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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独行 那陵华公子 ...

  •   树下廊间日影浮动,吹进浮玉山谷里的风,已日渐暖得透了。
      景茗在东方白房里收拾衣裳,景蕊立在窗前道:“怎的这样突然?少爷身子还没养得大好,就急慌慌地催着出门,这路上要是稍有点什么,酆都那些人能落着什么好处!”
      程管家轻轻擦拭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道:“景蕊说的没错。”
      景茗虽亦不满,却道:“罢了,东方家乃谪仙一族,原本便是到人间受罚来的,能有这么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本就该庆幸。”
      程管家拿出一块玄布,将长剑裹好:“景茗这话在理。”
      景蕊翻了个白眼,向景菡道:“程叔这老好人,每每话说了等同没说。”言罢没听到回答,景蕊转目,便见景菡目光怔怔定在虚空里,似有忧思。
      “景菡?景菡!”景蕊皱眉,伸手握住景菡双肩,“景菡你怎么了?病了么?近来总走神!”
      景菡一惊,回过神来,忙笑拉住景蕊的手:“并没有什么,只是方才听你说,少爷身子还没有大好,倒叫我突然省起一个法子来。”
      景茗和程管家闻言,都望过来,景菡这才道:“我听闻,乐游尤家的那位大公子,出门都会带许多护卫,那排场,见过的都说很是不俗。我想,若路途上也能有一两人与咱们少爷同行,彼此照应,岂不好呢?”
      景蕊恍然,抢过话道:“没错!眼下府里不就有一位最合适不过的么?依陵华公子的性子,定然十分乐意同少爷去山水之中游历一番的。虽则性子有些不着调,但他上回不是还从更月灵官那处讨了块瑶山玉佩给少爷宁神静气么?虽则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足可见他对少爷的事还是上心的。我看少爷成天将那玉戴在身上,且这两日被陵华公子粘着,也并不像有厌烦的意思。再者说,陵华公子那身修为,我瞧着,竟快赶得上少爷了。有他在,再不必忧心安危之事的。”
      景茗与程管家面上果然都浮现欣喜之色,随即又有些犹豫,程管家道:“果真是个好法子……”景茗道:“虽则是个好法子,但一来少爷独行惯了,二来又太麻烦陵华公子,恐怕少爷轻易不肯应允。还是罢了。”更何况,那陵华公子只消往那儿一站,便是个招蜂引蝶的主儿,又兼心性不定,今天喜欢和少爷在一处,明儿个瞧见了更有意思的,指不定便忘乎所以地跑了,终究还是靠不住的。
      程管家也是差不多的意思,叹息一声,点了点头。
      景蕊景菡见状,也只得作罢。
      半晌,收拾出包袱一只,无方剑一把,并符咒若干,景茗沉吟半晌,忽道:“是了,少爷先前画好的扇子呢?同这些一道拿上,少爷还在府门口等着呢。”
      立时有小丫头去了,半晌转回来,面色有些古怪:“回景茗姑娘,少爷的画……给弄坏了。”
      诸人诧异,程管家道:“好端端的怎么坏了?”
      小丫头低头嗫喏:“那个……陵华公子拿着把玩,一个没留神……”
      景茗听到这个名字,顿时气也没了,无奈摆手:“罢,罢,咱们先把这些给少爷送去吧。”
      东方白在府门外接过行李,又听景茗说了画扇一事,淡淡一笑:“无妨,我到了外头,随手买个玩意,凑合着使,也就是了。”
      闻说“凑合着使”几个字,景茗的脸色顿时又沉了几分。
      何子滕往府里瞧了瞧:“扇子这事且先不提,这陵华公子怎的也不出来送送行?”
      立时有小丫头上前道:“回表少爷,陵华公子方才不小心损了少爷的东西,因听闻是用作封印游魂的法器,很是紧张,说要给少爷重画个一式一样的,现下把自己给关在房间里头,谁唤都不理会呢。”
      何子滕怔住,景蕊扑哧一声,引的众人纷纷笑将起来。景茗无奈道:“少爷的画,岂是随随便便就能作出一样来的?少爷,不若让景蕊去劝劝这陵华公子……”
      东方白唇边含笑,道:“罢了,无妨,随他喜欢罢。”随即敛容整衣,向众人道:“此番远行,约莫又得冬岁方回,府中一应大小事,便托付于诸位了,尤其是程叔。”
      程管家郑重道:“少爷在外头,老奴一定会将家中打理得好好的,少爷千万莫要挂念。”
      东方白颔首,又特向景茗道:“陵华公子若仍歇在既白院,你当好生照料,直至他不想住了才罢。”
      景茗抿了抿唇,点头。
      东方白这才又转向何子滕,抬手深深一揖:“我家做阴司买卖的,常有那起游魂来缠,到那时还须多仰仗表哥才是。”
      何子滕凝目看着东方白:“放心。”
      东方白含笑点头,挥袖转身,踏上高大山木荫蔽下的小径。
      待东方白的身影消失在碧蓝天穹下的葱郁尽处,众人方散。景茗回身踏进门,面上隐隐不悦:“陵华公子现在何处?”

      * * *

      “哟,东方公子,这是又要出山办货去么?”
      朱大娘掀起笼盖,熟练地拣出两只白皮包子,拿碗盛了端上桌,一面热情地寒暄,“走了这么些山路,累坏了罢?赶紧吃口热乎的。”
      东方白执起筷著,含笑回道:“多谢大娘。”
      尚未将包子吃进嘴里,倏忽从桌下钻出一条细细的影子来,东方白略略吃了一惊,凝神瞧去,原来是朱大娘家老幺小九。小九年纪尚幼,仍做个童子打扮,扎了两只总角,满面泥灰,指着东方白大喊一声:“呔!妖怪!”
      朱大娘将案板上的面团摔得噼啪作响,大声斥道:“你这乡野毛头小子,没大没小,可莫要唐突了贵客!”
      东方白搁下筷子,似是觉得有趣:“无妨,小九天真烂漫,童言无忌。”
      小九手中紧紧攥着一根木棍,面上煞有介事,口中念念有词:“吹松风,落急雨,浮云道长来捉精,鱼儿浮,蟾蜍鸣,地龙把道来横行!说,你这家伙,是不是那地龙妖怪变的?”
      东方白含笑,放柔声音道:“我若是妖怪,你怕我不怕?”
      小九蹙着眉,瞅了东方白一会儿,将背挺了挺,梗着脖子喝道:“我不怕你,我有神兵无方剑!看我收了你!”说罢,擎起手中木棍,就地一滚,挥将起来。
      东方白微笑观之,小九愈发将木棍挥得威风凛凛,眼看便直要挥到东方白面上去,朱大娘将面团一扔,抡起擀面杖奔过来:“你小子耍的是无方剑?我这还有降魂棒呢,要不你跟老娘来比试比试?”
      小九见势不对,眼珠子骨碌一转,大喝一声,倏忽闪进包子铺后头的树丛子里,瞬时销声匿迹。
      朱大娘叉着腰,瞪眼喝道:“溜得倒快,回来仔细你的皮!”回头赧然向东方白道,“村野小童,疏于教养,公子莫要与他计较,莫计较哈。”
      东方白复又挽袖拈筷,笑道:“大娘言重了,小九着实率真可爱。”
      朱大娘也笑将起来:“公子大概是没见过这起粗鲁的,才会觉着新奇。说起来倒也没错儿,怕是从来没有人这般同公子说话罢?公子一家虽隐居在这浮玉山里头,府里头一个二个的,却都是知书达理的人物,跟那起大户人家,也没甚么差别。便说那位景茗姑娘罢,人也标致,性子又好,心里更是极看重公子的。若是方才冒犯了公子,叫景茗姑娘看了去,还不知她要怎么着急呢。”
      闻言,东方白不知想到什么,唇边泛起一丝笑意:“的确如此。”
      朱大娘一面擦着灶台,一面仔细留意东方白的神色,状似随口道:“公子大概不晓得,府上那些个姑娘,我们乡邻里平日说起,都道这样的人物,是再不能挑剔的咧。”顿了一顿,见东方白面上没什么变化,“嘿”地一笑,“说来也好笑,这不久前,我那个成天酸腐的小叔子,嘿嘿也就是撞大运了,考了乡试,选中个秀才,但竟就此色胆包天起来,说甚么娶妻须得如东方府里那位景菡姑娘。这可不是失心疯了,白日里胡思乱想么!”
      东方白听了这话,怔了一怔,随即面露歉然:“大娘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这事,我做不得主,景菡姑娘已与我的表哥有了婚约了。”
      朱大娘愣住,继而猛地一拍大腿,涨红了脸“哎哟”一声:“原来有这等事,我们竟从来不晓得,刚刚这真是我猪油蒙了心,冒犯了。嘿嘿,东方公子就权当听了个笑话,千万莫要放在心上,莫要放在心上哈。”
      东方白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埋首吃包子。
      朱大娘和面拌馅,半晌,又蒸上一笼包子,回头瞧瞧,东方白竟还在桌边坐着,像是在品什么稀世珍馐,面上带着思索回味的神情,细嚼慢咽的,硬是将两只包子吃了这半晌,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见到的光景。
      朱大娘想了一回:“东方公子这莫不是在等人罢?”
      东方白一愣,放下筷子,似是有些窘迫:“不会是耽误大娘的事了吧?”
      朱大娘朗声笑道:“我哪里来的甚么大事?瞧把公子给吓的。公子怎的不急?”
      东方白缓缓道:“云水无心皆自闲。世人碌碌之心太甚,方才失了这份闲逸。”
      朱大娘听这话酸溜溜的,心道,从前没看出来,这东方白原来也和自家小叔子一般,是个读书读傻了的,于是委婉地道:“公子十分风雅,我这等俗人懂不起。只不过眼看这天就要变了,此地距县城还有好些里数,公子要是不等人,何苦淋这一场呢?还是快些启程才好。”
      东方白这才发觉,地面上不知何时变得既阴且凉,抬头望去,遥遥一脉远山之外,乌云隐隐,如被倒洒的砚染开,果真是将落雨的模样。
      东方白滞了一滞,咳嗽一声,道:“大娘说得也甚是有理。”慢慢咽下最后一口肉包,搁下筷子,似含着惋惜地叹了口气,在朱大娘关切的注视下系好包袱等物,举步出了铺子。
      “连走路都跟唱戏似的,这一步步竟然是用迈的。不止傻了,还傻得挺彻底。”
      朱大娘望着东方白的背影,忧心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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