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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同行 ...

  •   东方白行出半里路,山风刮在道旁草木上,飒飒一阵急响,豆大的雨点便砸将在土地上。天已然十分阴沉,风雨迎面,倒吹散一丝躁热。
      东方白撑了纸伞,又行去几步,忽望见前头有一方尖角小亭,亭中隐隐一条朱红色的身影。
      雨这样大,这亭子外草木幽深暗绿,在雨中也颇得雅趣,不若在此处稍等片刻。只不知,前方一同避雨的有缘之人,却是何人?
      东方白步履从容,缓缓迈入亭中,收拢纸伞,掀起眼皮,只见面前立着个身材高大之人。
      这人形容十分邋遢,像是个叫花子,显是被雨淋坏了,杂草一样的头发湿漉漉的滴着水,半塌在树皮似的面上,身上半挂着不知道哪里来的大红衣,四处破着洞,十分褴褛,仔细看去,竟分明曾是件嫁衣裳。
      那人看到东方白,藏在头发下的两只小眼睛猛地精光一闪,趋身上前来,杵在东方白身前:“公子,行行好,赏点儿银子呗!”说着伸出两只鸡爪子一般的手,一把钳住东方白的袖摆。
      东方白不由地向后退去半步,那叫花子趁势又上前一步,凑在东方白面前,觍着脸嘿然一笑:“不愿给银子也成。公子便随意赏些吃的用的,也算积一桩阴德呐!”
      东方白不知想到什么,犹豫一瞬,方道:“看兄台的形容,该是淋了不少雨罢?若是急着赶路,我这有把伞,兄台若不嫌弃,便权且拿去用着。”
      叫花子狐疑地看了看东方白手中的伞,撇了撇嘴道:“什么?就这破伞?公子莫不是拿我寻开心罢?”啧啧两声,复又摇头,“前边村子里那位员外家瞧上去就是个纨绔货的小少爷还赏了我好些铜子儿呢,公子这般模样,却只给这么把破伞,日后传出去,也不怕名声不好听?”
      东方白闻言,顿住正往袖里摸钱的手,转而将伞收回,淡淡一笑:“既然唐突了兄台,当我没说,罢了便是。”
      谁知那叫花子倒机灵,从东方白语气里头听出不对,“哎哟”一声,霍然伸手一把握住纸伞:“啧啧,当真是公子爷,脾气还不小呢!行行行,我要,我要还不行么!左右不要白不要,天还落着雨,公子就将这伞与了我罢。”言罢,忽又神神秘秘地凑近,压低声音道,“嘿嘿,公子不知道罢,别看我这副形容,我乃是天界灵官……”
      东方白忍不住皱起眉,暗暗叹了口气。
      何子滕说得一点也没错,他这人的确有个毛病,那便是颇有些“清高”。不晓得的人说他淡泊,其实倒并非他就看淡世情无欲无求,况若以仙龄来看,他正当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怎会一无所求?只是不知为何,就觉着去争这争那,总令他心里头不痛快罢了。
      譬如说,便是再想要的东西,若要他去争去求才给,他便立马兴致阑珊了。譬如说,他的东西,旁人喜欢,那便拿去罢也无妨——若是拿得去,便尽管拿。再譬如说,原本乐意做的事,若是挂上追名逐利的由头,他便多少觉着膈应。便是行善,也最厌恶奔着那起虚荣假名去的吃相,不做也罢了。
      这等怪别扭的毛病,他爹东方蕴以及那一班飞升成仙的东方家祖宗皆不曾有过,只有他东方白打小便是这个脾气,约莫与那体虚不足之症一般,也是打娘胎里带来的。东方夫人就曾忧心道,这孩子这个脾气,自小又万事顺当,愈发长得清高傲气,但世间岂有人事事顺心,一点挫折也遇不上?这么下去,怕是早晚有一天,要吃个大亏。
      方才这叫花子一番话,正正将他这清高的毛病戳中,东方白心下已是动了怒,莫说解释,便连半句话也再不愿同此人讲。此时见他又一气胡说八道起来,愣了一愣,恍然明白过来,此人约莫是个疯子,不由又有些哭笑不得,只不便发作,故而惟有叹气。
      那叫花子仍在絮絮叨叨:“公子啊,你这桩因果种得可真是极好,便是几世六道轮回,也未必修得来这样的福德咧。公子若是再我赏些银钱,让我能喝顿好酒,日后若是有缘再会,我一定会报答公子……”
      东方白又暗暗叹了口气,正要不动声色将还钳在对方手里的袖子扯出来,突然平地吹起一阵狂风,晦暗风雨裹着几点朱色飒飒飘进亭中。
      东方白一怔,下一瞬,一只玉一般的手从斜里伸出来,从鸡爪子里拉回月白色的袖摆,同时疾风如狂,撞向那叫花子胸口,顿时将他狠狠撞开去,踉跄着连退好几步,最后重重跌倒在地上,一手捂胸,一手尚抓着纸伞,面上现出惊愕与茫然。
      东方白顿了一顿,方才转过脸来,定定看着眼前人,面露诧然道:“陵华公子,你怎会在这里?”
      陵华面上有焦急之色,匆匆瞥了一眼地上的人,便转向东方白道:“你没事罢?你今日怎会走得这样突然,我还是听景茗她们说起,才晓得的。幸而一路我御风而行,脚程尚算快,这才赶上了。若是因我误了东方公子的事,我可要怎生是好呢?”
      东方白听他一气不歇说完这一番话,方含笑道:“不过一柄折扇而已,没甚么紧要的。”
      陵华面现赧然之色,道:“景茗都告诉我了,这折扇乃是东方公子一贯作封印之用的法器,十分要紧的。公子愈是这般谦和客套,我心头倒愈发愧疚了。”言罢,从怀中摸出一把折扇,踌躇半晌,似是有些难为情,“这个,是我画的,东方公子且看看合不合心意,若是觉得不好,景茗给了我些银子,也只得待一会儿咱们到了市镇上,买些颜色,笔之类的画器来……”
      东方白听了半晌,有些哭笑不得,不等陵华说完便道:“方才还说我客套,陵华公子这番话,客套得都快飞到天外去了。”言罢自陵华手中拿过折扇,也并不看,径收入袖中。
      陵华举目看着东方白,半晌,终于露出一个笑来,眉目弯弯:“既如此说,东方公子便径呼我为陵华,何如?”
      东方白微微一笑,果真唤道:“陵华。”
      陵华欢喜地“嗯”了一声。
      话说到此处,一时之间,两人却都默了。陵华又道:“东方公子这是要往哪里去?”
      东方白顿了一顿,道:“也并没有一定要去的地方,只是到处走走,收服收服游魂罢了。兴许往南方海边去。”
      陵华闻言,面上稍现惊喜:“海?”思索半晌,又有些踌躇,“我其实也挺想四处逛逛。不知东方公子是否方便,让我搭个伴儿?”
      东方白一怔:“陵华你若是乐意,我自然是喜不能胜。”随即敛眉垂目,似是有些为难:“只是,游魂多聚于城郡之中,彼处多是人族,陵华可会觉得不便?”
      听闻此言,陵华双目一亮:“怎会?我便正是欲往那人界去一趟,这般正合我意。”
      东方白闻言,展眉一笑:“若真如此,便这般说好了。”
      两人方说妥,忽见方才放浪形骸的那一位还坐在地下,口中喃喃重复着自己是天界灵官,目光迷离,竟似痴了一般。
      陵华兴味盎然道:“细看此人形状,倒有几分好笑。喂,你若是天界灵官,那我就是太上老君啦。”
      话音未落,那人忽地跳将起来,枯木般的手指着陵华,怒道:“老君个头!好笑个屁!我说我乃是天界灵官你偏是不信,好,你这蠢驴,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日后定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东方白此时心下欢喜,并不欲再计较,只觉此人可怜,反生出些同情,上前一步拦在陵华身前,从袖中捻出些须银钱,塞入直要指到自己鼻尖上的枯手里,不再理会这人的疯言疯语,转身朝亭外行去。
      雨不知何时已歇了,天穹一派晴好,远山苍翠如洗。
      陵华一身绯衣,与东方白并肩立在檐下,转目皎然一笑:“咱们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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