师神色有些恍惚，木然的点点头：“嗯，我用了八枚萤石纹的。”

　　“等、等一下，你说用了八枚？”城主刚要乐出声，就被他的话吓了一跳。

　　植纹师随手指了指，放在一旁的空晶石，城主瞪大了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心疼。

　　千里云叫来了城主，也没离开，安静的站在旁边。看到城主一会儿惊讶一会儿高兴的样子，对着躺在硬石床上像死人一样无悲无喜的埃尔文戈特，投以敬佩的目光。

　　植纹师的性命不仅不用丢了，也许还能用铁饭碗换个金饭碗。

　　他应当也做到了，不暴露虫纹的情况下，得到无星城城主的重视。

　　他挺高兴的，就是笑不出来而已。

　　城主把纠结的心情放在一边，看一眼还处于兴奋激动中的植纹师，忍了忍没催他。

　　他扭过头，看着床上的人，眼里闪过赞赏。知道自己拥有了百年都难得一见的稀有异纹，再加上无星城史无前例的双萤石植纹，还能这么平静的躺在硬石床上，这个少年人至少在心性方面无可挑剔。

　　就是，难免太过沉稳，没了少年人的活力与冲劲。

　　城主面上摆出不苟言笑的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

　　埃尔文戈特坐起身，面对着科曼说道：“我叫埃尔文戈特。”

　　城主点点头，又问：“你知道你身上的异纹代表着什么吗？”

　　埃尔文戈特低头扫了眼身上的异纹，线条复杂，图案清晰，俨然是一个展开翅膀翱翔的羽翼图案。但城主并不是真的问异纹是什么，他比埃尔文戈特更清楚这是什么，他想知道的是少年人对其的想法。

　　埃尔文戈特斟酌一下，便露出微笑：“代表着前途无量的未来。”

　　城主在心里哈了一声，少年人说得还真不含蓄。但他想听的也不是这个。

　　“哦？然后呢，有了前途无量的未来，也该有想做的事情，是留在无星城里过着虽然受到重视但平淡无奇的生活，还是离开无星城，去追寻更高的成就？”

　　城主直接挑明问他，让他做出选择，到底是留在无星城为族群效力，还是离开无星城去追求更无量的前程。

　　埃尔文戈特想都没想，直接回答：“我会留在无星城。”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外面的世界可比无星城精彩万分，不是小小的无星城可以比拟的。”

　　科曼不是刻薄的人，他十分清楚自己的小城和其他城池的差距，如果对方表现出不想留在无星城的意思，他便不会强求，真的天高任鸟飞。而如果对方确信未来要留在无星城里，他就会倾尽全力培养他，但到那时，他就绝不会原谅得了无星城的帮助，最后却背弃无星城的举动。

　　“慢慢想，想好了可不容你到时候出尔反尔。”

　　埃尔文戈特想了，他不会再背弃无星城。

　　“我会留在无星城.”他笑着，语气认真，“生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